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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蛛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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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的冬日,白昼总是吝啬的。宁拙从码头回到陈氏绣庄时,天色已然擦黑。陈娘子正在灶间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食,见她回来,顺口问了一句去了哪里。
“去码头那边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零散绣活可接,人太多,没找到门路。”宁拙早已备好说辞,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她挽起袖子,自然地帮忙生火、摆碗筷,将白日里的惊心动魄与步步算计,尽数掩藏在这寻常的烟火气之下。
夜里,她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脑海中反复推敲着今日所得。
昌顺行处理“废料”。合盛记遭“水鬼”觊觎。王捕头因“账目”承受压力。
这三者之间,必然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批引发崔副使与王捕头冲突的“货物”,很可能就是关键。是军械?还是其他违禁之物?它们是通过昌顺行流入,再由合盛记经手转运出去的吗?“水鬼”事件,是单纯的盗窃,还是……有人想黑吃黑,或者,是想拿到这批货作为证据?
线索依旧破碎,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她需要确认那批“货”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们最终的流向。这很难,但并非全无办法。
第二天,宁拙再次去了西街王掌柜的绸缎铺。这次,她带上了几方自己新绣的、花样别致的手帕。
“王掌柜,您见识广,帮我瞧瞧,这帕子若是放在您这儿代卖,可能入得了那些夫人小姐的眼?”她将帕子递过去,态度谦逊。
王掌柜接过,仔细看了看针脚和花样,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宁姑娘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花样也新鲜,不像本地常见的。”他沉吟片刻,“放在我这里卖自然可以,只是价格嘛……毕竟我这铺子客流有限。”
宁拙要的就是这个由头。她连忙道:“价格好说,只要不白费功夫就行。多谢王掌柜肯帮忙。”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我昨日去码头,听人闲话,说合盛记前阵子晚上闹了‘水鬼’,可有这事?听着怪吓人的。”
王掌柜闻言,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将帕子塞回她手里,语气也冷淡了些:“码头上的事,乱七八糟的传言多了,谁知道真假?姑娘家家的,少打听这些。这帕子……你还是另寻别处吧。”
宁拙心中了然,王掌柜定然知道些什么,但讳莫如深。她不再多问,收起帕子,道了谢便离开。看来,合盛记“水鬼”一事,在知情者圈子里是个忌讳。
此路不通,她便转向另一个目标——码头那个小工头王老五。
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打扮,在码头蹲守了半日,终于看到王老五叼着根草杆,在几个等活计的苦力面前晃悠。宁拙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等着,直到王老五似乎因为人手分配问题,与一个苦力发生了些许口角,那苦力气呼呼地走了,王老五也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生闷气。
宁拙觉得这是个机会。她走上前,隔着几步远,怯生生地开口:“王……王五爷?”
王老五没好气地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皱眉道:“干啥?找活?你这小身板不行,一边去!”
宁拙没被吓退,反而又靠近一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这是她昨日特意换的散钱,双手递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五爷,我不找活,就是……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我表哥前阵子说来云州码头找活干,说是投奔您来了,叫刘二狗,家里好久没信了,我娘担心,让我来问问……”
她编了个寻亲的由头,神情焦急又卑微。这种码头失踪案屡见不鲜,是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借口。
王老五瞥了眼她手里的铜钱,脸色稍缓,接过钱掂了掂,塞进怀里,语气依旧不耐烦:“刘二狗?没印象!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记得住?说不定跟哪个船跑南边去了,也可能……”他顿了顿,含糊道,“……出了啥意外,这码头上,哪天不淹死个把人了?”
“意外?”宁拙适时地露出惊恐之色,“我表哥他……他不会也遇到‘水鬼’了吧?我昨天听人说,合盛记前些天就闹了水鬼……”
“呸呸呸!晦气!”王老五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打断她,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厉喝道,“小丫头片子胡咧咧什么!合盛记的事也是你能瞎说的?赶紧滚蛋!再乱打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反应如此激烈,更是坐实了合盛记“水鬼”事件非同小可。
宁拙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连连后退,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五爷,我这就走……”,转身飞快地溜走了。
离开码头,宁拙的心沉甸甸的。王掌柜的讳莫如深,王老五的激烈反应,都说明合盛记那晚发生的事情,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盗窃,其中必然牵扯极大,甚至可能……与崔副使之死有关。那些“水鬼”,是真的贼,还是另有所图之人?
她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冰山下巨大的一角,寒意刺骨。
回到绣庄,陈娘子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了一句。宁拙只推说外面风大,吹得头疼。她帮陈娘子理着丝线,心思却已飘远。
直接打听昌顺行和合盛记风险太高,看来,还是得从相对容易接触的衙门小丁那里,旁敲侧击一些关于“货物”和“账目”的信息。只是,经过上次暖手筒之事后,她需要找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的时机和理由。
机会,在她耐心等待了几日后,终于来了。
这日傍晚,小丁竟主动来到了绣庄,脸上带着些喜色,手里还提着一小包点心。
“陈娘子,宁姑娘,忙着呢?”他笑着打招呼,将点心放在柜台上,“今儿个发饷,顺路买了点蜜饯,给宁姑娘甜甜嘴,多谢你上回的暖手筒,可顶了大用了!”
宁拙心中微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不好意思:“丁大哥太客气了,一点小事而已。”
陈娘子也笑着客套了几句。
小丁心情似乎很好,话也多了起来:“嗨,这阵子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总算今天王头儿心情不错,没再抓着那批对不上数的货死磕,咱们也能喘口气。”
对不上数的货!
宁拙心中剧震,几乎要按捺不住追问的冲动。她强行压下心绪,装作好奇又懵懂的样子:“对不上数?是丢了吗?难怪听说码头都不太平呢。”
小丁摆摆手,压低声音:“丢倒不像丢,就是……唉,账目和实物对不上,好像少了一批,又好像没少,一笔糊涂账!为这事,王头儿没少上火,连带着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挨训。不过今天好像有点眉目了,王头儿下午带人出去了,像是查到了点什么。”
查到了点什么?宁拙的心提了起来。王捕头查到的,会是那批引发冲突的“货物”的真正去向吗?还是……找到了替罪羊?
她不敢多问,生怕引起小丁的警觉,只是附和着感叹了几句衙门差事辛苦,又将话题引到了点心的口味上。
小丁坐了一会儿,便哼着小调离开了。
宁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的丝线不知不觉已被攥紧。
王捕头在查一批“对不上数”的货,并且似乎有了进展。这消息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忽然透进了一丝微光。她必须知道,王捕头查到了什么!这可能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然而,如何能知道?跟踪王捕头?风险太大。从小丁这里套话?今天他已经说得够多,再问必定惹疑。
她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一个能让她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窥探到衙门内部动向的办法。
夜色渐浓,宁拙吹熄了油灯,坐在黑暗中,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如同潜伏在雪地里的幼狼,锐利,沉静,充满了耐心与决绝。
蛛网已悄然张开,只待那只关键的飞蛾,自己撞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