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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一)   姚文清 ...

  •   姚文清·番外:旁观者

      一、转学

      高二开学第三周,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姚文清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前门响动,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手指停在屏幕上,忘了划。

      那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头发扎得随意,但脸是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脸。不是漂亮,姚文清见过太多漂亮,是锐利。像刀,像冬天早晨的玻璃,像某种会割伤人的东西。

      “我叫于瑧,”那女孩说,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两横一竖钩的于,王字旁加秦朝那个瑧。”

      班主任让她坐最后一排,靠窗。姚文清坐在第三排,中间,最好的位置。她看着于瑧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转头看窗外。那种姿态是拒绝的,是“别看我”的,但全班都在看。

      “好看吗?”旁边有人问。

      姚文清转头,是梅修竹。学霸,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的白衬衫,永远的无聊。

      “什么?”她装傻。

      “转学生,”梅修竹说,声音没有起伏,“你看了三十七秒。”

      “你数了?”

      “我计时,”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写题,“你爸上周找我爸,谈合作。他们希望我们……”

      “希望个屁,”姚文清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听见,“你别做梦。”

      梅修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是平的,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姚文清讨厌那种看,讨厌被看穿,讨厌在这个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姚家的女儿”,知道她和梅修竹“门当户对”。

      她转头,又看向后窗。于瑧还在看窗外,侧脸在阳光里,像某种遥远的,不可触及的东西。

      姚文清不知道那是欲望还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想靠近。

      二、邻居

      姜望是姚文清的邻居,住在她家后面那栋旧楼里。

      她们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但从来不是朋友。姚文清是“校花”,是“姚家的女儿”,是穿定制校服改短裙子的人;姜望是“那个成绩好的穷学生”,是“她妈在医院当护工”,是永远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的人。

      但她们说话,因为住得近,因为不得不。

      “新来的,”姜望说,某天放学路上,“你看了她很久。”

      姚文清脚步停了一下:“你也看了?”

      “没有,”姜望说,声音平的,“我不看这些。”

      “你看什么?”

      “出路,”姜望说,那种词是沉重的,是十七岁不该说的,“我要考出去。离开这里。”

      姚文清看着她。姜望的侧脸在夕阳里,线条硬,像某种倔强的,不会弯的东西。她突然想,如果姜望弯了,会是什么样?如果她们都弯了,会是什么样?

      这种想让她害怕,所以她笑:“考出去?去哪?北京?上海?”

      “北京,”姜望说,“协和。口腔。”

      “牙医?”

      “口腔外科,”姜望纠正,那种纠正是认真的,是她对一切的态度,“不是拔牙的。”

      姚文清笑,那种笑是轻的,是“我不懂但我笑”的。她不懂姜望的世界,不懂那种“必须考出去”的迫切。她什么都不必迫切,因为她什么都有,除了想要的。

      她想要的,在教室里,在最后一排,在看窗外。

      三、绯闻

      高三上学期,有人传姚文清和梅修竹在谈恋爱。

      传得很有根据——她们一起参加过商业晚宴,被拍到说话;梅修竹的爸爸来学校,和姚文清的爸爸在走廊里握手;最致命的是,有人看见梅修竹给姚文清讲题,在图书馆,头凑得很近。

      姚文清没有澄清。澄清是麻烦的,是“你越说不是人家越说是”的。而且,她有种恶劣的快感。她想看看,如果于瑧听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但于瑧没有表情。她在走廊里遇见姚文清,点头,走过,像对任何人一样。

      姚文清忍不住,在厕所门口拦住她:“你听说了?”

      “什么?”于瑧问,声音是淡的,是“我不关心”的。

      “我和梅修竹。”

      “哦,”于瑧说,“恭喜。”

      那种“恭喜”是刀,是玻璃,是姚文清在她脸上看见的那种锐利。姚文清感觉血往头上涌,那种涌是愤怒的,是“你凭什么不在乎”的。

      “你不问是不是真的?”她说,声音比自己想的尖。

      “真的假的,”于瑧说,看着她,那种看是直接的,是“我看穿你了”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走了,留下姚文清站在厕所门口,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那种痛让她清醒。她意识到,她在表演。表演绯闻,表演不在乎,表演“我是直女我和学霸谈恋爱”。但表演给谁看?给于瑧?还是给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十七岁的时候,她不知道很多答案。

