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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市 那就休怪我 ...

  •   裴枕寒走后,祝今照才发觉,她竟度过了三餐如此规律的七天。

      徐夫人恼她气走了江临,决定不给她饭吃。
      祝今照只好自己下厨。

      她只会煮白粥,就着咸菜吃。
      馋得厉害了,便摆弄屋里那些花哨玩意儿——五颜六色的石子、丑萌的布娃娃、那本自制的答案之书……转移注意力。

      夜里,她挑着一方灯火,一边把玩那只收着阿绒的三彩陶俑,一边翻看当日在官河记下的笔记。心头的生计,渐渐有了轮廓。

      用阿绒要挟衣娘,叫衣娘同她合作做生意。
      衣娘出店面、资金、伙计,她拿过来,收官河的妖鬼,为河上船只保驾护航。利润与衣娘分成。

      她琢磨着这也不难。但小道长不叫她一个人去鬼市,她便等他回来罢。

      祝栖迟得了空便过来,陪她逛街散心。
      有一回,祝今照随他去了书院里他住的那间书斋。
      里头不过一张床,一张桌。空地上堆满了书——经史子集、策论文章、诗赋骈文,满满当当。

      还有他自己练习的文章、诗赋,分析朝政国事的札记,小山似的堆了好几摞。
      她随手翻开一篇,读了几行。
      脉络贯通,游刃有余。即便她读不大懂,也觉着每个字都妥帖得很,读起来爽利舒畅。

      祝今照记起江临那日说的——便是再考一百回,考死了,也照样落榜。
      眼圈烫了起来,仰脸问祝栖迟:“阿兄可还要准备科举?”

      祝栖迟正替她收拾坐处,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瞧见她拿着他写的文章。
      他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道:“不考了,那些不过写着玩儿。”

      这是实话。原著里,祝栖迟直到最后,都只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祝今照看着他侧影,从未如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变得有钱。

      又一日,祝今照独自在街上逛着。
      人来人往间,有小伙计举着小报穿梭叫卖:“修仙快报!修仙快报!北斗爷爷大胜天帝老爷!”

      街上多是出来采买北斗宫法器的人,闻声便兴奋地拥上去买报。
      有人展开来读,边读边嚷:“北斗帝君将司文真君打得重伤下不来床……”

      祝今照好奇凑进人群里,咬着手指听。

      “司文真君可是天帝爷爷手下得力干将,写得一手好文章,掌天下文运。”
      “为何打他呀?”
      “说他煽动百姓不顾性命,前往鬼市万劫坊……”

      “哦!我听说过。前阵子一直有说书的说万劫坊来着。”
      “这天帝怎么回事,手下竟出了这种事!”

      祝今照想起那夜,小道长特意在院中给她讲万劫坊的事。
      她以为这般要紧的消息,常关注修仙界的人应当都知道才是。

      她转头对身旁人道:“这万劫坊里,有个变幻莫测的幻境,凶险得很。怎么还会有人去?”

      周围的人纷纷蹙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祝今照眨眨眼:“你们都不知道么?”

      众人觉得她有些气人了:“哈,对对对,你懂得最多。”
      “马后炮么?”
      “张口就来,说得有模有样的,也不知哪儿来的消息。”
      ……

      众人嫌弃地散开了,留祝今照一人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她心想,原来小道长不仅人好、乖巧、举手投足仙气飘飘……竟还是个见多识广的。
      不过他到底是玄门中人,知道得多些,也是常理。

      不远处,一座彩带飘扬的华贵酒楼。
      楼上临窗的雅间里,有一男子隔窗望去,目光落向楼下那道花绿身影,眼眸微眯。

      对面,江临好看的唇含着笑意,执壶替那男子斟了一杯酒。
      他声线从容:“此次府中妖邪之乱平定,多亏恩主援手。恩主次次不计报酬,慷慨助我,江临无以为报。”

      男子修长手指落在翠玉杯上,慢悠悠把玩着,声线温文尔雅:“你无需考虑这些,只需做好我要你做的。”

      江临目光落向男子缠着绷带的左臂。半月前还好端端的,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便伤成这副模样。
      他笑意不减,垂眸,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雪白鱼脍,慢条斯理地裹上橙肉酱。

      “江临记得初遇恩主时,您能以一己之力斩杀百妖,面不改色。而如今,府中这点妖乱,竟耗了近一旬之久……”
      他抬眼看男子,“莫非此次妖乱,与恩主常提的那位‘劲敌’有关?”

