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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家 有那么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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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车内广播的声音,列车缓缓进站。
顾清辞站在车门边,透过玻璃窗望向这个略显斑驳老旧的小站。
他看着站台上那些穿着朴素,来来往往的乡里,记忆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但转瞬即逝。
车门缓缓开启,微风夹杂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不似城市里那般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舒适。
“走吧!”沈溪大剌剌地一挥手,笑着催促他,接着一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带着顾清辞大踏步地走上这片土地。
偏远村落的小站,没走多少步就到了出站口。
沈溪昂着头张望,接着就听到一声洪亮的大嗓门:“闺女!这儿呢!”
沈溪回过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挥舞着一顶草帽,圆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正冲着这边兴高采烈跑过来。
而跟在他身边的妇人,一身素色棉质长裙,头发挽成髻,嘴角微微含笑,动作不紧不慢。
“爸!妈!”沈溪眼睛一下亮了,她拉着顾清辞几步跨到跟前。
中年男人沈建林原本咧着嘴笑着,可视线落到沈溪身后那个长发披肩、容貌姣美的人身上时,整个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手里的草帽直接拍在了大腿上:“闺女,这就你说的那个……带回家玩的朋友?这女娃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这脸,比咱后山上雪还白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顾清辞原本正准备礼节性握手的那只手掌还没来及伸出,就僵在了原地。
沈溪眼角一抽,看着自家老爸那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出糗样,没好气地吐槽:“爸!您真是我亲爸!怎么跟我一样也把人认错了?这位是顾先生,先生!”
她刻意咬重了后两个字。
“啊、啊……?”沈建林像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表情有些呆滞。
“噗呲——”
一声很轻、极悦耳的低笑声从顾清辞唇缝间溢出。
他抬起头,原本那张清冷面容,此刻却荡出明显的暖意,他微微欠身,声音轻快:“叔叔阿姨好,我是顾清辞。我第一次见沈溪的时候,她也是把我当成了‘顾小姐’。”
这一声“顾小姐”,像是从陈年旧事中翻出来的俏皮话,一下惹得沈溪脸红到脖子后:“……你怎么还记着这事。”
她小声嘟囔着,悄悄瞥了一眼顾清辞,恰好他的目光正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下碰头。
他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明显的挑逗,沈溪心头一跳,飞快撇过脸,不敢再看他。
“嘿嘿,我就说嘛……”沈建林挠了挠头,如梦初醒地憨憨笑道:“都是叔叔眼神不好,天天净盯着猪圈看去了,没见过你这样俊的小伙子,别往心里去啊!”
沈母吴素芬此时笑着走上前,拍了下老伴的背:“行了,还没出门一会儿了,就又惦记起你那几头猪了?”
她转过头,自然地看向顾清辞,语气柔和亲热:“清辞是吧?别听他爸胡吣,他就是个说话没遮拦的。”
她边说边上前,温和地牵起顾清辞的手,力道轻柔,带着长辈的关切:“赶了一路都累坏了吧,家里饭菜都热锅里了,先回家吃口热乎的,再洗个澡解解乏。”
吴素芬的手心带着些许操劳后的薄茧,暖和而干燥。那股属于长辈的、毫不掩饰的亲热劲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谢谢阿姨。”顾清辞轻声回应,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关切的照顾下,彻底松弛下来,这种很久未曾感受过的、来自长辈的温暖,让他十分眷念。
沈建林一把提起行李箱,像拎着两只小猪仔一样,大步流星地往路边停着的面包车走去:“哎对咯,走,上车!回家呀先填饱肚子,叔叔今天杀了个土猪给你接风,保管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吴素芬拉着顾清辞往车边走,还不忘悄悄回头瞥了眼沈溪。
只见她站在原地,一张小脸像熟透的番茄,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哎呀,爸、妈,你们等等我啦!”她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跟上来,走到顾清辞身边,侧过头瞄了眼。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面包车很快发动了,引擎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像头刚睡醒的老黄牛,载着四个人摇摇晃晃驶离车站。
沈建林握着方向盘,宽大的手掌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糙,他一边熟练地拉杆换挡,一边乐呵呵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
“小顾啊,你要是觉得颠就和叔叔说一声,我开慢点。咱这车啊,平时拉饲料也是它,拉咱家‘功勋猪’去配种也是它,底盘高,跑路稳得很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下后车车窗:“你吹吹风,咱很快就到家了啊!”
