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夜探 ...
-
小丁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宁拙心中激起层层波澜。王捕头查到了那批“对不上数”货物的线索!这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然而,如何获取这个信息,成了摆在宁拙面前最大的难题。直接询问小丁风险太高,跟踪王捕头更是无异于自投罗网。她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明明看到了天空,却找不到出口。
焦躁是无用的。宁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日常的绣庄生活,劈柴、挑水、帮陈娘子打理铺子,仿佛一切如常。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回忆着云州城的地图,思考着王捕头可能的行动轨迹,以及衙门内部可能存在的疏漏。
转机出现在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娘子让她去城西的杂货铺买些绣线和顶针。路过城西衙门侧面的小巷时,她无意中瞥见两个衙役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霉味的木箱子,骂骂咧咧地从衙门侧门出来。
“……妈的,尽是这些破烂玩意儿,王头儿一句话,就得咱们受累!”
“少废话,赶紧抬到后面旧库房去,跟那些没人要的卷宗堆一块儿,落了锁完事!”
旧库房?没人要的卷宗?
宁拙的心猛地一跳。她放缓脚步,状似无意地朝那边张望。只见那两个衙役将箱子抬到巷子深处一扇看起来许久未曾开启的木门前,费力地打开锈蚀的铜锁,将箱子扔了进去,随后重新上锁,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那扇门……看起来守卫并不森严。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宁拙的脑海。崔副使的卷宗被封存,王捕头正在核查旧账,这些被清理出来的“破烂”和“无人问津的卷宗”里,会不会混杂着一些被忽略的、与那批货物相关的线索?甚至……会不会有崔副使遗留的、未被察事司搜走的私人物品?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机遇同样诱人。这可能是她唯一能绕过严密监视,直接接触到核心证据的机会。
干,还是不干?
夜色,是潜行者最好的掩护。
当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云州城彻底陷入了沉睡,只有呼啸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刮过街巷。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过陈氏绣庄的后墙,融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宁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眼睛。她将“惊蛰”留在了房中,只带了一柄贴身匕首和一些开锁、照明用的火折子。今晚的行动,隐秘远比武力更重要。
她凭借着白天的记忆,避开偶尔经过的巡夜兵卒,利用墙角的阴影和屋檐的遮蔽,灵巧而迅捷地向着城西衙门后的那条小巷摸去。
寒风刺骨,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耳朵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一丝异响。
终于,那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在惨淡的月光下,它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宁拙伏在对面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埋伏或暗哨后,她才如同鬼魅般贴近门扉。
锁是普通的铜挂锁,锈迹斑斑。她取出准备好的细铁签和一个小巧的钩子,这是她在崩云武馆时,跟一个精通机关杂学的师兄学来的傍身小技。指尖微动,感受着锁芯内细微的机括变化,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宁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别无他响。
她闪身入内,迅速将门虚掩。库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布蒙住大半、只留一丝缝隙的微型灯笼,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前方。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杂物和卷宗箱箧,凌乱不堪,显然许久无人打理。她白天看到的那口箱子就扔在门口不远处。
宁拙没有急于去翻看那口箱子,而是先快速扫视整个库房,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明显的陷阱。然后,她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她的目标明确:任何与“货物”、“入库文书”、“昌顺行”、“合盛记”相关的记录,或者带有崔副使印记的私人物品。
时间一点点流逝,库房内只有她极轻的翻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汗水浸湿了她蒙面的黑布,与灰尘混合,黏在脸上,十分难受。她找到了许多无关紧要的旧档、废弃的文书,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刑具。
难道判断错了?这里真的只是一堆垃圾?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被压在几个破旧木箱下面的、材质明显更好的牛皮账本。她费力地将它抽出来,借着微光翻开。
账本前面记录的都是些寻常的物资采买,但翻到后面几页,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这几页的记录明显不同,笔迹也更显仓促,记录着一些用代号表示的物品出入,数量巨大,旁边标注着“昌顺行入库”、“合盛记转运”,而接收方则是一个模糊的指向——“北边”。更让她心惊的是,其中几笔记录的旁边,用朱笔写着小小的批注:
“数目有异,待核。”
“王称已补齐,存疑。”
“彻查!”
