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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献出兵权 “那样,你 ...
卫衍风回宫时已经很晚了,他只想早些歇下,次日还有要紧事需他参与。
明日一早,二哥会替父请辞,声称为了不延误医治时机,下朝便要启程赶往沧北。
以尉迟琰的心机谋算,定然怀疑卫氏的不臣之心,不会轻易放卫溶去沧北。但若卫溶交出麾下二十万大军的兵符,尉迟琰便没有道理不放人了。
连日来,尉迟琰一直琢磨着怎么分削卫溶手里的兵权。卫溶功成身退,但卫家并非无人,根基仍固,大权理应移至少主卫衍风手中。
卫衍风有收复失地之功勋傍身,若以他年轻为由,收回兵权,卫衍风定然不服,且令功勋世家心寒。
然而他与昭帝之间有个微妙的联系,即太子闻鹤,明日朝堂上,这兵符是呈交给太子的。
外人只知卫衍风为太子近臣、昭帝素来偏宠太子,而太子从未带过兵,拿着兵符是一回事,实际要调动大军,还得卫衍风来。所以这兵权照样是卫衍风的,二十万大军依旧卫字旗,朝廷也不算亏待功勋之臣。
外人不知的却是,太子完全在昭帝的掌控之中,因而在昭帝看来,兵权已经握到自己手里了。
卫衍风十分清楚尉迟琰心里的计较,他以局外人视角纵览此局。兵权交由闻鹤,看似无厘头,其实既安抚着“卫衍风”,也可使昭帝放下戒备。
各自都打着各自的算盘,这是一个尉迟琰没有道理拒绝的做法。
明日他不仅要在昭帝上朝时跟去旁听,还要在散朝后试探尉迟琰的心思,若出了岔子,他另有一番棠君的说辞来帮腔。若一切顺利,他还想赶去宫外送送父兄。
他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说他不孝也好,愚蠢也罢。只要他的家人,他卫府上下陆陆续续都迁至沧北,得到绝对安全的庇护之后,便是他血洗凌霄殿,手刃仇敌之时。
想到这里,他眸底暗了暗,平复心绪,加快了回寝殿的步伐。
弦月夜,月色森然,扶疏枝叶在风里窸窸窣窣,推开殿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恶臭扑面而来。
“唰”一声,身后荧惑拔出佩剑,挡到卫衍风身前,警惕环顾。
室内阴冷昏暗,满地蛇与鸟的碎尸,被剥了皮、开膛破肚的,死状惨不忍睹,足以窥见施暴者的扭曲邪性。
紫檀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手里把玩的弯刀尚且渗血,一双眼如潜行漆黑森林的狼,泛着幽绿的光。
卫衍风蹙眉,压抑心中不适与恐惧,抬脚绕过满地模糊血肉,在那人面前站定。
“别来无恙,斩溪。”
黑影抬手,案几烛台随着一声响指腾起火焰,那人持烛台起身凑近,照亮他赤红幽紫的双眼,深邃眸底森罗万象,冰寒无匹。
斩溪吐息间染上兴奋,伸出食指挑起他下巴,“几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美人儿。”
“住手!他是大昭皇帝的后妃,你岂敢……呃唔!”
荧惑上前阻拦,却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乌浓黑血。他捂着心脏仰面摔倒,五官扭曲,双手控制不住地掐着喉咙抽搐,像极了暖玉地板上尚未死透的鸟,除了痛苦呻吟再说不出话。
斩溪比绫不霁小几岁,生得一双吊梢眼,淡眉毛尖下巴,额上纹着黑红的诡谲符文,皮肤苍白仿佛未见过阳光,笑起来时显得格外邪魅妖异。
卫衍风压下眼中鄙厌,侧过脸,“放过他。”
斩溪力道不大地踹了荧惑两脚,荧惑不再痛哼,却蜷在地上没有起身。
斩溪用缭疆话对着卫衍风说了一大段,挑浮而淫邪的目光似要从他颈间舔下去。
卫衍风听不懂,置若罔闻,等他收声才道,“说昭京话。”
语气平淡,不容分说。
“哟,真是了不得,在这牢笼里住了几年,会说几句昭京话,认识几个权贵,你就是昭京人了?旁人道你是天子宠妃,你就真的是了?”
斩溪言辞尖酸,笑意刻薄,“你在昭帝这里,不过是个下贱的药人奴隶,若不是皇宫没缭疆那环境条件,你合该浸在罐子里。皇帝身边已有鸩氏那贱种,你马上就要被抛弃了。”
卫衍风静静地看着他,满眼恨意,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他勾唇,终是扬起一抹清漻的笑。
“斩溪,你是不是想从他手下救走我,私占我?”
