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甚美》痕绿

52、襄王遗孤 “再多真相

　　王姬帐内半晌没传出动静，镜辞按耐不住，身法利落地掀帘步入。
　　瞧见叶如鲤，他原地愣住，和绫不霁的反应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帐外那些，都是你的人？”

　　“不错。”叶如鲤瞥了殷诛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二人先坐下来。

　　绫不霁没动，面露不耐，长剑铮然出鞘，裹着剑啸直指殷诛脖颈命门，“她伤了我父亲，我来寻仇。”

　　“且慢！”叶如鲤尖啸道。

　　殷诛屏住呼吸，眼里惊惧，嘴角却扬着一抹悻悻的笑，仿佛笃定他不会下手一样。

　　不及细品她的神色，叶如鲤挡在了她面前，帐内烛影笼住半张脸，眉间厉色尽显。

　　“你是想杀了她，为你父亲一人寻仇，还是听我的，饶了她，然后为你父亲、母亲，还有爱人，一同报仇？”

　　“一人还是多人，自然选择后者。”绫不霁冷笑着移开剑尖儿，“这般荒唐的话，也只有你说的出来。给我解释清楚。”

　　叶如鲤静默片刻，叹了口气，转而关切起卫溶：“卫老将军缓过来了吗？”

　　“救回一命，但双腿，废了。”

　　“嗯？那箭毒的解药，我不是一早就差人送给随军医者，嘱咐他时刻备着么？”她的惊讶不像演的。

　　绫不霁眼里闪过悲色：“是我们……晚了一步。”

　　“真是可惜……我尽力了。不要怪我，卫将军。”

　　镜辞时刻警惕地盯着她：“尉迟琰为他设计的阴谋，对穆夫人下手，你都知道？”

　　“我说过，我有我的情报线，我尤其关注铎兰。此外，殷诛王姬与我也算有些交情。”

　　她旋身回到沙盘前，取出一封漆章奇特的密函，夹在两指间扬了扬，“这是朝廷与铎兰储君暗通书信，构陷老将军的证据。”

　　“这封信不是给王世子的么？怎么会在殷诛王姬这里？”绫不霁眸光如刃地落在殷诛身上。

　　赶往前线的路上，绫不霁粗略地了解过铎兰王室。殷诛的谋略与武力不算出众，却是个醉心权术意欲夺位的野心家。

　　“被我截胡的。”叶如鲤看向殷诛，“这是我与王姬的交易。殷诛，你赌赢了，你伤了卫溶，老铎兰王对你已是刮目相看，按我说的再略耍些手段，王位势在必得。而你今夜之所以没有殒命卫衍风剑下，也在我。”

　　绫不霁忽然明了，缓缓地收了剑。

　　“金风未动蝉先觉。叶姑娘竟是这般算无遗策的纵横家，着实让我佩服。”

　　“过誉。”

　　叶如鲤朝王姬的方向步步逼近，句句蛊惑：“给你三日时间，去拿我要的东西。现在就去。”

　　殷诛略一沉吟，起身离帐，身上所着为一套利落骑装。

　　镜辞心下震惊，“你让她去哪儿？”

　　“铎兰王宫。”

　　“你不怕她一去不返，或者带援手来么？”

　　“她不会的。她服了毒，三日内不回来找我拿解药，便会毒发身亡。”叶如鲤莞尔一笑，“鱼死网破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这就是你跟她的交情？”镜辞唏嘘一声，感到好笑。

　　“你帮她夺位，她回馈你什么？”绫不霁问，“铎兰王宫里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

　　“我从来都为襄王旧案奔波。”叶如鲤眸色暗了暗，随着她话音落，帐内陷入沉寂，连帐外的虫鸣都仿佛小了些。

　　绫不霁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见镜辞脸色微变。

　　“怎么了镜辞？”

　　“秽息襄王，”镜辞喃喃道，“我只是想起来，我曾在父亲书房里翻出来一幅襄王画像。父亲磊落正值，嫉恶如仇，定是厌恶襄王这等通敌谋逆之辈的，我也从未听他说起襄王只言片语。可他最终也只是把那画像收了起来，而非烧毁……”

　　“是么？”叶如鲤眼光汲汲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们可知，襄王通敌，通的是哪个敌？”

　　“古耶宛……”镜辞话音一滞，骤然看向她，醍醐灌顶，“是铎兰！耶宛吞并邻国后，在永昌二年更名铎兰，如今的老铎兰王，正是当年的耶宛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袖上，“你让殷诛去找的，是襄王同耶宛王的通敌罪证？”

　　“不是襄王，”叶如鲤纠正道，“当年的确有皇室中人同耶宛通敌，那人是尉迟琰，与耶宛王相识交好的，是尉迟琰！”

　　她轻咳一声，稍敛声色，抬眸朝绫不霁看去。

　　绫不霁容色平静，灯烛映不亮那双漆黑的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柄，不知在想什么。

　　她望着望着，陡然生出怒意，长袖一拢。

　　“不管怎么说，很快就有铁证了。卫衍风，你真正该恨的人是尉迟琰，而不是殷诛，看在她能帮到我们的份儿，你……放她一马吧。”

