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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再受家法 “她说卫衍 ...
归京路途顺利。
许是太后寿辰与朝贺在即,官道上车流商队络绎不绝,昭京街道亦比寻常热闹数倍。
马车里,卫溶阖目休养,因伤未愈始终恹恹的,路上遇见熟人关切也未抬帘。
绫不霁不知他是如何接受身体缺憾的。他不知真相,这场祸事,仍以为该归咎于自己大意失了判断,以至于陷入敌人诡计,麾下出现敌营奸细无可避免。他认栽,一路沉默、无神。
朝堂上,尉迟琰提起卫溶,声泪俱下,一句遭敌埋伏,轻飘飘地将阴谋诡计遮掩。
层层珠帘之后,卫衍风几不可闻地发出冷笑,手指反复摩挲着袖间薄刃。
弑君的心思悄然萌发,他越恨,头脑越冷静。
卫溶这件事上,暗室里纪龄表现得略带犹疑,惹得尉迟琰十分不满,反倒卫衍风无动于衷的冷酷与疏离,让他颇感宽慰,心悦之余竟准许卫衍风跟着来到朝堂。
卫衍风谨小慎微,心中悲怆再难以承认,也咬牙忍住了。
他算准日子,一早悄悄来到卫府。卫溶负伤身废,已是满朝皆知的事,抵达府邸这日,前往探望的亲朋交好几乎要踏破门槛。
人多眼杂,卫衍风只得克制住心中念想,躲在绫不霁房里,一直躲到天黑才摸索到父亲的院子里。
卫衍风到底也没能站到卫溶面前,唤一声父亲,只躲在窗外远远看着。
上次见他还是在武英殿的庆功夜宴上,高大威武,老当益壮,如今被那毒箭带了趟鬼门关,肉眼可见地枯瘦下去,原本偏黑的肤色浮上苍白,鬓边也挂了两片霜雪。
卫衍风望了许久,心里堵得难受,下意识地去寻绫不霁的身影。
亲人都在房内,唯独不见绫不霁,问了姐姐才知,他在祠堂里跪着。
仲夏潮热,烛灯四面落影。
白日里刚结束完长途跋涉,绫不霁已是精疲力尽,此刻昏昏欲睡,勉强撑着跪姿,点头如捣蒜。
他是真累了,连卫衍风合上门,跪坐在他身边都未察觉。
卫衍风将人揽入怀中。怀抱冰凉,绫不霁转醒,双眼蓄雾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塞回去,依赖至极似的搂住他的腰。
“你跪这儿忏悔什么?”
绫不霁闭着眼,瓮声瓮气:“父亲是被铎兰王姬用毒箭射伤,才废掉双腿的,我答应二哥要提上王姬的头颅回京。我没有做到。而我……本来有机会的。”
“那你解释。”
绫不霁自他怀中抬起头,黑暗中眸光烁烁,将遇见叶如鲤并被她说服的事道来,坦诚地望着他。
“你怪我吗?”
卫衍风被襄王通敌案的真相震惊到无言,许久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与愤怒相去甚远的兴奋。
“你的选择是对的,我们的终极仇人是高居庙堂上的那人,对那人而言,真正致命的打击并不多,我们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卫衍风察觉到他的不安,将他脑袋按入怀中,“你没做错。如果在场的是我,我的选择必然和你一样,这几日我日夜思量如何对付他,如今看来,他做过的烂事里,唯有这一件可以彻彻底底地置他于死地。”
先前的忐忑与担忧,在这一刻绫不霁才明白是多此一举。他理智而坚强,将自身处境观望得透彻明晰,无须通过指责他人来发泄郁结心中的情绪。
绫不霁实在太乏了,嗫嚅几声,嗅着那温煦如晨曦初照的衣上熏香,放妥了心睡去。
一宿清梦。
次日清晨,他从自己的房里醒来。
卫衍风在府上待了一宿,还没回宫。庭院梧桐树荫里,他与叶如鲤相对而坐,轻软衣袂飘浮于微凉晨风。
绫不霁莫名有种被惊到魂飞魄散的感觉,惺忪睡眼瞬间清明。
叶如鲤见他几乎是冲到二人面前,对他隐晦的心慌当即了然。
她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同卫衍风作别:“寺卿大人同我约有棋局,告辞。棠君,回宫路上注意隐蔽,多加小心。”
她走后,绫不霁忙问卫衍风同她说了什么。
“她说,卫衍风这个人不行,自以为是得很。劝我擦亮眼睛,勿动真情。”
“……再,没了?”