      江临不知这位恩主的身份,更不知劲敌是谁。他只是有些好奇,这般身手不凡的奇人异士,他的敌手,又会是何等人物。

      男子抬眼看他,鼻间闷闷哼了一声,道:“你还是自我检讨一下,自己不小心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罢。”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向窗外,仿佛江临惹上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窗外。
      江临随他目光望去,正见到那道花花绿绿的身影。
      十三娘?
      他微微蹙起眉。

      那道花绿身影买了支糖葫芦吃着,准备离开了。
      男子站起身来,便要追过去。
      江临瞳孔一缩,也迈步跟了上去。

      祝今照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往家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声音:“小娘子留步——”

      她转过身,瞧见一道风度翩翩的身影。面容温雅清隽,很是好看,只是左臂似乎伤着了,缠着绷带。
      她停下步子,友善地道:“小郎君,何事呀?”

      男子走到她面前,含笑道:“小娘子安好。方才在下听您提起,万劫坊内有一处凶险的幻境,此话当真?”

      他补了一句,“啊,在下有位朋友,执意要去万劫坊玩乐。故而在下有些担忧。敢问小娘子,这消息是从何处听来的?”

      祝今照一听,连忙道:“那你快叫住你朋友。这消息是一位玄门小道长告诉我的。他人很好,为人冷静持重,不会说谎的。”

      男子道:“这位……小道长,可是一身似雪白衣,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祝今照奇道:“你怎知?你认识他么?”
      男子含笑:“在下不识。只是略加猜测。”
      “哦……”祝今照有些失落,她还以为遇着了小道长的故人呢。

      男子道:“多谢小娘子。在下家住扬州城郊,单名一个衡字。小娘子不介意的话,唤我阿衡便好。”

      祝今照喜欢交朋友,听他主动示好,弯眼道:“我叫祝今照,你叫我朝朝就好!我家就住在崇仁坊,你若想找我玩,随时可以来!”

      阿衡垂眸,唇角微微扬着。
      想不到,能让那人破戒出手的,竟会是这样一个毫无心机的脆弱小女孩。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叹息,在为一个故人惋惜。
      祝今照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如常,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在下只是感叹,小娘子是个热心人。”

      二人告了别,祝今照欢欢喜喜地往家走。
      阿衡站在原地,望她的背影,眼眸微眯:“此人有大用。”

      江临已走了过来,闻言,笑了一声。
      “恩主,此人是我的。您一定要用我的东西么?”

      阿衡瞥他一眼,眉心微蹙。留下一句:“大局为重。”转身离开了。
      江临立在原地,嗤了一声:“大局。”
      垂眸转着手上的墨绿玉扳指,“十三娘若是敢给别人用,那就休怪我,将你锁起来了。”

      **

      接连几日,阿衡都来找祝今照玩。二人逛街,吃茶,听说书,渐渐便熟络了。

      原来阿衡在城郊一处太白庙管着菜园子,独身一人,无家无室,每日忙忙碌碌,也挣不了几个钱。祝今照便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阿衡虽生计落魄,气质却十分的好,玉树临风。一抬手,一投足,一句话,都温文尔雅,妥帖至极。不论面对什么,态度总是温温的。

      祝今照有时会觉得,他温和得太过完美,温和得有些……无情。
      但这也算一种个性罢。她乐意同各式各样的人交朋友。

      又一日傍晚,祝今照同阿衡告别回家,走在夕阳下。
      暮色沉沉压下来,宽阔的官道上空荡荡的。

      忽地,脚边一个黑影掠了过去。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轻飘飘闪了一下。
      祝今照心头一跳,步子不觉慢了下来。
      她咬着唇,稳住呼吸,硬着头皮往前走。

      黑影又闪了一次。这一回,它停住了。
      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牢牢罩住。

      祝今照猛地转过身,一个高大身影已贴到了面前。
      她认得他。
      是江临随身的那个亲兵,叫魏松的!