　　“好。”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倒令叶如鲤愣了一瞬。

　　三日后，叶如鲤从殷诛手里接过的罪证，来到边城弈州，绫不霁与镜辞暂居的客栈。

　　“我跟你们一道回京。”
　　她将殷诛取来的通敌罪证铺在桌上，有书信文书、漆章、密文簿，也有足以指明当事人身份的饰物。

　　她一面细细查阅，一面整理，几人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屋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发出的腐朽气息，厚重压抑，直令人喘不过气。

　　镜辞道：“这些也是铎兰的护国法器吧？铎兰在边境这般猖狂，朝廷也只是让退敌不让进攻，王姬就这么给你了？”

　　“护国法器？”她笑里带着讽意，“也只能用来威胁尉迟琰。换一代帝王，铎兰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事的。”

　　镜辞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她：“叶如鲤，这把刀，你可要用好。若没有足够的力量挥戈返日，再多真相，昙花一现。”

　　“多谢叮嘱。”她看着他，口吻忽然变得坚定，“世子，必要时，我愿为你递刀。”

　　“看来必须要磨刀了。”他眸底幽沉，瞥了眼绫不霁，绫不霁缄默全程。

　　深夜，绫不霁睡不着，披衣漫步庭院。
　　白日里做足了归京的准备，明日启程，带父亲回家。这是在边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不甚明朗，一如他心事重重。

　　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放走废掉父亲双腿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为了给更多亲人复仇的深谋远虑，还是为了拿到足以为襄王洗冤的罪证？虽然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对襄王终究还是动容了。

　　襄王之事，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插手的，从前不相信襄王有冤，今日看到那一件件久经岁月搓磨的物件儿，内心还是会触动……

　　“卫将军。”

　　一道轻盈的嗓音响起，将他从纷飞的思绪中拽回现实。庭中树下，女子长身而立，脚边落了一圈花骨朵，映衬着她裙裾上绣着的如火烟霞。

　　叶如鲤眉目冷淡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其实对他很不满，还有些怨愤。

　　“白日里，为何一言不发？那些罪证还不够触目惊心么？”她问。

　　绫不霁如实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如鲤盯他片刻，忽然冷笑：“你真的爱绫不霁吗？

　　绫不霁：“……爱。”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他，他父亲是谁么？”

　　“不愿意。”

　　叶如鲤咬牙切齿，愤懑道：“起初是你找上我，和我一同费劲儿查明他为襄王遗孤。那时我说襄王有冤，你不信，不肯告知他生父是谁，这我能理解，毕竟襄王臭名昭著，几乎是整个大昭朝谈之色变的禁忌。

　　“可如今你亲眼看到了他父亲的冤屈，为何还不肯告诉他？”

　　他的父亲是襄王，这是他一直以来不敢告诉卫衍风的事，他当然相信卫衍风不介意，可是他……种种心魔，种种牵绊，终究难以启齿。

　　他不愿卫衍风蹚襄王这趟浑水，这水太深、太凶险了……反正事成他又不会回到尉迟皇室认祖归宗，事败却会使卫家万劫不复。

　　绫不霁语塞良久，道：“我不想他背负仇恨。”

　　叶如鲤满脸冰凉讽意：“你不想？你好自私，你真的有为绫不霁考虑过吗？”

　　绫不霁：“……”

　　两人无声对峙，叶如鲤对他十分失望，并且替“绫不霁”感到不值。

　　他叹息一声，“叶姑娘，你不了解他的过去。他从没体味过父爱，父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身份，就连记忆里得到的大部分母爱，都有掺杂着他的臆想。妫侯养他到七岁，从来严苛要求他，想将他炼成一颗复仇棋子，可直至死去也没告诉他生父姓名，你道为何？

　　“她临终时犹豫了，后悔了，生父从未陪伴养育过他，她却要他为生父复仇，背负仇恨，对他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叶如鲤一字一顿，仍有不甘：“你怎知妫侯所想？”

　　绫不霁低笑，似豁然，也似叹息。

　　没被养育过，自然生不出感情来，他对父亲更多的是怨。

　　有一瞬间他怅然地想，如果最初好奇心没那么重，没跟叶如鲤一同查自己身世就好了，父亲只会是他心里的一根无名刺，他会想象父亲的身份和人生，而非现在想视而不见都不行的一块心病。

　　“叶姑娘，你与我之间利益并不冲突。你要为襄王正名，我要守护卫家并且为父母寻仇，我们注定与尉迟琰为敌，结盟共谋是必然。”

　　他抬眼看着她，认真的神色里带了一丝警告，“但他生父为襄王这件事，别让他知道。”

　　叶如鲤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怪异复杂，无法理解。

　　“那便祝卫将军，有朝一日被他知道了你的隐瞒，仍对你生不出半点儿隔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