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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三) 于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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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瑧·姜望·番外:在场
一、求婚
求婚的念头是突然来的。
于瑧在剪辑室看素材,是她们的纪录片《在场》的未公开片段——姜望在手术示范课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某种笨拙的鸟。她笑出声,那种笑是真的,是私人的,是只有她能看见的姜望。
然后她想:我想永远这样。想她打瞌睡,想她醒来,想她在我的镜头里,也在我的旁边。
那种想是重的,是承诺的,是她以前害怕的。但现在不怕了,或者说,怕,但还是要。
她买了戒指,不是钻石的,是琥珀的,里面有一片银杏叶。姜望说过,银杏是活化石,是等待的象征。她等了她八年,现在她们在一起,但等待没有结束,变成了日常的在场。
戒指藏了三个月。藏在姜望不会翻的地方:剪辑室的抽屉,在一堆废素材带下面。她每天打开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有勇气。
她计划了很多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在她们第一次一起出国的城市,在路灯下。但那是十月,太远了,她等不了那么久。第二个方案是在首映礼上,在所有观众面前,在掌声里。但那是表演,是她熟悉的职业本能,不是她们的语言。第三个方案是在她们第一次□□的片场酒店,在那个让她学会“不要想只要感受”的房间里。但那是过去,不是现在。
她想了很久,久到戒指在抽屉里落了灰。
最后她选择了厨房。
普通的,周日的,姜望在煮面的厨房。那种日常是她们的,是真实的,是任何镜头都拍不出的。不需要观众,不需要灯光,不需要剧本。只需要她们。
那天是周六,不是周日。于瑧提前一天回了家,姜望还在医院,周末值班。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反复练习要说的话。太长了,像念剧本;太短了,像不够认真。她说了很多版本,最后都放弃了。
姜望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换了衣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于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跳快得像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走廊里看见她。
“你今天回来得早,”姜望说,没有回头。
“嗯,剪完了。”
“吃什么?”
“面吧。”
姜望开始煮面,烧水,下面,切葱花。动作很熟练,是这一年多练出来的。以前她只会煮速冻水饺,现在会做好几个菜了。于瑧看着她的背影,那种稳定是手术台上的,也是厨房里的。
“姜望,”她说,声音比想的哑。
姜望回头,手里拿着筷子,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热气。“嗯?”
于瑧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水汽扑在脸上,有点烫。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
姜望的筷子掉了,在锅里,溅起水花。那种反应是真的,是没有准备的,是于瑧想要的。
“这是——”姜望说,声音是抖的。
“不是钻石,”于瑧说,把盒子放在灶台边上,怕掉进锅里,“是琥珀。里面是银杏叶。找了很久,去了三次潘家园,又在网上找了两个月。有一片叶子形状很好,但有一道裂纹。有一片颜色很正,但太小了。这片不大不小,没有裂纹,但边缘缺了一点点。我想,这就是我们。不是完美的,但正好。”
姜望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锅里的面在翻滚,水汽模糊了她们的脸。
“我本来想在阿姆斯特丹求你,”于瑧继续说,声音比自己想的稳,“在运河边,路灯下面。或者首映礼,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但那些都不是我们。我们是——”
她停顿,找词,那种找是她们都熟悉的。
“我们是厨房里的,”她说,“是糊掉的面,是值班室的凌晨四点,是你感冒了说‘想等你’,是我拍你打瞌睡笑出声。我们是这些。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
