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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多伦多 第七章多伦 ...

  •   第七章多伦多

      八月底的火车站,人多得像煮饺子。

      姜望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一只塞满衣服的编织袋,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她的火车票是硬座,十八个小时,从江城到北京。姚母要给她买卧铺,她拒绝了,说"年轻人坐得住"。

      其实是舍不得那几十块钱的差价。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江城开始后退。姜望趴在窗玻璃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香樟树、灰扑扑的楼房,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有哭。眼泪在江边的那一夜已经流干了。现在的她,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只剩下粗糙的质地,和一种麻木的坚韧。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外放音乐。姜望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有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她往窗边缩了缩,打开随身带的单词本。

      "去上学?"男人问,口音很重,听不出是哪里的。

      "嗯。"

      "哪个大学?"

      "首都医科大学。"

      男人"哟"了一声:"学医的?厉害。我女儿也想学医,分数不够,去了师范。"

      姜望礼貌地点点头,继续背单词。她不想聊天,不想被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不想解释为什么她一个人,为什么她的行李这么少,为什么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

      火车在夜间行驶,车厢里的灯熄了,只剩下过道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姜望睡不着,她看着窗外,黑暗中偶尔有灯火闪过,像是大地上的星星。

      她想起于瑧说过的话:"北京有很多星星,但你看不见,因为光污染。不过你可以去郊区,去香山,去密云,那里的星星和江城一样亮。"

      她想起于瑧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发亮,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那时候她们还相信,会一起去看那些星星。

      现在,她一个人去了北京。于瑧在多伦多,在另一个半球,在完全不同的星空下。

      火车在清晨进入北京站。姜望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被一股热浪迎面击中。八月的北京像蒸笼,空气粘稠,带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她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她头晕目眩。

      "同学,去哪儿?"一个出租车司机凑过来。

      "地铁怎么走?"

      司机指了指方向,走开了,嘴里嘟囔着"穷学生"。

      姜望没有在意。她找到地铁站,买了票,在拥挤的车厢里站了一个小时,换乘两次,终于到达学校附近的站点。

      首都医科大学的校门比她想象中小,没有北大那种古典的牌坊,也没有清华那种宏伟的气派。就是一道普通的铁门,上面有几个红色的大字,旁边是保安亭。

      但姜望站在门口,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于瑧在课本扉页上写下的"我要考去北京"。她想起无数个凌晨的台灯,想起那些画满鸟的草稿纸,想起母亲送她上火车时说的话:"望望,飞吧,飞得越远越好。"

      她走进校门,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

      ---

      大一的生活比高中更苦。

      医学课程像一座山,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记忆和理解。姜望每天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在熄灯后用手电筒继续看书。

      她的室友是三个北京本地的女孩,家境都不错,说话带着京片子,喜欢讨论化妆品和明星。姜望和她们格格不入,她从不参加宿舍的聚餐,从不买新衣服,从不谈论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

      "姜望,你也太拼了吧?"室友小李说,"周末去逛街吗?西单打折。"

      "不去,要打工。"

      "打工?你家里很困难吗?"

      姜望没有回答。她不喜欢"困难"这个词,不喜欢被同情,不喜欢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她收拾书包,去校门口的便利店值班。

      便利店的工作很简单,收银、理货、打扫卫生。时薪十二块,一天八小时,周末两天,一个月能挣七百多。加上助学金和奖学金,够她生活和给母亲寄药费。

      但她想要更多。她想要存钱,想要有一天能去加拿大,想要……

      她停止这个念头。那是奢望,是毒药,是让她无法专注于当下的干扰。她把自己埋进学习和工作里,像一台机器,精确地运转,没有感情,没有欲望。

      十月的某个周末,她在便利店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下午,雨下得很大,店里没什么客人。姜望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雨幕,想起江城的梅雨,想起那个和于瑧共撑一把伞的夜晚。

      门铃响了,一个人走进来,收起黑色的雨伞。

      姜望抬头,愣住了。

      是梅修竹。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但头发长了,皮肤黑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高中时松弛了许多。

      "姜望?"他也愣住了,"你在这里打工?"

      "嗯。"姜望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你……你怎么在这里?"

