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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的海 第八章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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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各自的海
博士第三年,姜望搬出了学校宿舍。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四十平米,朝南,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放着一盆桂花树,是她在花市买的,养了两年,还没有开花。林教授说,桂花树要嫁接才能早开花,她舍不得,说"再等等"。
等等。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她的生活很规律,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做早餐,去医院。查房,手术,门诊,科研,直到晚上九点。回到住处,看书,写论文,偶尔画画。凌晨一点睡觉,周而复始。
她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恋爱。同事们给她介绍过对象,男的,女的,都有。她礼貌地拒绝,说"工作太忙"。
只有林教授知道原因。
"你还在等那个人?"有一次,林教授问她。她们坐在医院的咖啡厅里,窗外是北京的深秋,银杏叶黄得像金子。
姜望没有否认:"是。"
"十年了,"林教授说,"小姜,人生有几个十年?"
"我不知道。"姜望说,"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放弃,前面那十年就白等了。林老师,您等过一个人吗?"
林教授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银杏,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很久才开口:"等过。等了十五年,最后他回来了。但我们都已经老了,老到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老到……错过了最好的时光。"
她转过头,看着姜望:"所以我不劝你放弃。但我劝你,在等待的时候,也要生活。不要把等待当成唯一的任务,要让自己……值得被等待。"
姜望看着她,看着这个优雅而孤独的女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开始改变。周末去美术馆,去音乐会,去郊外的山上画画。她养了一只猫,灰色的,叫"望望",是母亲取的。她开始学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
她让自己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
但有些东西没有改变。她依然每天查看邮箱,依然给那个地址发邮件,依然在桂花树下坐很久,想象它开花的样子。
她依然,在每次学术会议前,查看举办地是否在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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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冬天。
于瑧站在中餐馆的后厨,手泡在洗洁精的水里,已经泡得发白。外面零下十度,厨房里蒸汽弥漫,她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东西。
"小于,三号桌的宫保鸡丁!"老板喊她。
"来了。"
她擦擦手,端起盘子,走出厨房。三号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看菜单,头挨着头,笑得很开心。于瑧把菜放下,转身离开,没有看第二眼。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看别人的幸福,习惯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习惯在深夜的出租屋里,独自面对那些无法入睡的时刻。
她来加拿大八年了。八年,从预科到本科,从本科到研究生,从研究生到……退学。
她父亲生意失败,是在她大二那年。一夜之间,家里的房子被抵押,存款被冻结,她从"处长的女儿"变成了"欠债者的女儿"。她母亲带着弟弟回了娘家,她留下来,因为这里有她的学业,有她的……未来。
她以为姜望会在北京等她,以为她们会像以前约定的那样,在各自的城市努力,最后重逢。但现实的重量比她想象的更重,重到让她无法呼吸。
她退了学,开始打工。中餐馆,便利店,超市收银,家政清洁,任何能挣钱的工作她都做。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寄给母亲,一份存起来,作为"未来的基金"。
那个未来里,曾经有姜望。现在,她不敢确定。
她给姜望写过邮件,发过一次照片,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刻。她需要知道,姜望是否还在,是否还等她,是否……还爱她。
姜望回复了:"我很好。在北京,学医,等你。六年了,我还在等。"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很久。她想要回复,想要说"我也等你",想要订一张回北京的机票。但她没有。
她欠的债还没有还清,她的身份还是黑户(学生签证过期后她没有续签),她给不了姜望任何承诺。她不能让姜望等她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人。
所以她沉默,继续沉默,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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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修竹来找她,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那是她退学的第二年,她在一家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点,店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于瑧?"
"梅修竹?"她愣住了,"你怎么……"
"我来开会,"他说,"MIT的项目,在多伦多大学。"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便利店制服,看着她疲惫的眼睛,"你……你怎么在这里?"
于瑧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如你所见,我在这里打工。没毕业,欠债,黑户。梅修竹,我现在是你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梅修竹没有说话。他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瓶水,回到收银台,付钱。然后他说:"下班后,能谈谈吗?"
他们在便利店旁边的快餐店坐到天亮。于瑧告诉他一切:父亲的破产,母亲的离开,她的退学,她的打工生涯。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姜望呢?"梅修竹问,"你们……"
"断了。"于瑧说,"我让她不要等我,她……她应该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没有。"梅修竹说,"去年我见过她,在北京。她还在等你,于瑧。她考上了首都医科大学,博士快毕业了,成了很优秀的医生。但她还在等你。"
于瑧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没有感觉,或者说,她感觉不到比这更深的疼痛。
"她不应该等,"她说,声音发抖,"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我……"
"你爱她吗?"梅修竹打断她。
于瑧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八年来,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软弱。
"爱,"她说,"但我不能。梅修竹,你知道那种感受吗?爱一个人,却必须推开她,因为你知道,和你在一起,她只会受苦。"
梅修竹沉默了。他想起姚文清,想起自己曾经的懦弱,想起那些"为她好"的逃避。
"我知道,"他说,"我曾经也这样。但于瑧,姜望不是需要保护的人,她是愿意和你并肩的人。你问她了吗?你给她选择的机会了吗?"