      她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便挨了一记闷响。
      眼前一黑,人已软软地栽了下去。

      **

      祝今照迷迷糊糊转醒时,鼻端先是触到一股诡异的香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腐烂的腥气,像是特意为了遮掩后者。

      一墙之隔处,响起一道女声,幽幽的,质地很好听。
      “他的意思是,叫我替他保管他的‘东西’?待他办完事,便来取?”

      另一道男声回道:“是。”
      又添了句:“此人死不得,伤不得。鬼市凶险,还请您多看顾些。”

      女子像是发现什么新鲜事,轻轻笑了声:“你家主子,不是一向只爱别人倒贴,不爱强迫别人么?什么东西?叫你主子连性儿都改了。”

      祝今照被那声音吵得脑袋疼,慢慢掀开眼皮。
      举手想揉脑袋,手臂却一片酸麻,被反绑在了身后。
      她正侧倒在地上,面颊快要贴着地面的积灰,姿势很狼狈。

      她心中一颤,猛地清醒过来。
      挣扎着起身,打量周围。

      光线昏暗,只墙上开了一扇小窗。
      窗口透进来的,却是幽幽的绿光。

      头顶密密匝匝吊着些东西,薄薄的,笼布一般。随她起身的动作,在她后颈扫过来,又扫过去。
      她蹙起眉,定睛去瞧。瞳孔猛地一缩,胃里登时翻涌起来。

      是一张张人脸。
      干净的面容上,凸着眉眼口鼻,像是没了身体、只剩一张张脸的瓷娃娃,在幽绿的光里微微晃荡。

      这是——鬼市,锦容堂。
      那女子,想来是衣娘。

      祝今照脑子里飞快运转。
      她被江临绑到了锦容堂?

      这又是为什么啊?
      她都不招惹江临了,怎么还是被他盯上了?
      莫非她收了阿绒的事,叫他知道了?

      正想着,外头那男子甲胄铿锵地离去了。
      女子的脚步声,便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

      祝今照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挪,艰难地往袖子里摸索。指尖触到了那几张符纸。
      还好她一直想着进鬼市,把这些都带在身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逆着外头幽绿的光,一个女子立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大袖罗衫,浅浅的绿,披一条素色披帛。发饰也是淡的,透出几分干净的碧色。
      是个素净的美人。

      祝今照望着她,心底浮起一丝困惑。
      原著里提过的,衣娘,是个浓艳的人,并非什么清冷系。
      但眼下哪有心思去深想。

      衣娘已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祝今照反缚在身后的手上。
      祝今照紧张得指尖发颤,险些把袖中那几张符纸一股脑全拽出来。

      她咬着唇,强行把手定住,稳了稳急促的呼吸。
      杏眼眨巴眨巴,努力朝衣娘弯出一个笑来:“衣老板。其实,我正想着来找你呢。”

      “我听说,你近来进货的渠道出了点岔子,生意搁下了。我这里有一桩更大的买卖,咱们合作,能把你的铺子重新盘活。”
      她声音还发着颤,极力把话说得流畅些。

      衣娘垂着眼,无动于衷地瞧着她。
      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下颌朝祝今照的手边点了点:“就靠你那些,平日里拿来哄小孩玩的符纸?”
      祝今照呼吸一滞,连忙把符纸往袖子里塞了塞。

      衣娘道:“知道为什么没给你没收么?”
      她清澈的眸子望着祝今照,透出几分无辜,“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不自量力。”

      “没想到,你真会。”
      “拿这种在阳间防身的小东西,对付鬼市的妖。”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纤细的手握着刀鞘,轻轻一抽。冷刃出鞘,一声轻响。

      她半蹲下身,冰凉的刀刃,慢悠悠地贴上祝今照的下颌。
      “这副好容貌,只你一个人用,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祝今照被迫仰起脸,凉刃抵在她下颌,冷汗顺着鬓发淌下来。
      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点一点往袖里摸。
      有一道解缚符,能让绳子脱开。