      "MIT的交换项目,"梅修竹说,"在清华待一年,做研究。"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也在北京。"

      "首都医科大学。"姜望说,"牙科。"

      "牙科?"梅修竹推了推眼镜,"很好的专业。你……"

      他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姜望知道他想问什么,关于于瑧,关于那个消失的人,关于她们没有结局的故事。

      "她走了。"姜望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去加拿大,没有告别。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

      梅修竹沉默了。他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回到收银台。

      "我见过她。"他说,声音很轻。

      姜望的手指僵在扫码枪上。

      "去年冬天,"梅修竹说,"我去多伦多参加一个会议。她……她在一家中餐馆打工,洗碗,端盘子。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那样。"

      姜望听着,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象那个画面:于瑧穿着油腻的围裙,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忙碌,那双曾经画过画、写过诗的手,泡在洗洁精的水里。

      "她问我你的情况,"梅修竹继续说,"我说你考上了首都医科大学,很好。她笑了,说'我就知道她能做到'。然后她请我吃饭,在一家很便宜的快餐店,她说要谢谢我,当年帮过你们。"

      "她……她说了别的吗?"

      "她说,"梅修竹看着她,眼神复杂,"她说让你不要等她。她说她的生活很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不想拖累你。她说……"他停顿了一下,"她说希望你幸福,即使那份幸福里没有她。"

      姜望站在收银台后面,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扶着柜台,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说,声音发抖,"为什么让你转达?为什么……"

      "因为她不敢。"梅修竹说,"姜望,她和我一样,都是懦夫。我们用理智保护自己,用'为你好'来逃避,用距离来掩盖感情。但她比我勇敢,至少她敢承认,她还在爱你。"

      姜望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也露出脆弱的人。她想起高中时,他帮她们补课,帮她们传话,帮她们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她以为他是旁观者,原来他也是局中人,只是他的战场在别处。

      "姚文清呢?"她问,转开话题,"你们……"

      "她在北京,"梅修竹说,"电影学院,学表演。我……我偶尔会去看她。"

      "偶尔?"

      "她不想见我。"梅修竹苦笑,"她说我毁了她的人生,说如果不是我,她不会退学,不会走上这条路。她说得对,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 anonymously。"

      姜望想起姚文清,想起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女孩,想起她看于瑧时的眼神。原来她们都是一样的人,都在爱里受伤,都在爱里执着,都在爱里学不会放手。

      "你应该告诉她,"姜望说,"告诉她你的感受。不是 anonymously,是面对面。梅修竹,你教过我,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一起面对。你自己呢?你做到了吗?"

      梅修竹愣住了。他看着姜望,看着这个曾经沉默寡言、如今却说出这样话的女孩,突然笑了:"你变了,姜望。你比高中时……更锋利了。"

      "人都会变。"姜望说,"尤其是被丢下的人。"

      梅修竹付了水钱,收起零钱,在门口停下:"姜望,于瑧让我不要告诉你这些。她说,如果你知道了,会去找她,而她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撑起伞,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街角。

      姜望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瓶水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像是一个隐喻。她想起于瑧说的"不要等她",想起梅修竹说的"她还在爱你",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麻木和克制。

      她拿起手机,搜索"加拿大签证",搜索"多伦多大学",搜索"如何申请留学"。她知道这些对她来说几乎不可能,知道她的存款远远不够,知道她的学业不能中断。

      但她需要知道,需要有一个目标,需要让自己相信,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跨越这片海洋。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的声音很清晰,这是药物起效的标志。

      "望望,北京冷吗?"

      "不冷,妈。我很好,学习很好,工作也很好。"

      "那个……"母亲停顿了一下,"那个女孩子,有消息吗?"