青年被一语戳中心思,眼里掠过暗沉。
“你一个废人,可知被替代了唯有死路一条?我不过怜惜你这皮囊,做成标本到底不如生动地活着,给我当个侍妾,我许你锦衣玉食,已是你最好的归宿。别不知好歹。”
卫衍风听完并未恼,反而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可昭帝,已经给我找好下家了。”
说完,他转身背向斩溪,解下衣带,一寸寸露出后背,其上新旧吻痕牙印交叠,东一丛西一簇,如野花旖旎地开在雪野般的后背上。
“不要脸的贱人,你居然背着他……”
“他知道。”
斩溪脸色变换几遭,终是轻蔑一笑,“这世上,居然有人自己给自己戴绿帽。”
“陛下雄才大略,眼界岂会局限于此?”
斩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一腔没有来由的怒火,冷笑:“狗屁的眼界,小人行径罢了。他要把你送给谁?”
“太子左卫率,飞鸢将军卫衍风。”
“卫衍风……”他一字一句地喃喃着,眼睛虚视着他,酝酿起坏主意来,脸上尽是阴狠与轻蔑。斩溪听说过这人,毕竟作为下一任巫王,对朝廷局势总要知晓一二。
“小溪。”
卫衍风忽然哀戚地叫了他一声,双手柔柔地捧起他的下巴。
斩溪一愣,只见卫衍风眼里胶着两碗枫糖似的哀伤。
“其实我知道,你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幼时欺负我,也不过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声音一哽,满脸凄凉,“那将军对我不好,委身他非我本意,我……更愿随你回家,自由自在地徜徉山林,好过做笼中雀。”
斩溪怔然,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如此脆弱委屈的一面,柔丽而凄迷,警惕一点点瓦解,滋生出窃喜与激动。
“……真的?”
“三日后万宾参与的骑射宴上,你兴许有机会跟他签下生死状,杀了他,那样我就……罢了。”
卫衍风故意话说半句,凄然一笑后,转过身抹起泪来,“你的身手我还不知么?你还小,怎会是太子禁卫的对手?算了,算了……”
“你瞧不起谁?!”
斩溪挥舞着拳头跳起来,到底年纪小,透着几分孩子气。
他想起什么,回头狠狠踹了荧惑一脚,“这不是号称缭疆最厉害的侍从么?在我面前还不是像死狗一样匍匐着?绫不霁,你且放心,你……”
“别说了!”
卫衍风不信,只一味摇头,一味掉泪,推搡着他出门。拒人千里,又欲拒还迎,让对方揣摩到千回百折的心思。
斩溪哪里吃过这一套,一时无措,脸色不由得露出几分拧巴来。今夜一进宫就来寻绫不霁,是来羞辱他、恐吓他的。可记忆里一向傲然不屈的绫不霁,却向他展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柔软面,也不知在这宫里受了多少委屈……
斩溪心中悸动,摧残与杀戮的快意逐渐消弭,竟隐隐心疼起来。
寝殿门哐当一声合上,卫衍风背靠着门,面上伪装落漆般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厌倦。
隔着门,斩溪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半晌才安静下来。
“居然喜欢‘我’……可惜,是我的情敌。”
“演技真好。”荧惑从地上爬起来。
“你也一样。”
荧惑料到斩溪会对他下毒用蛊,早早地从莺师那里注入了应对的活药,除了被踹的那几脚,一点事都没有。
卫衍风戴上粗布手套,和荧惑一起清理满地血腥。令人作呕的腥膻,如散发着恶臭的回忆潮水,一波推一波地啃食着他内心。
绫不霁寄于巫族篱下生活的幼年,残缺不全的山雀、死鱼、血肉模糊的蛙类,常常铺满他的一整个床榻……这样充满恶意的捉弄,也叫喜欢?