      四、醋

      姚文清表现过于瑧的醋,是隐蔽的,是只有自己知道的。

      于瑧和姜望说话,在走廊里,问一道物理题。姜望讲,于瑧听,头凑得很近——和梅修竹给她讲题时一样的近。姚文清从旁边走过,撞了一下姜望的肩膀,不重,但足够让姜望停住。

      “干嘛?”姜望问。

      “没看路,”姚文清说,声音是甜的,是“校花”的,“对不起啊。”

      她没看于瑧,直接走了。但她在听,听于瑧有没有继续问,听姜望有没有继续讲。她听见姜望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于瑧说“谢谢”,然后是脚步声——于瑧走了。

      那种放松是可耻的,是姚文清不会承认的。她有什么资格放松?她和于瑧说过几句话?于瑧知道她的名字吗?

      但她继续表演。表演对于瑧的冷淡,表演对于瑧的不在意,表演对于瑧的敌意。

      有一次,于瑧的作文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读。姚文清在下面,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矫情,做作,装深沉。”写满一页,然后撕掉,扔进垃圾桶。

      姜望看见了,课后问她:“你不喜欢她?”

      “谁?”

      “于瑧,”姜望说,那种直接是她的风格,“你一直在看她,但又不和她说话。你写那些话,我又不是瞎子。”

      姚文清的手指收紧:“你管得着吗?”

      “不管,”姜望说,“但你要是想和她做朋友,就直接去。你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

      “你这样像小学生,”姜望说,声音没有起伏,“拉人家辫子,是因为喜欢人家。”

      那种话是炸弹,是姚文清最害怕的真相。她感觉脸热了,那种热是羞耻的,是“被看穿”的。

      “你懂什么,”她说,声音是防御的,尖的,“你什么都不懂。你喜欢人?你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考试,只知道协和,只知道——”

      “我只知道,”姜望打断她,那种打断是罕见的,是姜望不会做的,“如果你继续这样,你会失去她。不是失去她,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你会后悔的。”

      她走了,留下姚文清站在走廊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那种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绝望。因为姜望说得对,她已经在后悔了。后悔没有转学第一天就走到最后一排,说“你好,我叫姚文清”;后悔没有请于瑧吃午饭,没有借她笔记,没有在所有人传她和梅修竹的绯闻时,站出来说“不是,我喜欢的是别人”。

      她后悔了,但太晚了。高三下学期,于瑧又转走了,据说去了北京,学电影。

      姚文清没有送她,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记忆,只有那种尖锐的,割伤人的想要。

      五、重逢

      再见到于瑧,是八年后。

      姚文清已经是“姚老师”,是影后,是娱乐圈里“有故事的女同学”。她学会了表演,表演不在乎,表演“我是直女”,表演“我和梅修竹只是朋友”——这次是真的,因为梅修竹成了资本,而她成了他的艺人。

      于瑧是“于制片”,是新人,是拍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在业内有点名字的新人。她们在梅修竹的办公室遇见,于瑧来谈合作,姚文清来不知道来干什么,可能是想见他,可能是想被看见。

      “姚老师,”于瑧说,伸出手,那种姿态是职业的,是“我不记得你”的。

      姚文清握住那只手,那种握是长的,是“我记得你”的。但她说:“于制片,久仰。”

      她们谈工作,谈项目,谈一部医疗题材的戏。于瑧说需要“医学顾问”,姚文清说“我可以介绍姜望”。那种自然说出那个名字的姿态,是练习过的,是“我已经放下”的。

      但于瑧的眼睛亮了一下:“姜望?你们还有联系?”

      “邻居,”姚文清说,声音是淡的,“从小认识。”

      “她好吗?”

      那种问是真的,是“我在意”的。姚文清感觉那种旧的痛,又回来了。八年了,于瑧记得姜望,不记得她。或者,记得,但不在意。

      “她很好,”姚文清说,“牙医。协和的。”

      “我知道,”于瑧说,那种“我知道”是轻的,是带着某种姚文清不懂的东西的,“我……我们见过。”

      那种停顿是暴露的,是“我说多了”的。姚文清看着于瑧,那种看是长的,是“我终于看懂你了”的。

      她懂了。于瑧和姜望,有某种东西。某种她不知道的,在她们分开的八年里,发生的东西。

      那种懂是解放的,也是绝望的。解放,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表演了,不用再假装自己有机会。绝望,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从一开始就没有。

      “你们,”她说,声音是轻的,是“我不在乎”的,“在一起?”