      姜望愣住了。她从未告诉过母亲,关于于瑧的离开,关于她的等待。她以为母亲不知道,或者忘记了。

      "妈……"

      "姚家阿姨告诉我了,"母亲说,声音很轻,"说她去了国外,说你们断了联系。望望,妈妈不懂你们的事,但妈妈知道,你心里苦。如果……如果还能找到她,就去找吧。妈妈不想你,像妈妈等爸爸那样,等一辈子。"

      姜望握着手机,眼泪流下来。她想起母亲的一生,想起那个从未归来的父亲,想起那些等待的岁月如何把一个女人磨成空壳。

      "妈,"她说,"我会的。我会找到她,或者,让她找到我。我不会像你那样等,我会主动去找,去争取,去……"

      她说不下去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好。妈妈等你带她回家。"

      挂断电话,姜望坐在宿舍的楼道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她想起于瑧说的星星,想起她说"去郊区就能看到"。

      她决定,这个周末,她要去香山。她要去看星星,要在于瑧看不见的同一片星空下,许下新的愿望。

      ---

      姚文清第一次见到梅修竹,是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厅外面。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她刚结束一场排练,浑身是汗,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舞台妆。她推开门,看见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路过,"梅修竹说,"听说你们在这里排练,就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姚文清从他身边走过,"我现在是演员了,梅修竹。不是那个追着你跑的高中生了。你不用再……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梅修竹跟上来,"我是……"

      "是什么?"姚文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舞台妆让她的轮廓更加分明,像一幅画,"梅修竹,你从来不说清楚。高中时,你不接受我也不拒绝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你跑。现在,你又突然出现,说'路过',说'看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修竹沉默了。他看着姚文清,看着这个曾经骄纵任性、如今却在舞台上发光的女孩,突然意识到,他错过了什么。

      "我想要,"他说,声音很轻,"想要重新开始。"

      "太晚了。"姚文清说,转身要走。

      梅修竹拉住她的手腕。那触碰很轻,但让姚文清僵住了。

      "我知道晚了,"他说,"我知道我毁了你的人生,知道你不该退学,不该走这条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原谅,但我……"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想试试。不是作为补偿,不是作为愧疚,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梅修竹,"他说,"作为一个……想要爱你的人。"

      姚文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仰望、曾经恨过、曾经想要忘记的人。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晃动,像是冰山下的火焰。

      "你爱我?"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梅修竹,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爱你的前途,爱你的……"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知道我以前是这样。但在MIT的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看着姜望和于瑧,看着她们即使分开也在努力,看着她们为了彼此变成更好的人。我问我自己,我有没有为了谁,变成更好的人?"

      他看着姚文清,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真诚:"答案是没有。我从来没有。但现在,我想试试。为了你,为了我自己,我想学会……爱。"

      姚文清站在排练厅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她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午后,她假装摔倒,他伸手扶她,也是这样的温度。

      "你凭什么,"她说,声音发抖,"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机会?"

      "我不觉得,"梅修竹说,"我只是请求。文清,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改变。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以后很长的日子。我会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姚文清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是十六岁那年的心跳,又像是完全不同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不需要等,"她说,"我需要的是行动。梅修竹,如果你真的想证明,就去做。不要说话,做给我看。"

      她抽回手腕,转身走进排练厅,留下梅修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然后他转身离开,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创办一家公司,一家娱乐公司。不是为了于瑧,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姚文清。为了有一天,当她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有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他能在那里。

      不是为了补偿,是为了爱。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证明方式。

      ---

      姜望在香山没有看到星星。

      那天夜里起了雾,能见度很低,她坐在山顶的石阶上,等了三个小时,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其他游客陆续下山,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并不失望。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她等过母亲清醒的时刻,等过于瑧的消息,等过签证的批准,等过无数最终没有到来的东西。

      她学会了在等待中生活,而不是为了等待而生活。

      大二那年,她的研究项目取得了突破。她提出的一种口腔癌早期诊断方法,在国际期刊上发表,引起了业界的关注。林教授推荐她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地点在多伦多。

      姜望看着那张邀请函,手在发抖。

      多伦多。于瑧在的城市。

      她开始准备签证材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她写了详细的学术报告,准备了充分的资金证明,甚至找林教授写了推荐信。她去面试,穿着 borrowed 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出汗。

      一周后,签证被拒。理由是"移民倾向"。

      姜望坐在签证中心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拒签信,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想起这一年来的努力,想起那些深夜的实验,那些为了学术会议熬过的夜,原来都抵不过签证官的一枚印章。