“你干了什么坏事,她这般说你?”
绫不霁一阵语塞,身世未被她透露出去,便放下心来,含糊道:“哪里哪里,就是回京路上因琐事起了些争执而已。”
他挤着卫衍风往椅子上坐,往卫衍风身上黏。卫衍风侧过身,干脆利落地拥住他,光影斑驳地落在二人身上。
“叶姑娘的原话其实是,你心里只有卫家,我的份量未必比得上,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她还不敢反对。”卫衍风垂眼看着他,“所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牺牲你自己的事?”
叶如鲤不知二人互换之事,话里话外,向他暗示绫不霁另有私心。
他听懂了,内心浮起的只有心疼。
“没有。”绫不霁在他怀里摇头,想了想又道,“我本来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除了你。”
卫衍风默然,将追问的话咽了下去,“我会一直在。”
随意吃了些早点,卫衍风便要离开了。
他与绫不霁绕到僻静的小院子,跪在母亲坟前祭拜,终究没能遂母亲的愿使父亲平安归来,两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你要如何瞒下去?”卫衍风担忧道,“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没有避着不见的道理。众亲不知真相,母亲的苦心,未必都能理解。日后在卫府,只怕你……要有苦吃了。”
绫不霁沉吟半晌,冲他扬起一个笑,“挨顿家法而已,我受得住。”
怕什么来什么。
不出卫衍风所料,卫溶归府的第三日,穆夫人逝世且被卫衍风这个不孝子悄悄埋入后院,隐不发丧的事,卫溶知道了。
荧惑告诉他,卫父发了很大的火,虽然那的确是穆氏的遗愿,可绫不霁不解释不辩解,只跪在后院槐树下挨训。
卫衍风忧心不已,决定去趟卫府。他换上轻装,同荧惑翻墙出宫。露白的医治下,他经脉恢复得很好,宫墙对他而言已是小菜一碟。
彼时苍穹暗沉,墨云翻涌,劲风卷着沙土飞扬。快要落雨了,街上行人匆匆,一辆马车停在他身侧,卫长诀掀开厢门,目色深沉。
“上来。”
卫衍风毫不迟疑地踏入,急切问道:“呼呼怎么样了,你们打他了吗?”
“打了,”卫长诀擦着手里的墨金短刀,“从上午打到下午,现在还在挨打。”
“那你出来干什么,你不知道护着点儿你弟弟吗?”
卫长诀诧异抬眼,只见他红着眼圈,满脸幽愤地瞪着他。
“你对我家家事倒是了解。呼呼赶往铎兰边境的那一晚,你跟他说了什么?”
卫衍风犹在掂量,眼前倏然闪现寒芒,下一瞬寒凉的刀刃便贴上了他的颈。
“是昭帝,对吗?”
卫长诀唇角微勾,眸底却毫无温度,反射着刀刃锃亮的冷光,隐含威压。
卫长诀语意不明,诸多阴谋算计,即便绫不霁讳莫如深,他也能猜到几分。卫衍风不知如何回答,心下惴惴,“你想怎么做?”
卫长诀沉默片刻,收回刀,答非所问:“呼呼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很生气,所以任由他挨罚。但我知道他心里自有计较,不是窝囊之辈,我信他。”
短刀铮然入鞘,卫长诀收敛笑意,正色道,“明日我会上朝替父致仕,以寻医治腿伤为由,将父亲、姨娘还有妹妹们,接去沧北。”
卫衍风讷讷点头,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想……”
“我会把卫家老幼都陆续接回沧北侯府,包括……姑姑。他们在沧北会很安全,届时你们想干什么,也好放开一些。”他平静地说着,“到哥参与的时候,开口就是。”
“哥……”
卫衍风眸光汲汲,印象里,二哥少有沉静稳重的一面。他是少年成名的天之骄子,合该轻狂乖张。母亲不肯将遭受毒害的真相告诉他,怕他意气用事,却忘了他镇守北疆十几年,功勋累立的同时,必然树敌无数,怎会控制不住一时的意气?
卫衍风喉口哽塞,心头一阵酸楚,一阵懊悔。
“你想说什么?”
“二哥,谢谢你把我当家人,谢谢你对呼呼的信任。”
“当然了,”卫长诀睨着他,忽然捏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你我相识不久,你却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你别怕,我不好男色,对你没那个兴趣。
“我只是觉得在很多方面,你跟呼呼……很像,神似而非形似,你明白么?”