      于瑧看着她,那种看是惊讶的,是“你怎么知道”的。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是真的,是姚文清在十七岁时想看、但没有看到的。

      “没有,”于瑧说,“或者说,还没有。我在等。”

      那种“等”是熟悉的,是姚文清自己的语言。她突然想笑,想大笑,想哭。她们都在等,等同一个不可能的人。但于瑧等到了,或者说,正在等到。而她,姚文清,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表演,等到了“姚老师”,等到了永远不能说出口的想要。

      “别等了,”她说,声音是哑的,是“我在教你也是教自己”的,“直接去。告诉她。最坏的结果,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不过是,”姚文清说,看着于瑧,那种看是最后的,是“我把你交给她”的,“不过是我现在的样子。但至少有答案。不是悬着的,不是……”

      她停住,因为于瑧的手,在桌子上,覆上她的。那种触碰是轻的,是“我理解”的,是“谢谢”的。

      “姚老师,”于瑧说,“你……”

      “我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于瑧说,声音是轻的,是“我终于想起来”的,“是不是……”

      “不是,”姚文清说,那种否认是快的,是习惯的,但她停住了。她看着于瑧,看着这个她等了八年、演了八年、终于放下的人。

      “是,”她说,声音是轻的,但真的,“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

      她停顿,找词,那种十七岁时不会的诚实。

      “现在我希望你,”她说,“去告诉她。去要你想要的东西。因为我……我已经学会了,怎么不要。”

      那种话是重的,是礼物,也是告别。于瑧看着她,眼神里有感动,有理解,有某种姚文清不想要的怜悯。

      但没关系了。姚文清站起来,整理衣服,恢复“姚老师”的姿态。那种恢复是快的,是表演的,但底层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或者解脱了。

      “姜望的电话,”她说,写下号码,推给于瑧,“告诉她,是我给的。告诉她……”

      “什么?”

      “告诉她,”姚文清说,走到门口,回头,“告诉她,我等过了。现在轮到她了。”

      她走出去,在梅修竹的办公室里,在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灰的,大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天空。

      那种痛还在,但轻了。像旧伤,像换季时的关节,像某种证明你活过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梅修竹发短信:“我接那个综艺。你说的,和男明星组CP那个。我接。”

      发送之后,她看着屏幕,等待某种后悔。但没有。只有空的,像演出结束后的舞台,像观众散场后的剧场。

      但至少,她演过。至少,在十七岁的某个下午,她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姜望的肩膀,因为嫉妒,因为想要,因为不知道怎么办的喜欢。

      那是最真实的她,比“姚老师”真实,比“影后”真实,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走进她的继续的,表演的,但终于不再悬着的人生。

      尾声

      后来,姚文清参加了于瑧和姜望的婚礼。

      不是婚礼,是聚会,在小圈子里,没有法律承认,但她们叫它是婚礼。姚文清送了礼物,一对戒指,刻了字,“在场”。

      她看着她们交换戒指,看着她们笨拙的,真的笑,看着她们终于在一起的样子。

      那种看是痛的,也是暖的。像冬天喝热水,烫的,但舒服。

      “谢谢你,”于瑧说,在间隙,走过来,“当年的电话。如果没有你……”

      “你们也会在一起,”姚文清说,声音是淡的,是“我已经好了”的,“只是慢一点。”

      “但谢谢你,”于瑧说,那种坚持是她的,是姚文清曾经想要的,“谢谢你的……”

      “等,”姚文清说,替她说完,“谢谢我的等。但别谢了。等是累的,是不值得的。你们要在,不要等。在一起,就不要等。”

      于瑧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是“我理解你了”的。然后她拥抱姚文清,那种拥抱是真的,是朋友的,是某种姚文清接受的结局。

      姜望也走过来,在远处,点头。那种点头是邻居的,是“我们知道彼此”的,是不必说的。

      姚文清举起酒杯,向她们,向自己的十七岁,向那个在走廊里撞人肩膀的女孩。

      “祝你们,”她说,声音是亮的,是“姚老师”的,但底层是真的,“祝你们在场。永远在场。”

      她们碰杯,玻璃的声音,清脆的,像某种结束的,也是开始的东西。

      姚文清喝完那杯酒,转身,走进人群。她的新的故事,在等她。不是和她们一起的,是自己的,单独的,但也是真的。

      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在场,在自己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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