于瑧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多伦多的天空开始发亮,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要创办一家公司,"梅修竹突然说,"娱乐公司,在中国。我需要人,需要懂传媒、懂市场的人。于瑧,跟我回去吧。不是作为……不是作为任何身份,只是作为你自己,作为有能力、有才华的人。回去,见姜望,告诉她你的感受,让她自己选择。"
"我……"于瑧犹豫着,"我的债……"
"我可以帮你,"梅修竹说,"不是施舍,是投资。你帮我做公司,我帮你还债。等你有能力了,再还给我。"
于瑧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也学会弯腰的人。她想起姜望,想起她们曾经的约定,想起那个关于北京的、已经破碎的梦。
"让我想想,"她说,"我需要时间。"
梅修竹点点头,留下一张名片,起身离开。在门口,他停下:"于瑧,不要等太久。有些人,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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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清第一次见到梅修竹的公司,是在北京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
那时候她已经毕业了,演了几部小成本的网剧,有了一些粉丝,但还没有真正的代表作。她接到修竹娱乐的邀约,说是有一部戏想请她试镜。
她本不想去。梅修竹的名字,对她来说是一种疼痛,是十六岁那年未完成的梦,是后来所有遗憾的源头。但经纪人说,这是好机会,公司虽然新,但资金充足,剧本也不错。
她去了,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自虐的心情。
梅修竹在会议室等她。他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长了,穿着休闲的毛衣,不再是高中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深邃,像是一潭她永远看不清的水。
"文清,"他说,"好久不见。"
"梅总,"她故意用生疏的称呼,"剧本我看过了,女二号,戏份不多。我想知道,为什么找我?"
梅修竹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你适合。这个角色,需要一个看起来骄傲、内心却脆弱的女孩。你……你很擅长这种。"
"我擅长?"姚文清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梅修竹,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我知道你不擅长放弃,"梅修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很拼,知道你不服输,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知道你值得更好的机会。"
姚文清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想起高中时,她追着他跑,他从不回应,却也从不拒绝。她恨那种暧昧,恨那种被吊着的感觉,恨自己当时的卑微。
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说着"你值得更好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部戏,"她说,转开话题,"女主角是谁?"
"还在找,"梅修竹说,"你有推荐吗?"
"于瑧,"姚文清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是她青春里最鲜明的记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于瑧对梅修竹的意义,"她……她不是在加拿大吗?学传媒的,应该很适合。"
梅修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在加拿大?"
"姜望说过,"姚文清说,"很久以前。她说于瑧去加拿大了,说她们……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北京,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方块。
"我会联系她,"梅修竹最终说,"谢谢你,文清。"
姚文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梅修竹,你创办这家公司,是为了于瑧吗?"
梅修竹看着她,没有否认:"一开始是。但现在,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姚文清重复道,"包括找我演戏吗?"
"包括。"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爱过、恨过、想要忘记的人。她想起林教授对姜望说的话:"在等待的时候,也要生活。"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等待,不是等某一个人,而是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证明自己值得的时刻。
"我接这部戏,"她说,"不是因为你是梅修竹,是因为我相信这个角色。但梅修竹,如果你还想……还想弥补什么,不要通过工作。直接告诉我,你想弥补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等待某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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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在医院的走廊里,遇见了姚文清。
那是姚文清来医院做体检,为下一部戏做准备。她们在电梯口相遇,都愣住了。
"姜望?"姚文清先开口,"你……你在这里工作?"
"嗯,"姜望说,"牙科医生。你呢?"
"演员,"姚文清说,"修竹娱乐的。梅修竹的公司,你知道的。"
姜望点点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梅修竹创办公司的时候,给她发过邮件,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她礼貌地拒绝了,但一直关注着这家公司的发展,关注着……于瑧可能出现的消息。
"他……"姜望犹豫了一下,"他有没有提到……"
"于瑧?"姚文清看着她,眼神复杂,"提到了。他说要去加拿大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回来。"
姜望的手指攥紧了病历本。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她……她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姚文清说,"姜望,你们的事,我从来不理解。但……但我现在有点理解了。等待,不是傻,是……是某种坚持。我等了梅修竹十年,虽然方式不对,但我等了。你们等了彼此十六年,这种感情,我……我尊重。"
姜望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敌视她、伤害她、如今却说出这样话的女孩。她们都变了,都被时间打磨成了不同的人。
"姚文清,"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告诉我,"姜望说,"谢你……还在关注她。"
她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共同的、关于等待的默契。
电梯来了,姚文清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她说:"姜望,如果她回来,抓住她。不要像我一样,等得太久,等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姜望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她想起于瑧,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句"我很好。你呢?"。
她回复了,说还在等。但于瑧没有再回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海,没有涟漪。
她不知道于瑧是否会回来,不知道梅修竹能否说服她,不知道她们是否还能……重新开始。
但她会继续等。等下去,是她唯一擅长的事,也是她唯一愿意做的事。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叫她:"姜医生,下一位病人。"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诊室。窗外,北京的秋天很美,银杏叶黄得像金子,像十六岁那年,江城一中的香樟树下,某个女孩笑容的颜色。
她等着,像那棵桂花树等着开花,像那只画在草稿纸上的鸟等着飞翔,像她爱了十六年的那个人,等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