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61、休假 顾清辞看着

　　正午十二点，阳光穿透工作室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

　　阿雅正心不在焉地扒拉着外卖里的沙拉，偶尔百无聊赖地划拉一下手机屏幕，阿杰则单手抓着一块面包，眼睛盯着显示器屏幕上的数据。

　　整间工作室里，只有顾清辞案前的灯还亮着。

　　他像是感觉不到饥饿一样，一手捏着打样用的丝绸，一手拿着卡纸，正机械地比对着色卡上的颜色。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指纹锁发出“滴”，沈溪带着一身初秋的凉气，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小溪？”阿雅惊得叉子上的圣女果啪嗒一下掉在了饭盒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个时间出现在工作室。

　　沈溪没多说，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拍，眉梢眼角都带着胜券在握的张扬：“刚从周经理那边回来，合同已经谈好了！”

　　又是“啪嗒”一声，阿雅手中的叉子掉到了桌上。

　　“不是说……昨天刚谈的合作意向吗？”阿雅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一个猛扑，抓了过来，打开一看。

　　《原野》项目……合作甲方……乙方……预付定金……

　　阿雅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深，忍不住喃喃自语：“这甲方爸爸是开窍了吗，二审都不审，直接就签了……”

　　阿杰闻声也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凑过来看了两眼合同，又抬起头，视线在沈溪和顾清辞之间来回，眼神复杂。

　　而顾清辞的反应却没阿雅那般激动，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色卡，肩膀明显垮了几分，像是肩上的重担又多了一层。

　　但他的脸上却显出反常的浓烈庆幸，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一碗毒酒，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一口喝下，仿佛这样就能从痛苦中解脱。

　　沈溪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是第一件事，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宣布。”她一字一句：“从今天开始，工作室带薪休假十天。”

　　空气凝固了几秒。

　　“啊——？”阿雅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仿佛不敢相信：“放、放假十天！？可，可是项目怎么办……”

　　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沈溪笑道：“上个项目大家都辛苦了，这次我争取到了足够的工期，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她看了看时间：“嗯……现在就可以下班了。”

　　“耶——！小溪我爱你——！”阿雅发出一声欢叫，冲过来给沈溪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胡乱收拾了下东西就溜得没影了。

　　阿杰呆滞了两秒，忽的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默默关掉了显示器，背起双肩包就走了。

　　唯独顾清辞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高兴吗？”沈溪笑着走到他面前，故意问道。

　　顾清辞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到工作台上，含糊道：“可是初稿的设计我还没有……”

　　“初稿的事先放一放。”沈溪打断他的话：“我们先去调研。”

　　“调研？”顾清辞跟不上她的思路，一脸错愕。

　　沈溪重重点了点头，拉起他的手：“回我的老家，采风！”

　　几个小时后。

　　高铁列车划破空气的爆鸣声隔绝在厚厚的玻璃外，车厢内，恒温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景色。

　　沈溪将两只鼓鼓囊囊的行李塞进行李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了座位上，顺手拧开一瓶苏打水，递给了旁边坐着的顾清辞。

　　而他此刻还处于一种“断片”的状态，原本整齐的领口也在沈溪“粗鲁”的拉扯下松开了些许，怀里抱着沈溪给他准备的画具背包，琉璃眸子里满是迷茫。

　　“我们……就这样走了？”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像是从大梦中醒来：“可工作室，还有项目……”

　　“顾先生，你的大脑还没有从工作状态切换成度假状态吗？”沈溪笑着，将水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喝下。

　　顾清辞只好放下话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趁着这个空档，沈溪状似恳求般说道：“前段时间，我也忙累了，也好久没回家了，你就不能陪我回去看看吗？”

　　顾清辞没吭声。

　　他被稀里糊涂拉上了车才知道，沈溪早就准备好了车票和行李，甚至连他的换洗衣物都一应备齐全了。

　　这也难怪，毕竟每次他的行程都是她一手操持，现在即便是他想拒绝都不行。

　　沈溪见他不吭声，笑容更甚，放下手中的水瓶，语气软了些：“我老家那边风景特别好，有田有湖，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边休假，一边做项目调研啊，你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顾清辞看着她，她眼里的光太盛，让他想要挪开视线，却又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嗯。”他最终垂下眼帘，低低道：“沈溪，你真的……很霸道。”

　　“谁叫我是你老板呢！”沈溪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将遮光帘“哗”地拉下，又往后一靠：“现在，顾先生，闭眼，睡觉，休息！”

　　……

　　列车平缓向前行驶。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平缓。

　　沈溪侧过头，屏息凝视着这张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的侧颜。

　　几缕头发搭在他的脸上，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眉微蹙着，薄唇紧抿，沈溪知道，他睡得并不安稳。

　　以前他睡觉就容易梦魇，最近在她的悉心照顾和调养下，已经好转了很多，可昨天发生了那件事，又一次拨开了他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

　　“不……别碰我……”

　　几不可闻的呢喃声从他唇缝溢出，他眉头紧皱，十指下意识掐紧，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沈溪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掐自己，皮肤触感冰凉，他的手心全是黏冷的虚汗。

　　梦中的顾清辞像是感受到了她传来的暖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

　　他整个人顺势靠了过来，额头顶在她的肩窝，贪婪地感受来自于她发间的温润香气。

　　沈溪怜惜地靠得更近些，让他完全依赖着自己，直到呼吸再次变得平稳。

　　列车驶入漆黑的隧道，一切都暗了下来，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彼此。

　　她轻轻抚摸过他的手，想起了心事。

　　从昨晚下定决心、做出计划，到今早雷厉风行地安排行程、签下合同，她所希望的，无非是将他从那种压抑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只会让他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

　　但，就这样冲动、霸道地带他回自己老家……

　　沈溪低下头，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其实她的心里也没底。

　　他会不会不适应老家那边的环境？虽然之前也有过外出采风调研，但那时是为了项目，将就一时就过去了，这次可要住上十天半个月……

　　还有，到时候怎么和爸妈说呢？因为之前太忙，都没来得及告诉家里他们的关系……而且，他们现在算是男女朋友吗……？

　　脑海中思绪越来越混乱，沈溪用力闭了下眼，极力将不安定的因素赶出脑外，又忍不住自嘲地勾起嘴角。

　　明明早上在谈判桌上还能大刀阔斧、斩钉截铁的“沈总”，这会儿居然会为“见家长”这样老套的戏码紧张焦虑。

　　不管了，反正人，她是一定要带回去好好养一番的，至于别的，到时候她再想办法就是了。

　　列车发出一串长鸣，冲出了隧道，视野一下明亮了。

　　窗外，连绵的青山如绿色巨浪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