      嘴里却不停,只盼能拖一拖她的注意:“衣老板,不想知道,你妹妹如今身在何处么?”
      她把阿绒收在一道储物符里。

      衣娘划着她下颌的手微微一顿:“难道在你手里?”
      祝今照:“不然呢?衣老板觉得,我凭什么敢来你这儿。”

      衣娘重新低下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遭。
      眉梢轻轻挑了挑,竟笑了一下:“原来是有备而来。不是个傻子。”

      她慢悠悠将匕首收回袖中,站起了身。
      俯身拎起祝今照的后领,便往外走。步子若无其事,像是手里抓着的不是人,是一件不紧要的物件。

      祝今照被衣领勒得气都要喘不上来,唇瓣微微张着,一下下轻咳。
      短靴胡乱踢打着地面,被她狼狈地拖着往前。

      一路拖到空旷的前厅。
      衣娘扬手一丢,将她抛在地板上。
      祝今照俯在地面,拼命喘息。

      衣娘看也不看她,只望向靠墙立着的一排小妖:“搜她的身。”
      众妖齐应了声是,抬脚便围上来。

      “别过来!”
      祝今照猛地直起身,缚在身后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颤着指尖捏了一道诀,蓝紫色的灵光在指尖一闪,一只三彩陶俑便幻在了手心。
      她仰脸瞪着衣娘:“这就是你妹妹。你再敢近一步,我现下便弄死它!”

      衣娘垂眸看着她:“怎么证明?”
      祝今照颤着手指,又捏了一道诀。

      陶俑滚落在地,咔地破开一道细壳。
      灵光里头,阿绒化出了半截身子。
      她仰起那张布满烧伤的脸,茫然地左右望着。

      衣娘盯着阿绒看了片刻,又抬起眼,看向祝今照。
      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竟似带了几分惊喜:“竟当真是你收的她?”

      祝今照眨了眨眼。
      不对。
      衣娘不该是这副反应罢?
      不该是悲痛欲绝、洒泪认亲么?

      再看阿绒,也不见半分见到姐姐的欣喜。只仰脸呆呆地望着衣娘,身子蠕动着,竟似有往后缩的意思。

      这姐妹俩,怎么回事?
      真是姐妹俩么?原著里分明说,二人关系好得很。
      可眼下哪里是想这个的时候。

      祝今照压住心底的困惑,学着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大佬的腔调,冲阿绒喊道:
      “阿绒,你如今捏在我手里。识相的,叫你姐姐将我放了,同我谈生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啊——!”
      话音未落,她吓得浑身一缩。

      衣娘竟抽出匕首,狠狠扎进了阿绒的脖颈。
      噗哧——
      阿绒瞪圆了那双死灰的眼,双手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匕首猛地抽出,尸水滋地喷起来,溅了三尺高。
      阿绒倒在地上,身子一寸一寸,干瘪下去。

      祝今照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衣娘接过小妖递来的绢子,慢条斯理擦着匕首:“还有什么招数?”

      祝今照抬眼看衣娘,难以置信道:“她是你妹妹啊……她顶着杀人的名头,替你供货,助你开铺子,你竟就这样杀了她。你简直,丧尽天良。”

      衣娘像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嗤笑了声,道:“这便是鬼市啊。连这都受不住,还敢来鬼市谈生意?”

      祝今照一把将袖中符纸全拽了出来,低下脑袋,颤着手指飞快地翻。
      民间防身用的符纸,防御技能比攻击技能要强悍得多。她要找一张逃跑的。

      衣娘被她这旁若无人的举动逗笑了。站在那儿看她,也不阻止。
      “找什么符呢?我替你瞧瞧?”

      祝今照手上翻得更快了。
      攻击的,攻击的,攻击的……
      怎么全是攻击的!

      衣娘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小妖扬了扬手:“杀了她。”
      “是!”
      众妖乌压压围上来。

      祝今照心头猛地一颤。
      攻击就攻击,先动起来啊啊啊!