“姜望,我不是在求你嫁给我。法律不承认,婚礼也没有意义。我是在求你——继续。继续在场,继续搞砸,继续一起长好。继续在我拍不出好东西的时候告诉我‘那又怎样’,继续在你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让我抱着你。继续煮面,继续糊掉,继续吃糊掉的面。继续。”
姜望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是泪在眼睛里但没有掉下来的。
“你说完了?”她问,声音是轻的。
“说完了。”
“那我问你,”姜望说,关掉火,转身面对她,“你确定吗?不是今天确定,是明天,后天,明年,十年后。我可能还是很笨,不知道怎么要,不知道怎么表达。可能还是会搞砸,还是会怕,还是会半夜醒来觉得这是梦。你确定你要这些?要一个不会说好听话的、只会煮糊掉的面的——”
“我确定,”于瑧打断她,那种打断是快的,是没有想的,“我确定要糊掉的面。我确定要你。不是因为你手术做得好,不是因为你上了纪录片,不是因为你等了八年。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不用演。”
姜望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拿起戒指,那种拿是小心的,是珍惜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戴在左手中指上。琥珀在厨房的灯下是暖的,银杏叶在里面,像冻住的时间。
“我也在,”她说,声音是哑的,“我也会一直在。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我选的。选等,选不等,选在场。选你。”
于瑧伸手抱住她,那种抱是紧的,是带着面条味道的,是真的。姜望的头埋在她肩膀里,在哭,但没出声。她们在厨房里抱着,在糊掉的面条旁边,在银杏叶的戒指里。
“面又糊了,”过了很久,姜望闷闷地说。
“嗯。”
“还吃吗?”
“吃。”
姜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了。她看着于瑧,突然笑了。那种笑是真的,是带着眼泪的,是于瑧见过的所有笑里最好看的。
“你怎么哭了?”姜望伸手擦她的脸。
于瑧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哭。“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是鼻音很重的,“大概是面太难闻了。”
姜望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弯下腰,笑到于瑧也跟着笑。她们在厨房里笑,在糊掉的面条旁边,在还有水汽的空气里,在终于说出口的承诺里。
那碗面确实糊了,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她们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吃得认真。
“好吃吗?”姜望问。
“难吃,”于瑧说,“但我想吃一辈子。”
姜望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是长的,是安静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晚上躺在床上,姜望反复看手上的戒指。琥珀在月光下是暗的,银杏叶的影子投在手指上。
“于瑧,”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三个月前。看你打瞌睡的时候。”
“我打瞌睡很好看吗?”
“不好看。头一点一点的,像只笨鸟。”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在。因为我可以看见你打瞌睡。因为明天醒来你还在。因为后天也是。因为——”
“好了,”姜望打断她,那种打断是温柔的,“我知道了。”
她翻身,面对于瑧,那种面对是近的,是能感受她的呼吸的。
“我也是,”她说,“因为你打瞌睡不好看,但我想一直看。”
她们在黑暗里对视,在彼此的气息里,在戒指的微光里。于瑧伸手,碰到姜望的脸,那种碰是轻的,是确认的。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她说,声音是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嗯。”
“不是等,是在。”
“嗯。”
“姜望。”
“嗯?”
“谢谢你不等了。”
姜望没说话。她靠近,吻了于瑧。那种吻是深的,是带着面条味道的,是承诺的。窗外有车声,有风,有北京永远不睡的夜。但她们在彼此里面,在终于说出口的喜欢里,在不用再等的现在里。
二、婚礼
婚礼是夏天的事。
姜望说不要大办,于瑧说好。姜望说不要婚纱,于瑧说好。姜望说不要请太多人,于瑧说好。姜望说可以在林教授的院子里吗,于瑧说——
“为什么是林教授家?”
