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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 梅修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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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修竹·番外:计算者
一、第一名
梅修竹第一次注意到于瑧,是高二上学期,她转学来的第三周。
成绩单发下来,于瑧的名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年级一百多名。对于重点中学来说,这个成绩算不上好。但语文单科是年级第三,作文接近满分。
“转学生语文不错,”同桌说,“其他科一般。”
梅修竹没说话。他习惯了第一,习惯了“梅修竹”三个字在成绩单最顶端,习惯了老师念名次时停顿一下,然后说“又是梅修竹”。别人的成绩,他不太关心。
但那天放学,他看见于瑧和姜望站在走廊里。姜望在给她讲题,数学,函数的部分。姜望讲得很慢,于瑧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那种组合让他多看了一眼。姜望是年级前五,永远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话不多,但每道题都能讲清楚。于瑧是转学生,成绩中等,但作文写得好,眼神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锐利。
他收回目光,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走廊里的画面,是很多事的开始。于瑧的成绩开始往上走,每次考试都前进几名。姜望在给她补课,数学、物理、化学,一科一科地补。于瑧学得很快,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就拼命吸。
期中考试,于瑧进了前五十。期末考试,前二十。高一下来,前十。
梅修竹开始注意她了。不是喜欢,是——警觉。像一头领地的动物,嗅到了潜在威胁。
“她进步很快,”同桌说,“姜望给她补的课。听说每天放学都在图书馆待到很晚。”
梅修竹没回应。他在算,照这个速度,于瑧什么时候能进前五,什么时候能威胁到他的位置。
结果比他想的快。
高二下学期,于瑧考了年级第二,总分比他低8分。语文依然是最好的,作文满分。数学从刚转来时的刚及格,涨到了138。
那次他看了很久的成绩单。不是为了找出自己的错误,是想理解——一个人怎么能用几个月的时间,走完别人几年的路。
他走到于瑧桌前。她正在整理书包,姜望站在旁边等。
“你的数学,”他说,声音是稳的,“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种解法,有更简便的路径。”
于瑧抬头看他,那种看是平的,是“你是谁”的。
“我知道,”她说,“但那种解法不适用于所有情况。我选了更笨但更稳的。”
姜望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梅修竹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别人接受他的“指导”,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反驳他。
“下次可以试试我的方法,”他说。
“好,”于瑧说,那种答应是敷衍的,她已经转头和姜望说话了。
梅修竹转身走回座位,那种走是稳的,但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在胸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某种空白。像程序遇到无法处理的输入。
他后来知道,那种空白叫——被忽视。
二、绯闻
绯闻是意外,也是计算。
姚文清的父亲找他父亲,谈合作。房地产和医疗器械,两个不相关的行业,但可以相关。在饭桌上,大人们说“孩子们关系好”,说“青梅竹马”,说“以后可以互相照顾”。
梅修竹看着姚文清,那种看是评估的。漂亮,是公认的。家境好,是匹配的。性格——他不了解,但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适。
但姚文清不喜欢他。那种不喜欢是明显的,是“你别做梦”的,是走廊里遇见时加快脚步的。梅修竹不理解。从计算的角度,他们是最优解。为什么拒绝最优解?
“你有喜欢的人?”他问,在图书馆,在“讲题”的时候。
“没有,”姚文清说,那种否认是快的,是“我在撒谎”的。
“于瑧?”
姚文清的手指收紧,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那种反应是答案。
“不是,”她说,声音是尖的,“你别乱猜。”
梅修竹没再猜。他不需要猜,他需要确认。确认姚文清喜欢于瑧,确认于瑧——不喜欢任何人,至少不喜欢明显的。于瑧的眼睛只跟着一个人走,但不是姚文清,是姜望。
那种确认让他放松。不是敌人,是同盟。都在等,都在计算怎么靠近,都在不敢。
“我可以帮你,”他说,声音是低的。
“什么?”
“于瑧,”他说,“我可以制造机会。你们——”
“不需要,”姚文清打断他,那种打断是愤怒的,也是恐惧的,“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你别管我的事。”
她走了,书留在桌上。梅修竹看着那本书,《撒哈拉的故事》,三毛的。那种书是软的,是情感的,是他不会读的。
但他记住了。后来,在很多年后,他看见于瑧的纪录片,名字叫《在场》。那种“在场”是海德格尔的,是他曾经想指出的、但没机会说的东西。
他笑了,那种笑是苦的,也是释然的。原来,她们都记得。只是记得的不是他。
三、资本
梅修竹继承家族企业,是计算的,也是必然的。
父亲心脏病突发,母亲在哭,律师在念遗嘱。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北京,那种看是空的。二十三岁的CEO,是新闻,是故事,是“年轻有为”的。但他是累的,是还没准备好的。
他想起高三,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参加饭局,说“这是犬子,以后请各位多关照”。那种“犬子”是谦卑的,也是期待的。期待他继承,期待他延续,期待他成为更大的资本。
他做到了。五年,十年,公司上市,市值翻倍。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在饭局上笑,在董事会上不笑。
但他没学会想要。
“梅总,”秘书说,“有个项目,纪录片,导演是于瑧。”
那种名字是刺,是很多年没被提起的。他看着提案,《在场》,医疗题材,女主角原型是姜望。
姜望。他记得这个名字,邻居,穷学生,永远的前五名。高二开始给于瑧补课,补了一年多,把一个人从中等生补成了年级第二。现在她是医生?牙医?