而最关键的是,在账本的扉页内侧,清晰地签着一个名字——崔劲松!
宁拙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崔劲松!这不正是那位死去的察事司副使的名字吗?她虽未见过此人,但这个名字,早已通过沈清言之口和小丁等人的零碎信息,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这本私账,竟然是崔副使的!上面清晰地显示,他早已怀疑昌顺行和合盛记经手的这批“货物”存在问题,并且与王捕头有过交涉!“彻查”那两个字,仿佛带着血淋淋的决绝,预示了他后来的命运。
她找到了!这就是关键的证据!
她毫不犹豫,立刻将这本私账塞入怀中。正准备继续搜寻,看是否有更多发现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确认是这里?那丫头片子真敢摸到衙门库房来?”
“错不了,线报说她今晚有异动……妈的,这鬼天气……”
宁拙浑身汗毛倒竖!
被发现了!
是冲她来的!
她瞬间吹熄灯笼,库房内陷入绝对的黑暗。她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迅速缩身躲入一堆高大的卷宗箱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吱呀——”库房的门被大力推开。
两道黑影,手持出鞘的钢刀,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踏入了这间充满霉味的旧库房。
库房的门被大力推开,两道黑影,手持出鞘的钢刀,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踏入了这间充满霉味的旧库房。
冰冷的月光从门缝挤入,短暂地勾勒出他们魁梧的身形和手中兵刃的寒光。他们没有立刻深入,而是警惕地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的室内。
宁拙蜷缩在卷宗箱后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怀中的账本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鼓噪的声音,以及那两名杀手粗重而带着寒气的呼吸声。
“分头找。”其中一个声音沙哑地低喝道,“仔细点,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妈的,这么黑……”另一个抱怨着,但还是依言行动了起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踩在宁拙的心尖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绝境。
硬拼?对方有两人,手持利刃,显然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她武功初成,胜算渺茫。
呼救?此地偏僻,三更半夜,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死得更快。
躲藏?库房空间有限,他们地毯式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生路,在于出其不意,以及利用这黑暗和环境!
她轻轻移动手指,从腰间的工具囊中摸出两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这是她平日里练习暗器手法所用,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哐当!” 远处,一个杀手不耐烦地踢翻了一个空木箱,发出巨大的声响。
就是现在!
宁拙眼神一凛,抓住这噪音的掩护,手腕猛地一抖!两枚铜钱并非射向杀手,而是射向她斜对面墙角一堆垒得较高的卷宗!
“噗!哗啦——”
铜钱精准地割断了捆扎的绳索,那堆卷宗瞬间坍塌下来,发出不小的动静。
“在那边!” 两名杀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同时扑向那个角落。
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宁拙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地窜出!她没有冲向门口——那里是杀手下意识关注的方向——而是反其道而行,扑向库房更深、更黑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破损的屏风。
她的动作极快,衣袂带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带起了一丝微响。
“后面!” 那个声音沙哑的杀手反应极快,立刻回头,虽然没看清宁拙的具体位置,但已察觉了异常。
两人立刻放弃假目标,持刀向宁拙所在的方位逼来。
宁拙心知躲不过了。她猛地将身旁一个破旧的木架推倒,阻了阻对方的来势,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嗤啦!” 刀锋掠过,将她刚才所在位置的一块屏风削掉一角。
借着对方刀锋划过的微弱反光,宁拙看清了逼近的杀手狰狞的面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后面是墙壁。
拼了!
在第二名杀手挥刀横斩而来的瞬间,宁拙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过横扫的刀锋,同时右腿如毒蛇出洞,灌注内力,狠狠踢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呃!” 那杀手没料到这看似瘦弱的丫头身手如此刁钻迅捷,手腕剧痛,钢刀险些脱手。
但另一名杀手的刀也已到了!直劈宁拙面门!