      她抽出一张请雷符,扬手往虚空里一贴,指诀翻转,大声喝道:“九天雷火,闻呼即至。破!”
      喊完,扭头就跑。

      “站住!”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她跌跌撞撞冲出铺门,一步跨下台阶,脚底一震,腿都软了一瞬。也顾不上了,就那么软着腿,一头扎进鬼市幽绿的夜色里,在哄闹的集市当中发足狂奔。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张符纸请来的雷火,顶多能烧个柴火,伤不着她们半分……

      咔嚓——!
      一道刺耳的雷声劈断了她的念头。
      眼前霎时被一片白光吞没。

      “啊,怎么回事!”
      她猛地刹住脚,双手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是房屋倒塌的声音,中间还夹着一片凄厉的哀嚎。

      祝今照揉着眼,模糊的视线里,两边的小妖正尖叫着四散逃窜。有些跑不及的,竟扑通扑通,直接跳进了那道黑乎乎的黄泉水里。

      迷迷糊糊转过身,一股浓重的烟灰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定睛看去,猛地睁大了眼。
      身后,方圆数百步之内,已被夷为平地。

      房梁歪倒在地上,断裂处还留着烧焦的痕迹。
      碎裂的砖墙之间,散了满地的尸骸,尽是些被打回原形的妖怪。

      衣娘仍站在原地,发丝散乱,唇瓣微张,怔怔盯着脚边的碎尸。
      她周身倒了一圈死去的妖,像是拼死以身护住了她。

      衣娘猛地抬起脸,眼眶微湿,看向祝今照。
      祝今照也慌了,连连摆手:“这、这……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砸你生意的。”

      她举手挠双髻:“怎么回事啊,北斗真君灌法力手抖了么?不小心给这一张灌过量了?”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片铿锵的脚步声。

      一队妖兵疾奔而来,鱼贯排在衣娘两侧。
      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号。气势壮观。
      众妖齐刷刷垂首,朝衣娘喊道:“尊主!”

      祝今照杏眼连眨了好几下:
      “衣娘不是个小喽啰么?如今小喽啰都有这般排场了?”

      衣娘缓缓举起宽大的袖摆,指向她:“拿下。”

      “这下完了。”祝今照生无可恋地喃喃了一声。
      她快哭了:“还谈什么生意。”
      转身便狂奔。
      身后脚步声轰隆隆追上来,滚雷一般。

      她一面没命地跑,一面狂翻符纸。
      那些不顶用的,被她扬手就丢,呼啦啦散了满空。

      “找到了!”
      指尖捻出一张疾奔符。
      她急急捏诀,大声喊道:“追风逐电,疾!”

      符纸一亮,脚下猛地窜了出去。
      两边摊位霎时化作残影,妖怪们诡异的叫卖声,叽叽咕咕从耳畔划过去。

      越跑越快,快得刹都刹不住。
      她吓得大叫起来:“啊——!”

      不过数息工夫,前头竟又出现了衣娘和那群妖兵的身影。
      ——她已绕着鬼市跑了整整一圈。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子便再次窜了出去。

      众妖兵一个个停下了步子,同衣娘一齐站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一抹花花绿绿的残影,一圈一圈,从眼前掠过。
      鬼市里安静了片刻,只剩她忽远忽近的叫唤。

      不知转了多少圈,祝今照终于猛地扑倒在地。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喘气。

      喘够了,仰起脸来。
      正对上衣娘那张素净的面容。
      祝今照:……

      她弯起眼:“衣老板,我想了想。虽说你铺子没了,可咱们还是能重新做起来的。我出主意,你来做。咱们和气生财,莫要打打杀杀。”

      衣娘似乎对她安身立命的饭碗没了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
      她半蹲下来瞧祝今照,面容无波无澜。

      垂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符纸,她开了口:
      “你这些符纸……莫非是从四大圣尊手里得来的?”

      祝今照眨眨眼:“四大圣尊?谁啊?”
      衣娘眉尖微蹙,盯着她那张懵懂的脸,像是要从里头找出一丝破绽来。
      祝今照水灵灵的眸子转了转,想起来了。

      原著里提过。
      四大圣尊,是北斗宫的客座师尊,属于门派里镇山的名人中本事最大的。分别擅长请雷、呼风、唤雨、掘地。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活了多少年。他们的本事,远远盖过其它门派的修士、长老。
      北斗宫能有今日这般兴旺,除北斗真君的名头外,他们也要占三成功劳。