后车车窗落下,带着泥土和花香的风吹了进来,将顾清辞的长发吹起,他看着倒退的原野和梯田,只觉心胸顿时开阔,身体都舒展了。
“叔叔,您刚才说‘功勋猪’是什么?”他的声音在风中散开,带着好奇和探寻。
一听到有人打听养猪的事,沈建林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一拍方向盘:“哎,你这是问到点子上了!这‘功勋猪’顾名思义,就是立过功的猪,咱家那头大黑子,就是优良品种,配下的种,个个吃得好睡得香!”
他指了指窗外的小山坡:“那就是咱家的地盘,猪也跟人一样,得心情好,得漫山遍野的跑,肉才扎实!”
“爸,你别拿你刚学的那套‘养猪情绪管理学’显摆了。”沈溪坐在后座上,嘴里忍不住吐槽:“顾先生可是时尚圈的艺术家,你聊猪的情绪管理,也不怕别人听了头大。”
“闺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万物相通!”沈建林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头:“那时尚讲究一个设计,我养猪,也是给猪做设计!你说是不,小顾。”
顾清辞认真点了点头,唇角勾起弧度:“叔叔说得没错,不管是裁缝还是农人,都需要对自己手中的事物费心费力。”
沈建林听完他的话,嘿嘿直笑:“我就说,你这娃一看就是个有见识的!”
坐在副驾的吴素芬一直没插话,而是撕开了一包自家腌制的酸萝卜往后递:“清辞,你尝尝这个,溪溪打小就爱吃这个。”
顾清辞接过来,试着咬了一口,入口先是爽脆,接着是酸辣,有种直冲天灵感的畅快。
他被辣得微微眯了眯眼,那张姣好的容貌上平添鲜活的气息。
“真脆,我没吃过这种,感觉味道很特别。”他笑着评价道。
沈溪就着他手里那包酸萝卜,也捻了一块,抛零食一样抛进嘴里嘎巴嚼起来:“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偷吃了一整碗,结果牙齿酸的猪蹄都啃不动了。”
她一边含糊地嚼着,一边自然地和他笑着打趣。
而坐在副驾驶的吴素芬默默看着两人的互动,微笑着再未说话。
面包车在夕阳的余晖下翻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不同于大城市里被钢筋混凝土切割的落日,这里的景色是大片大片泼洒般的金红,硬化土路的边上,错落有致地散落着人家。
沈家的面包车就这样开进了一家小院,院中是贴着浅灰色瓷砖的三层小洋楼,院门口种着一株老槐树,树下十几只土鸡气定神闲地踱步,山石垒起的土墙爬满了丝瓜络。
一下车,就能闻到混杂着甘草、煮熟的玉米糊和炊烟的气息。
“终于到家了——!”沈溪像脱笼的鸟,轻快地跳下车,大大伸了个懒腰,接着转过头,顺势张开手臂,向顾清辞大方介绍:“顾清辞,欢迎来到我家!”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她身上,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眸,像山间的清泉,她笑得灿烂夺目,带着孩子气的骄傲。
顾清辞下车的动作微微一滞。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里,带着近乎灼人的明媚笑脸,鲜活得仿佛一幅画。
但画中人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对方带来的悸动,一个转身,发丝带着欢快的弧度,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妈,你做了我最喜欢的红烧猪肘吗!我都闻到味道了!”
她欢快地蹦进屋去,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
“清辞,先进屋,外头蚊子毒。”吴素芬走到他身边,笑着催促他也跟进去。
“好。”顾清辞轻声应着,也跟着沈溪迈入了那道不算太高,明显磨损过的门槛。
浓郁的肉香和饭菜的甜气扑面而来,他看见沈溪已经忙不迭地将厨房的饭菜捧出来,看见吴素芬系上围裙,将碗筷一一清洗后摆上饭桌,看见沈建林将木凳拖得咔咔响。
这种嘈杂、平凡、甚至带着点乱糟糟的感觉,让他恍惚想到了儿时,母亲还在的日子,似乎也是这般,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产生了极其强烈的错觉,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家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本能地蜷缩起指尖,既贪恋这种感觉,又感到惶恐无措。
正在灶台前忙出忙进的吴素芬注意到他的无所适从,笑着亲热地喊道:“来,清辞,帮阿姨个忙。”
她说着,将手中的纸杯放到他手里,语气自然地就像是使唤自家孩子:“帮我把这些洗好的杯子拿到堂屋桌上去,顺便去外头那脸盆架上洗个手洗个脸,下午刚打上来的井水,凉快着呢。”
寥寥几句话,就化解了他身为外人的局促,也将他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驱逐了出去。
等他洗完手回来,沈建林一拍身旁的椅子,动作豪迈:“来!小顾,快来坐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