“投,”他说,声音是平的。
“预算不高,回报率——”
“投,”他重复,那种重复是罕见的,是“我不解释”的。
秘书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灰的,大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天空。那种天空和高中时一样,但他不一样了。
他计算过,于瑧和姜望,在一起。纪录片是证明,是她们的故事。他投这个项目,是为什么?
不是报复,不是嫉妒,不是任何能计算的东西。是某种更软的,更危险的。
是想在场。不是镜头里,是旁边。是想被看见,被记得,被在某个时刻想起“梅修竹也在”。
那种想是奢侈的,是他不允许自己的。但他允许了这一次。
四、旁观
首映礼,梅修竹站在最后一排。
于瑧和姜望,在前面,在灯光里。她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但那种距离是近的,是“我们”的。
他看着银幕,看着姜望的手颤抖,看着于瑧的镜头捕捉那种颤抖。那种捕捉是爱的,是他学不会的。
他曾经计算过,怎么拥有。计算姚文清,计算于瑧,计算最优解。但爱不是计算,是在场,是不计算后果的给。
他给过什么?给钱,给项目,给“梅修竹”这个名字能给的一切。但没有给过自己。没有给过“我在”,没有给过“我害怕”。
银幕暗了,掌声响起。于瑧和姜望,在人群中,被包围,被祝贺。他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点一支烟。
“梅总?”
他转头,是姚文清。影后,是他签的艺人,是高中时“绯闻女友”的另一个当事人。
“你也——”他说,声音是哑的。
“我也在,”姚文清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最后一排。习惯了吧?”
那种“习惯”是刺,是她们都习惯的位置。旁观,等待,计算怎么不受伤。
“你还——”姚文清停顿,“还在等?”
梅修竹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她老了,或者说成熟了,眼角有细纹,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的,像十七岁时在走廊里撞人肩膀的女孩。
“不等了,”他说,声音是轻的,“等是累的。我学会了在场,在别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停顿,找词,那种失语是陌生的,“比如让更多人的故事被看见。不是我的,是她们的,是任何人的。我给钱,给平台,给机会。这也是在场吧?”
姚文清看着他,那种看是评估的,像很多年前于瑧看他的那样。
“是,”她说,声音是轻的,“这也是。但梅修竹,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是一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投资人,是人?”
那种问是重的,是他不回答的。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
“我不是,”他说,声音是平的,“我是计算者。我计算最优解,然后执行。感情不是我的最优解。”
姚文清笑了,那种笑是苦的,也是理解的。
“你和我一样,”她说,“都在表演。我表演不在乎,你表演不需要。但我们都需要,都在乎。只是不敢说。”
她走了,留下梅修竹一个人在走廊里。灯是白的,是医院的,是他熟悉的那种冷。
他想起高中,想起于瑧从一百多名爬到年级第二的路,想起姜望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给她讲题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补课,是在场。是一个人用时间,把另一个人从“中等”变成“顶尖”。
他给过谁时间?没有。他只给过计算,给过最优解,给过精准但冰冷的答案。
五、婚礼
于瑧和姜望的“婚礼”,梅修竹没去。
他送了礼,一幅画,抽象的,灰色的,名字叫《等待者》。画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窗前,背对观者。
他知道她们懂。于瑧懂,因为她被等待过,也被补课过。姜望懂,因为她等过八年,也把一个人从中等生补成了顶尖。姚文清懂,因为她也是等待者。
只有他,是计算者。计算等待的成本,计算在场的风险,计算爱的回报率。
回报率是零。他计算过了。
但他还是投了。投于瑧的下一部片子,投姜望的医学教育基金,投任何能让她们在一起的东西。
那种投是不计回报的,是他唯一的“不算”。是他的“在场”,即使她们不知道,即使没有人知道。
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北京。那种看是空的,也是满的。空是因为没有人在等他。满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因为他而在一起。
那也是一种在场。不是爱情的,是资本的,是计算者唯一能给的。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季的投资计划。那种写是快的,是精确的,是他的语言。
但在文档的最底端,他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然后又打上,然后设置成白色字体,和背景一样,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那行字是:
“我也在。”
不是等待,是在场。不是给她们的,是给自己的。给那个十七岁的、第一次感到被忽视的、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想被看见”的男孩。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夜,灯火像星星,像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也像某种他已经拥有的东西。
他在。这就够了吧。
对于计算者来说,这是最优解了吧。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进北京的夜里。没有人在等他,但他在。在这里,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他计算过、投资过、但终究没有拥有的故事里。
他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是资本,也是人。
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
尾声
多年后,于瑧的纪录片《在场》出了修订版,加了新的结尾。字幕滚动时,有一行小字:
“感谢梅修竹,让这个故事被看见。”
梅修竹在家里看DVD,看见那行字,停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是真的,是苦的,也是释然的。
她记得。她们都记得。不是作为爱人,是作为在场者。这就够了。
他关掉电视,走到窗前。北京的夜,和很多年前一样,灰的,大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但他在。他一直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