      祝今照嘿嘿笑道:“怎么会?我就是个寻常小老百姓,连北斗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不过是运气好,买到了质量不太对的符纸罢了。”

      开玩笑。北斗宫可是收妖的。在满是妖的鬼市,承认自己拿着北斗宫的法器,那跟在匪窝里承认自己是条子有什么区别。

      衣娘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道:“姑且信你。”
      她也怕她再掏出什么骇人的东西来。

      祝今照点头如捣蒜。
      衣娘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

      祝今照瞧她面容平静,看起来也不怎么生气的样子,便及时地道:“衣老板既然不气了,能不能听听我的生意?”
      衣娘不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祝今照心中一喜,拍拍膝盖便站了起来。
      “衣老板,您瞧鬼市这些铺面。卖人皮的,接断肢的,借寿命的,夺文才的,卖傀儡的……”

      她抬手指向附近那些灯笼高悬的铺面,一家一家地点过去。
      “有没有瞧出什么规律来?”

      衣娘转眸看向她,神情漠然。
      祝今照弯眼:“对啦!就是它们的客人,通通是达官贵人。”

      “人皮、断肢,起价少说也要十金;傀儡符,那是朝廷里头搞权谋的贵人才用得上的东西;至于寿命和文才,更是从贫苦人身上夺来,卖给那些纨绔子弟。”

      “这是别人赚钱的门道,我也不好多做评判。但这里头有个问题。”
      “客群太窄了。全鬼市的生意,全挤在达官贵人这一片红海里。”

      “头部的铺子日进斗金,尾部甚至腰部的铺子,一年到头也开不了一回张。新人根本出不了头。”

      “再说,这种生意,赚钱的条件也太苛刻。稍不留神,手脚没做干净,便要叫北斗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银子和性命,一并给你没收了。划不来,实在划不来。”

      “咱们不如绕开这些项目,另谋一条出路。要竞争小,最好压根没有竞品;又要叫北斗宫那群讨人嫌的道士,半个错处也挑不出来!”

      “依我看,既然人人都抢着伺候达官贵人,那咱们,不如服务平民百姓!”

      衣娘竟被她这副头头是道的样子吸引住了,不自觉接了一句:
      “平民百姓手里又没银子。服务他们,哪来的钱?”

      祝今照啧了声,朝她挤眼睛,道:

      “平民百姓手里钱是少。可钱少,才想赚钱呀。想赚钱,就有需求,有需求,便有市场。这天下的人里头,平民百姓占了八九成,衣老板,您想想,这得是多大的一个摊子?”

      衣娘的思路不觉被她牵着走了,垂眸看着她。

      祝今照欢喜地道:“您一定是想问具体要做什么。”

      “衣老板,您手底下的小妖,水性好的怕是不少吧?如今官河里水鬼水妖多得吓人,百姓的货船、渡船根本不敢走。可货总得运吧?人总得过河吧?”

      “咱们就来当这个护航官。谁家要运货,交一笔护航费,咱们派小妖随船清道,把沿途的水鬼、挡路的小妖全给赶开,清走。”

      衣娘重新看向她,眉尖诧异地扬了扬。

      祝今照掰着手指头:
      “捉来的妖,不能用的就杀,能用的,咱们收拢来,当伙计用。”

      “这些小妖成日在河里闲晃荡,不是被更强的妖一口吞了,便是被道长收了去,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到了咱们这儿,有活干,有饭吃,定然一百个愿意。”

      “这样一来,船家省了货物被劫的风险,咱们赚了干净的钱,就连妖怪们也有地方去了。北斗宫的道长们非但不会来查,还得谢咱们帮着减轻了他们的差事呢。”

      “成本低,需求大,还能落下一个合法经营的名声。衣老板,这买卖,不比卖人皮长远?”
      小脸上满是得意。

      衣娘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的先父,也曾为了官河上那些被强征漕运的百姓,辗转奔波。”
      “没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一个小丫头,思考同样的事。”

      祝今照没想到她忽然开启沉重话题。
      而且衣娘不是妖么?

      她是阿绒一把火烧了那朱门之后,由阿绒怨念化形而成的妖,所以才会把阿绒当亲妹妹来爱护。
      哪来的父亲?