卫衍风厚着脸皮:“大概就是所谓的夫妻相吧。”
卫长诀哂笑,放开了他,“你倒是大言不惭。”
卫府。
前院一派祥和,家仆各忙各事,与昔日平静无异。
绫不霁虽然在后院挨罚,但不让发丧毕竟是穆氏的意思,终究没对外声张。
后院众亲散去,只剩卫溶孤零零地坐在椅上,仰头望着树冠。树下长眠着他的妻子,他表情麻木,白发凌乱风中。
椅边散落着四五根打断的荆条,沾着些许血迹,方才撑着残躯狠揍了儿子一顿,明明知道事后会悔,还是没压抑住怒火与悲恸。
绫不霁并非挨了一整日的打,第三根荆条断裂的时候,卫月拾扑上来护住他。
她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头,含泪道:“母亲不让发丧,是为了不耽搁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如期出嫁。我不小了,婚期再不能拖,您就当我不义不孝吧。”
卫溶听了气得想吐血,刚平息的怒意再度燃起,换了根荆条同样狠狠抽了她一顿。
“你真傻,我挨顿揍父亲消气了就行了,反正我皮厚,你非出来逞强。这下好了,父亲连你也揍,日后家里长辈都给你白眼,我倒要看看你出嫁那日几个人送你。”
房里,卫月拾给绫不霁后背上药时,绫不霁一边痛呼,一边笑她。
卫月拾叹了口气,“父亲罚我的劲儿,哪会跟你一样?我若不拿出个理由解释,他能揍你一整天,届时就不止你后背开花了。至于其他人……日后他们会理解的。再说,我本就对不起母亲,挨顿打我心里倒能舒坦些。”
“你真没受伤吗?我记得你护着我时,好像哪里飞溅出了血。”绫不霁问。
“不是血,是璎珞坠子上的玉碎了。”卫月拾取出一块碎片放到他眼前,“是块红翡,可惜了,颜色还挺旺我的。”
“成色也不怎么样嘛,我这儿有个好的。”
绫不霁将碎片扔掉,从枕下翻出一块血色玉珩,那是妫侯给他的遗物,原主人似乎是襄王。
他原以为能凭此寻到生父,如今生父身份确认,与之相干的人却都不认识那块血玉,想来也是无用了。
他把血玉交给卫月拾,“这个赔你。”
她一眼看出它价值连城,惊奇道:“你从哪儿得来的?”
绫不霁故作羞赧:“我夫君给我的。”
“那就是定情信物了,我不收。”
绫不霁的谎话信手拈来,“他随手赏我的,我借花献佛罢了。我伺候他开心了,他就会赏我点什么。”
卫月拾纳罕,“你一向拘谨温良,怎么一到意中人面前,跟个市井流氓似的?”
“小两口之间嘛,有时候就是要流氓些感情才会坚固,比如……衾枕之乐。”
卫月拾臊得脸红,药也不上了,抽过鸡毛掸子往他臀上打,“让你没皮没脸!”
卫衍风匆匆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隐于眉眼的焦躁平息了几分。
卫月拾把药扔给他,涨红着脸夺门而出。
“我跟姐姐开玩笑呢。”绫不霁心虚苦笑。
卫衍风的注意力全在他伤痕遍布的后背上,微凉的指尖触及即回:“你瘦了好多……对不起,家事复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绫不霁偏过头来,粲然笑意融化他满眼悲伤,“若是从前,我绝不会放过这讨赏的机会,可如今我们是家人啊,你与我,便都是理所应当。”
卫衍风破涕为笑:“嗯。”
上完药,他跪坐榻前,枕着绫不霁的掌心,面颊的微烫化作暖意,自掌心灌入身体。
窗外小雨淅淅,平添静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默相望。
一只灰鸽破开雨帘停落窗框,抖着雨水歪头咕叫。卫衍风从它腿上解下一小卷信纸,蓝色云烟纹的落款,是绯烟阁送来的——
巫王入京,斩溪相随。
“斩溪?”卫衍风挑眉看向榻上人。
“巫王的儿子,一个……天性残虐,胡作非为的小混蛋。”
阅后即焚。卫衍风兀自凝神,眼瞳幽深。
绫不霁枕到他腿上,“呼呼想什么呢?”
“在想缭疆的地形。川泽纳污,山薮藏疾。其实抛开令人敬而远之的密林毒瘴,缭疆一些盆地山谷,倒是厉兵秣马的好地方。”
绫不霁略一沉吟,继而顿悟,“是啊,好过……南溪的游船甲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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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受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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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眼睛受伤了,角膜细菌感染,有点严重,得休息一两周左右,大家一定要好好保护眼睛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