      她想起于瑧说的"不要等她",想起梅修竹说的"她还在爱你"。也许于瑧是对的,她们注定无法跨越这片海洋,注定要在各自的世界里,成为更好的人。

      她回到学校,继续她的研究。她把那篇论文的致谢部分改了又改,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献给所有在等待中的人。"

      她没有写于瑧的名字。有些名字,只适合藏在心里。

      大三那年,姚文清毕业了。

      她演了几部小成本的网剧,有了一些粉丝,但还没有真正的代表作。梅修竹的公司——修竹娱乐——已经成立,签了几个新人,但还没有姚文清。

      "为什么不签我?"姚文清问他,在一次偶然的饭局上。

      "因为你想靠自己,"梅修竹说,"我知道你的骄傲。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是在施舍。"

      "那现在呢?"

      "现在,"梅修竹看着她,"我有一个项目,需要一个女主角。不是因为你是我……我认识的人,是因为你适合。姚文清,你愿意试试吗?"

      那是他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正式的合作。姚文清在片场很拼,冬天跳进水里的戏,她坚持不用替身。梅修竹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想起高中时她涂指甲油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要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时的表情。

      她还是那样,骄傲,倔强,不肯认输。但他变了,他学会了欣赏这种骄傲,而不是逃避。

      戏杀青那天,姚文清在片场的角落里找到他。她穿着戏服,古装,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妆。

      "梅修竹,"她说,"三年。你等了我三年,我也观察了你三年。我想,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梅修竹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姜望说的"真正的爱不是牺牲,是一起面对",想起自己在MIT的孤独岁月,想起创办这家公司时的决心。

      "不是试试,"他说,"是开始。文清,我们要开始一段很长的路,会有困难,会有争吵,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刻。但我会一直在,如果你也愿意一直在。"

      姚文清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自己,追着这个男孩跑,以为得到他的注意就是全世界。现在她知道了,爱情不是追逐,是并肩;不是证明,是接纳。

      "我愿意。"她说。

      他们拥抱,在片场的角落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那拥抱很紧,像是要把错过的岁月补回来,又像是在承诺未来的漫长时光。

      姜望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修竹娱乐CEO梅修竹与女星姚文清恋情曝光"——突然笑了。

      她为他们高兴,真的。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能找到彼此,能勇敢承认,能一起面对,是多么难得的事。

      她也为自己感到一丝苦涩。她和于瑧,曾经也有这样的机会,但她们错过了,或者说,被现实冲散了。现在,她在北京,她在多伦多,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和无法弥补的时间。

      但她没有放弃。她继续研究,继续发表,继续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她成为了科室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成为了业内的明星,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在一个人回家的地铁上,在偶尔看到满天星的瞬间,她会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说"我们一起考去北京"的女孩,想起那个从未兑现的约定。

      她学会了不期待,但不期待不等于不等待。她把等待变成了一种内在的仪式,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意识,却永不停止。

      大四那年,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多伦多的雪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街角,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长了,看不清楚脸。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我很好。你呢?"

      姜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缩小,调整亮度,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个身影很瘦,很孤单,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里。

      她回复:"我很好。在北京,学医,等你。六年了,我还在等。"

      邮件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但姜望知道,于瑧看到了。她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的回复,也许流泪,也许微笑,也许只是沉默。但只要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就有希望。

      她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的墙上,旁边是她画的鸟。同事们问是谁,她说是"一个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有人问。

      "是的,"姜望说,"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用一生去等。"

      那是她第一次,对别人承认自己的等待。不是炫耀,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陈述"我喜欢蓝色"或者"我出生在江城"一样自然。

      她二十八岁了。距离她们分离,已经十年。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从青涩变成熟,足够让一段感情从炽热变成灰烬,也足够让等待变成一种信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执着。

      姜望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下一秒。但她不再焦虑,不再计算,不再问"值不值得"。

      她只是等,像江边的礁石等潮水,像山顶的松树等云雾,像那些画在草稿纸上的鸟,等一阵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风。

      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于瑧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勇气,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刻。

      她们都在等,在同一片星空下,在不同的时间里,为了同一个未来。

      那个未来,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为她们生命中最真实的部分,成为她们爱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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