      还为百姓奔波,那少说也得是朝廷里的大官了。
      整个鬼市,可能有大官父亲的,只有鬼市头领沈清晏。原著说过,只有她是半人半妖。

      她脑子里虽在胡思乱想,嘴上却已经接上了话:
      “那不正好!咱们不光赚了银子,还能了却令尊的遗愿。想来令尊天上有灵,也要替衣老板高兴呢。”

      衣娘没有被逗笑。她只转眸看了她一眼,平静的眸底,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祝今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举手挠双髻。

      衣娘自己转开了话题。她理了理宽大的袖摆,淡声问:“说说,你想要什么?”

      祝今照当即弯起了眼:“不多不多。衣老板拨我些人手,我来给您赚银子。赚来的钱,衣老板分我五成利就好。”

      “一成。”
      “啊?!”祝今照杏眼瞪得溜圆。

      衣娘不紧不慢道:“我赚的钱,加上你赚的钱,一起算。分你一成。”
      “不能再多了。你没见过那么多钱,怕你被吓着。”

      谁会叫钱吓着!
      祝今照气得想跺脚,脸都皱成了包子:“衣老板,您铺子都没了,哪里还有钱赚呀!”

      “你若不愿,便算了。”
      “别别!我应了,我应了。”

      衣娘如今已没什么进项,那意思便是——她自个儿赚来的钱,只能取一成利。

      她一个刚起步的,一个月十两银子还不知有没有呢。
      一成利,那不就是,一个月顶多赚一两么。

      转念一想,今日她把人家铺子砸了个稀烂,人家还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跟她谈生意,好像已经很是厚道了。
      祝今照蔫蔫地耷拉下肩膀。

      衣娘却还没完,又道:“我这一成利,可金贵得很。多少人争着抢着,也得不到。不能叫你这么轻易便拿了去。”
      “还有条件?!”祝今照又瞪圆了眼。

      衣娘慢悠悠踱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今日万劫坊里,会有一伙阳间的官兵闹事。你若能阻住他们,不叫他们伤了坊里玩乐的公子贵女们,便给你这成利。”

      祝今照愣愣地重复:“万劫坊?”
      怎么又是万劫坊!
      那里头可凶险得很,小道长特意嘱咐过她的……

      祝今照怯声道:“若是……若是阻不住呢?”
      衣娘轻轻道:“若阻不住,你便死在那坊里头。”
      “啊?!”

      还没等她回过神,衣娘已抬手一挥。
      两个妖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便往前走。

      祝今照双腿乱踢,拼命扭回头往后喊:
      “不是,衣老板——那赌坊跟咱们的买卖有什么关系呀?管这闲事作甚——”
      声音已远去了。

      **

      将司文重伤之后,裴枕寒体内法力所剩无几。
      他找了一处洞天福地,潜心修炼。

      涧水淙淙,鸟鸣喈喈。
      裴枕寒端坐花丛之间,阖目静修。

      忽地,灵海深处传来一些画面。
      暗夜,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万劫坊。

      殿外,一众甲胄官兵正将一群年轻男女往门里赶。
      拎着,拽着,推着,打着,动作粗鲁至极。

      众男女惊叫哭喊着,拼命往殿外挤,却被官兵们抡起长鞭,劈头盖脸地往里抽。

      玄色寒冰砌成的台阶之外,隔着一道赤红的结界。
      北斗宫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往前撞。不少人已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呼救声纷乱地传到耳畔。
      “裴真君,救命!”
      “裴郎救我!”
      “裴爷!”
      “北斗爷爷,救命!”
      “裴老爷——显灵啊!”

      裴枕寒指尖灵光流转,飞速捏了一道缩地诀。
      暗夜之中,一道星辰般的蓝紫光炸开在众人面前。

      光焰之间,裴枕寒半蹲于地,一掌击在玄冥石板上。
      道道裂痕从掌心向前蔓延,咔嚓一声,那道众人久攻不破的结界崩裂成碎片,向四面飞溅。

      结界后的甲胄官兵来不及闪避,随着碎片一齐飞了出去。
      众男女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往外涌。

      众修士面面相觑。
      下一瞬,齐齐跪倒在地:“恭迎帝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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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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