他回忆着那位不速之客的神情相貌,眼底狠戾,又不自觉地掠过一丝轻蔑——这般货色,还不配做他的情敌。
次日早朝。
煊赫皇殿内,卫长诀撩袍向太子跪呈虎符玉印,满朝金紫为之震惊。
这一幕令所有人感到荒诞,卫长诀这般从未跪过皇位以外之人的赫赫傲将,居然会向尚且青涩的年轻储君折膝。
再看太子,风姿渊朗,已是士别三日。
谁也不信仅凭他与卫衍风的交情,就能让沧北侯俯首称臣,一时间,无人不暗暗疑惑起太子的真实手腕来。
卫衍风隔着层层珠帘,看太子从容接过,以眸光压下满堂窸窣。
向太子移交兵符的过程,比卫衍风想象的还要顺利,有几名朝臣站出来反对,最终被尉迟琰和他的心腹近臣淡淡地压了下去。昭帝面上不显山露水,手下昭示极度亢奋的小动作却被卫衍风看得一清二楚。
尉迟琰准了卫溶去沧北寻医,还赐下香车华盖、黄金万两,要他好好养病。
散朝后,卫衍风随尉迟琰来到凌霄殿,闻鹤已经先一步跪在了殿阁内,双手奉上兵符。
朝堂上的端庄持重荡然无存,闻鹤换上一脸惶恐怯懦,如捧烫手山芋:“父皇,这二十万大军……”
“怎么?”尉迟琰挑眉,笑意温慈。
闻鹤跪拜在地:“儿臣惶恐。”
尉迟琰亲自扶他起身,宽慈道:“朕知道,鹤奴对朕从无忤逆之心,鹤奴能收服卫氏,朕替你高兴。兵符你收着,尉迟皇室马背上得天下,鹤奴日后说不定也有机会领兵打仗。”
闻鹤嗫嚅再三,再次叩首,清瘦的肩骨看不出丝毫担得起重任的样子,野心与抱负亦是无稽之谈。
告退时,他与卫衍风视线短暂相触,悄无声息地传递困惑。
尉迟琰目送闻鹤的身影消失殿外,长久地没有收回来。
“恭喜陛下,终于得到了卫氏手里的兵权。”卫衍风漫不经心地出声试探。
“不,棠君。”他看着卫衍风,嘴角仍然挂着面对闻鹤时的温柔笑意,只是那笑久无波动,令人发怵。
尉迟琰颇为较真地反驳道,“这兵权如今是太子的,朕,不会插手分毫。”
卫衍风拧眉,满脸困惑地回望。
“朕老了。”他解释说。
自打一月前出现过眩晕症状后,尉迟琰常常自叹薄暮,然而语气里却少有伤春悲秋之感,反而……愉悦。
难不成他真想退位作太上皇?
卫衍风疑窦更生。尉迟琰这般忌惮卫家,不就是怕卫家、沧北侯以及南溪王三方沆瀣一气么?卫家交权退出,的确是尉迟琰乐见的局面,前段时间还谋划着如何分散这兵权,如今到了太子手里,太子主动上交,他却没了兴趣,难道说……他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在为太子筹谋铺路?
卫衍风越发看不懂尉迟琰,他不敢贸然相问,顿了顿,只作辞告退。
无论如何,只要昭帝没有当朝阻挠太子收下兵符,那这兵权就在太子手里,也在他卫衍风手里。
离宫后,卫衍风戴上面具幂篱,策马疾驰向城外。
护送卫溶前往沧北的队伍即将启程,前后随从都是从沧北军队里抽调来的精锐亲兵,二哥一路相随,此一行必然无恙。
遥遥地看见他身影,绫不霁出来相迎,引他到卫溶车前。
卫溶尚且因穆氏的事与他怄气,此刻离家仍不肯掀帘见他。
“父亲,一路保重。”
被山风化去哽咽后,卫衍风的声音多了份坚定,“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城外山高云阔,朝阳初升,大地涂金。绫不霁带他登上城墙,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
他偎在绫不霁怀里,视线落到宽阔幽深的护城河河面上,霞光缀洒,沉鳞竞跃。
绫不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那天其实没想着轻生,就是想跳下去玩玩,哪料会有意外之……”
绫不霁斟酌着,最终还是说了“喜”字。
“没错,意外之喜。短短两个月时间,我的家……就好像散了,我不敢想,若我照旧过着自己的人生,我的家会破碎成什么样子,我又会被逼至什么地步。”
他喃喃着,穿破云层的金光沉入他眼底,不见任何晦暗。
“那样,你我恐怕都是必死的结局。”绫不霁说。
都?
卫衍风眉头微攒,又很快散开。若绫不霁仍是棠君,在昭帝身边,眼见他和他的家人稀里糊涂地被害,定会为他毒杀仇人报仇。虽然……他未必会知道绫不霁的心意。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啊,我的小将军。”
他垂眼看着卫衍风,温柔又深情,仿佛万事万物皆为泡影,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唯珍重眼前这一人。
长风卷着山间草木的熏香呼啸,激起河面荡漾起粼粼波光时,他忍不住在他唇边落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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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眼睛受伤了,角膜细菌感染,有点严重,得休息一两周左右,大家一定要好好保护眼睛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