宁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她猛地将怀中一物掏出,并非账本,而是那个蒙着布的微型灯笼,奋力向对方脸上掷去!
灯笼虽小,却带着她全身的力气和决绝。
“啪!” 灯笼砸在杀手脸上,布帛破裂,里面残存的灯油和火星溅了他一脸。
“啊!” 杀手猝不及防,被灼痛和短暂的黑暗干扰,动作一滞。
就是这瞬息的机会!
宁拙身体就地一滚,不顾地上的灰尘和碎木,同时从靴筒中拔出那柄贴身匕首。她没有攻击,而是滚到了门口附近。
“拦住她!” 被踢中手腕的杀手忍着痛楚大吼。
被灯油溅到的杀手也怒吼着抹了把脸,再次扑上。
宁拙知道,一旦被两人合围,她必死无疑。她猛地起身,却不是向外逃,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两名杀手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反手将虚掩的库房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并从外面用那根刚才开锁的细铁签,猛地插入了门鼻儿的扣环之中,做了一个简易的插销!
她要把他们暂时关在里面!
“妈的!开门!”
“臭丫头!你找死!”
门内立刻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和怒吼。那根细铁签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点时间,对宁拙来说已经足够!
她毫不留恋,转身就向巷子深处狂奔,将身后的咒骂和撞门声远远抛下。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带着灰尘、血腥气和劫后余生的战栗。她的左臂在方才的闪避中被刀锋划破,火辣辣地疼,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感觉不到痛楚。
怀中的账本紧贴着她的肌肤,沉甸甸的,那是用命换来的线索,也是催命的符咒。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纵横交错、漆黑一片的小巷中穿梭,依靠着之前摸查地形的记忆,像一只受惊的鹿,朝着陈氏绣庄的方向潜行。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压过了所有恐惧:不能连累陈娘子!
她突然的、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的失踪,无异于告诉那些杀手:陈氏绣庄有问题!届时,陈娘子轻则被拘押审讯,重则……她不敢想下去。陈娘子于她有收留之恩,是这冰冷云州城里给过她温暖的人,她绝不能将灾祸引向那里。
必须回去! 而且要装作一切正常,至少,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离开理由。
她在距离绣庄后巷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再次检查自身。深色外衣上沾满了尘土和库房的霉味,手臂的血迹已经凝固,但破损处很明显。她迅速将外衣脱下,翻过来,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里衬,又将头发重新梳理,尽力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如同往常完成跑腿任务归来一般,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向绣庄后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闩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院内的任何声响。
一切如常。只有寒风穿过屋檐的呜咽。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安全了,至少是暂时的。
但危机远未解除。她点亮油灯,快速处理臂上的伤口,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将夜行衣和沾染了血迹的布条塞进床底最深处。然后,她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了那本用命换来的账本。
她看得快,几乎是用扫描的方式,将关键信息——昌顺行、合盛记、边北、数目有异、王称已补齐、彻查!以及扉页上崔劲松的名字——死死刻进脑海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机会带走它,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记忆,是她最后、也是最可靠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油灯,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明。窗外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知道杀手是否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不知道天亮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制造合理的离开理由:天一亮,就向陈娘子辞行。借口是现成的——昨日收到“同乡”捎来的口信,家中“外公病重”,需立即赶回探望。这个理由急切、私密,且难以核实,符合她“投亲靠友”的孤女身份。必须在街坊邻居,或者绣庄其他帮工在场的情况下,公开、恳切地向陈娘子辞行,留下一个“因急事不得不匆忙离开”的明确印象。这样,即使后来有人查来,陈娘子也能坦然应对,街坊也能作证。这本账本绝不能带在身上,那等于怀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必须在离开前,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她想到了厨房灶台后面一块有些松动的砖……或者,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蚂蚁窝旁?一旦辞行完毕,立刻混入清晨出城的人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方向……不能是来时路,或许应该往东,或者往南,先摆脱可能的追踪再说。
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但这是唯一能最大限度保护陈娘子,并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
天色,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亮了起来。宁拙起身,换上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裙,对着水盆里自己苍白而坚定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