“因为,”姜望停顿,那种停顿是她在想怎么说,“因为那是我除了医院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因为林师母去世后,那个院子就没人用了。因为我想让他在。”
于瑧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她想起林教授家的阳台,想起那个老人说的“我替他们高兴”。她点头。
“好,”她说,“在林教授家。”
日子定在六月的第二个周六。姜望查了天气预报,说那天晴。于瑧说你怎么查六月的天气,姜望说气象局网站有长期预测。于瑧说那不准,姜望说准。于瑧没再争。
那天确实晴。
于瑧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她找了花店,定了两束白玫瑰,简单的那种。花店老板问做什么用,她说婚礼。老板说恭喜,又问新郎叫什么。于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新郎,”她说,“两个新娘。”
老板也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花要更漂亮一点。”她多送了一束满天星。
姚文清打电话来,说她要当司仪。于瑧说我们没有司仪。姚文清说那我来主持。于瑧说你又不是牧师。姚文清说我可以是。于瑧笑了,说好,你是。
梅修竹没打电话,但寄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幅画,用布包了很多层。于瑧拆开,画里是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银杏树下,背对观者,但手牵着。颜色是灰的,只有银杏叶是黄的。
姜望看了很久。
“他懂了,”她说。
“懂什么?”
“懂在场。”
于瑧把画挂在客厅。后来每次搬家都带着,一直挂了很久。
婚礼前夜,于瑧失眠了。不是紧张,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拍完最后一条镜头,像剪完最后一个画面,像——完成了。
“睡不着?”姜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清醒的。
“你也没睡?”
“嗯。”
她们在黑暗里躺着,手勾着手指。窗外有虫叫,六月的声音。
“于瑧。”
“嗯。”
“明天过后,会不一样吗?”
于瑧想了想。“不会。还是会煮糊的面,还是会吵架,还是会——”
“我不是说这个,”姜望打断她,“我是说,明天过后,我们会不会——不一样。不是吵架那种不一样,是——”她停顿,找词。
“是身份?”于瑧说。
“嗯。”
于瑧想了很久。那种想是真的,不是敷衍的。
“不会,”她最终说,“我们早就已经是了。明天只是告诉他们。”
姜望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你在怕什么?”于瑧问。
“没怕。”
“骗人。”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怕他们不来,”她说,声音很轻,“怕林教授身体不好,怕姚文清临时有通告,怕——”
“怕什么?”
“怕只有我们两个。在院子里,傻傻的。”
于瑧笑了,那种笑是温柔的。“那就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就够了。”
姜望转过身,面对她。“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们已经在了一起。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见证,我们都是。但——”她停顿。
“但什么?”
“但他们在更好。不是因为需要被承认,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看见。看见我们在一起。看见我选了你,你选了我。看见我们在场。”
姜望看着她,在黑暗里,眼睛是亮的。
“我也是,”她说,“我想让林教授看见。想让他知道,他说的‘好好的’,我做到了。”
她们抱着,在婚礼前夜,在六月的虫叫里,在彼此的呼吸里。那种抱是长的,是不想分开的,是她们的。
婚礼那天,于瑧起得很早。她做了早饭,煎蛋,粥,没有煮面。姜望起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今天不吃面?”
“今天不吃。今天不能糊。”
姜望笑了,那种笑是早晨的,是还没完全醒的,是好看的。
她们穿了一样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是于瑧提议的,说像校服。姜望说我们又不是同一个学校。于瑧说那就当是我们的校服。
姚文清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怎么了?”于瑧开门。
“没怎么,”姚文清说,眼睛有点红,“就是——你穿白衬衫很好看。”
“谢谢。”
“比高中好看。”
“你高中的时候又不认识我。”
“我认识的,”姚文清说,声音很轻,“你转学第一天我就认识你了。”
于瑧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然后她伸手,抱了姚文清。那种抱是短的,是朋友的,是谢谢的。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
“我当然来,”姚文清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亮,“我是司仪。”
林教授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葡萄架下摆了椅子,不多,八把。花放在前面,白玫瑰和满天星。银杏树在角落,刚抽了新叶,嫩绿的。
姜望先到。她站在银杏树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椅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于瑧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站住了,在葡萄架下面,看着姜望。那种看是长的,是她想记住的。
姚文清咳了一声。“可以开始了吗?”
于瑧走过去,站在姜望对面。她们面对面,在白玫瑰旁边,在银杏树下,在六月的阳光里。
“我们没有誓词模板,”姚文清说,声音比平时正经,“我们只有问答。我问,你们答。可以吗?”
