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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母亲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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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母亲
三月,北京。
于瑧的母亲来之前,她们打扫了三天。
不是那种必要的打扫,是过度的。姜望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于瑧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那种焦虑是传染的,是她们都不说但都感受到的。
“她知道多少?”姜望问,在第三天晚上,终于问出来。
“知道我有伴,”于瑧说,声音是闷的,“不知道是你。不知道是女的。”
那种“女的”是生硬的,是于瑧不习惯用来定义自己的。她一直躲避标签,躲避“同性恋”“双性恋”任何“恋”,只是“和姜望在一起”。但现在,面对母亲,那种躲避变成了谎言的压力。
“你怕什么?”姜望问,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膝盖上。
“怕她失望,”于瑧说,那种诚实是新的,是她在学的,“怕她说‘我等了这么久就等这个’。怕她哭,怕她不哭,怕她说‘我知道’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停住,因为姜望的手在她膝盖上收紧了,那种收紧是支持的,是“我在”的。
“我可以不在,”姜望说,声音是轻的,“第一天,你们单独谈。我去医院,或者去别的地方……”
“不,”于瑧打断她,那种打断是快的,是没有想的,“我要你在。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我需要你在。”
那种“需要”是重的,是于瑧不常说的。姜望看着她,那种看是长的,是她在确认的。然后她点头,那种点是慢的,是确定的。
“我在,”她说。
母亲的飞机是上午到的。
于瑧去接,姜望在家准备午饭。那种分工是故意的,是给她们一个缓冲的。但于瑧在机场等的时候,手心是汗的,是她拍最难的戏都没有的紧张。
母亲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没认出来。老了,是第一个感觉,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弯了。但走路还是快的,是她记得的那种快,带着某种急切的。
“妈,”她叫,声音是哑的。
母亲看见她,眼睛亮了,那种亮是她不常见的,是她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然后母亲抱住她,那种抱是紧的,是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是小时候的。
“瘦了,”母亲说,退开一点看她,“又瘦了。不吃饭?”
“吃的,”于瑧说,那种对话是旧的,是她们之间的模式,“回家吧。姜望在做饭。”
那个名字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母亲的脸,想找某种反应。但母亲只是点头,“好,好,饿了。”
姜望的饭做得比平时更好。
不是技术上的,是用心的。她记得于瑧说过母亲喜欢吃鱼,喜欢辣但不能太辣,喜欢米饭硬一点。那种记住是她的方式,是她表达在意的方式。
“姜医生,”母亲叫她,在饭桌上,“于瑧说你是医生。什么科?”
“口腔外科,”姜望说,声音是稳的,是她练过的,“现在主要教学,手术少了。”
“好,”母亲点头,“教书好。手术太累,我看电视里,做手术的都……”
她停住,因为于瑧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姜望的膝盖,那种碰是紧张的,是“别说电影”的。但姜望反而笑了,那种笑是真的,是放松的。
“是累,”她说,“所以转了。于瑧也支持我。”
那种“于瑧支持我”是自然的,是她们之间的日常,但在母亲面前,它有了另一种重量。母亲看着她们,那种看是长的,是老人特有的洞察。
“你们,”她说,声音是平的,“住一起多久了?”
于瑧的筷子停住了。那种问是直接的,是她没有准备的。她看着姜望,那种看是求救的,但姜望只是看着母亲,声音稳的。
“一年多,”她说,“去年夏天开始的。”
“一年多,”母亲重复,那种重复是她在消化的,“于瑧,你之前说有伴了,就是姜医生?”
“是,”于瑧说,声音是轻的。
“为什么不说清楚?”母亲问,那种问不是指责,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不说是女的?”
那个词出来了,“女的”,是于瑧害怕的。她感觉姜望的手在桌子下面找她的,那种找是支持的,是“我在”的。她握住,那种握是紧的,是她需要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于瑧说,那种诚实是难的,是她在学的,“我不知道您会怎么想……”
“我怎么想?”母亲打断她,那种打断是少见的,是她生气的迹象,“你以为我会怎么想?会骂你?会哭?会说‘我白养你了’?”
她停住,因为她的声音在抖,那种抖是情绪的,是于瑧不常见的。母亲在她面前一直是稳的,是“没事的”的,是“你去忙吧”的。这种抖是新的,是害怕的。
“我只是想知道,”母亲说,声音低了下来,“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不说,我就猜,猜你是不是一个人,猜你是不是不开心,猜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停住,用手背擦眼睛,那种擦是快的,是不想让人看见的。于瑧感觉自己的眼睛也热了,那种热是泪的,是她一直压着的。
“我怕您失望,”她说,声音是哑的,“怕您等了这么久,等我带人回家,结果是这样的……”
“这样怎么了?”母亲问,看着姜望,那种看是评估的,但不是敌意的,“姜医生,你对她好吗?”
姜望愣了一下,那种愣是没有准备被直接问的。然后她点头,那种点是用的,是确定的。
“我尽力,”她说,声音是哑的,比平时哑,“我有时候做得不好,有时候太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说……但我在。她需要的时候,我在。”
那种“在”是她们之间的词,是她们的语言。于瑧听着,感觉眼泪终于出来了,那种出来是没有控制的,是她在母亲面前不常有的。
母亲看着她们,那种看是长的。然后她叹了口气,那种叹是老人的,是接受的。
“吃饭吧,”她说,“饭要凉了。姜医生做的,不能浪费。”
那种转换是快的,是中国母亲的,是“不说了,吃饭”的。但于瑧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母亲在学,像她在学一样,学怎么接受一个不一样的女儿,一个不一样的“家”。
晚上,母亲睡客房,于瑧和姜望在主卧。
她们没有□□,只是躺着,在黑暗里,手勾着手指。那种安静是长的,是都在想的。
“她没有骂你,”姜望终于说,声音是轻的。
“她也没有说‘我接受’,”于瑧说,“她只是……在。”
“在就够了,”姜望说,“在是开始。我们也是这样开始的,不是吗?等,在,然后……”
“然后一起,”于瑧接话,那种接是自然的,是她们之间的。
她转身,面对姜望,那种面对是近的,是能感受她的呼吸的。
“谢谢你,”她说,“今天。你说的‘在’,我……”
她停住,因为姜望的手在她脸上,擦她的眼泪,那种擦是轻的,是她不常做的温柔。
“我也要谢你,”姜望说,“带我回家。让我在。”
她们抱着,在新家里,在母亲隔壁的房间里,在彼此的气息里——在的,真的,一起的。
窗外,北京的三月,有风,有远处的车声,有某种永恒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