她们点头。
“于瑧,”姚文清说,“你愿意继续吗?继续在场,继续搞砸,继续一起长好?”
于瑧看着姜望。“我愿意。”
“姜望,”姚文清说,“你愿意继续吗?不只是在镜头里在场,是在彼此身边在场。在累的时候,在搞砸的时候,在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在?”
姜望看着于瑧。“我愿意。”
“那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于瑧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不是新的,是厨房里的那枚,琥珀银杏叶的。她看着姜望的手指,左手中指,有戴戒指留下的浅痕。
“姜望,”她说,声音比想的稳,“我拍过很多人。拍过生,拍过死,拍过等待,拍过在场。但最好的画面,是你打瞌睡的样子。是你在手术台上稳定的手。是你在厨房里说‘面糊了’。是你。一直都是你。我以前不知道怎么要,现在学会了。我要你。要你的全部。要你的好,也要你的搞砸。要你的清醒,也要你的糊涂。要你。”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抖。
“我要你一直在我旁边。不是镜头里,是旁边。是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你,是每天晚上睡觉前能碰见你。是煮面糊了可以一起笑,是搞砸了可以一起哭。是你。”
她把戒指推进姜望的手指。那种推进是慢的,是认真的,是笨拙的。
姜望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琥珀在阳光里是透的,银杏叶在里面,像活的。
她抬头,看着于瑧。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于瑧,”她说,声音是哑的,“我以前只会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走,等一个人回头。我不知道怎么要,不敢要,怕要了就没了。但你教会了我。你教会我不用等。你教会我可以在场。你教会我搞砸也没关系。”
她拿出另一枚戒指,一样的琥珀银杏叶。
“我要你。不是因为你拍了我,不是因为你等了八年,不是因为你求了婚。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在。在我怕的时候,在我累的时候,在我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你在。”
她把戒指推进于瑧的手指。那种推进是慢的,是认真的,是用力的。
她们对着看,在银杏树下,在白玫瑰旁边,在八把椅子面前。阳光在她们之间,像某种透明的、柔软的东西。
“你可以吻她了,”姚文清说,声音有点哑。
于瑧伸手,捧住姜望的脸。那种捧是轻的,是珍惜的。她吻了她。不是深的,是轻的,是长的。是所有人面前的,是不躲的。
姚文清鼓掌了。林教授坐在第一排,点头,那种点是“好的,好的”的。还有几个朋友,不多,但够了。
后来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是林教授包的饺子。姜望帮忙擀皮,于瑧在边上拍照。姚文清举着酒杯,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胡说的。但有一句是真的。
“我高中喜欢过于瑧,”她说,喝多了,靠在葡萄架上,“但她不喜欢我。她喜欢姜望。从第一天就喜欢。我嫉妒了很久。但现在不了。现在我觉得,她们就该在一起。就像银杏叶就该是黄的,就像面就该是糊的。”
于瑧笑了,那种笑是带着眼泪的。
“面不糊,”她说,“今天没糊。”
“那下次糊,”姜望说。
她们对视,在院子里,在朋友的吵闹里,在终于完成的仪式里。
晚上,人散了。林教授坐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于瑧和姜望在院子里收拾。椅子搬走了,花还在。白玫瑰在月光下是白的,满天星是碎的。
“累吗?”于瑧问。
“不累,”姜望说。
她们站在银杏树下,靠得很近。叶子在风里响,是夏天的声音。
“于瑧。”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在法律上不算。”
“嗯。”
“但我们在。”
“我们在。”
姜望伸手,握住她的手。那种握是紧的,是汗湿的,是她们的。
“这就够了,”她说。
“够了,”于瑧确认。
她们在月光下,在银杏树旁,在结束了的婚礼里。那种在是长的,是安静的,是她们的。
林教授从窗户里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