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58、焦点 当他停下动

　　两周后。

　　“午后茶叙”主店。

　　店门口挂起了周年庆的横幅，员工们穿着崭新的制服进出，脸色都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细碎的金色尘埃在冷杉和抹茶的香气中浮动，抹茶绿与燕麦白相间的制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行走间衣袂飞舞，有一种从内而外的自然张扬。

　　而店内，原本静谧的禅意茶室，此刻却异常拥挤。

　　半透明的茶寮里，顾清辞坐在光影中，穿着一身与制服类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衣物。

　　燕麦色长衫垂坠而下，领口袖口的地方点缀着几点抹茶绿的色彩，胸口部分用刺绣绘制出品牌的标志——残云与茶树的纹路。

　　他正微微低着头，按照店员的指导进行点茶。

　　“哒、哒……”

　　茶盏碰撞发出的声响，格外清脆。

　　他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稳定摆动，眸子冷淡但认真，而那些不断亮起的闪光灯似乎都不能影响到他分毫。

　　当他停下动作，抬手轻拂衣袖，举止投足间浑然天成，额角那一抹淡淡的伤痕在碎发下若隐若现，更是增添耐人揣测的神秘。

　　几个年轻女孩将茶寮围住，快门和低呼声此起彼伏，面上兴奋不已，即便压抑着嗓音，也能感受到她们语气里的激动。

　　店内的游客许多也停下来品茶的动作，向这边不断投来目光，而店外的人们也被这股热潮吸引，纷纷涌进想要一探究竟。

　　二楼区域，沈溪、阿雅、阿杰围坐在一张桌前，从她们这里的角度，刚好能将下方的盛况收入眼底。

　　“艾瑞克说的话，我算是明白了，哪怕清辞什么也不干，就坐那，也足以引来一堆人，李薇薇的眼光，还真是毒辣。”

　　阿雅端起一杯茶盏，狼吞虎咽喝了一口，努了努嘴：“你看看那些小姑娘都被迷成什么样了，我看她们来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看人。”

　　沈溪端着茶盏，却没有一点品茶的心思，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如画的身影。

　　不管怎样的场面，他都能拿出镇定自若的姿态，亏她今早看他紧张得吃不下饭，还为他担心了好一阵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李薇薇拿到了她想要的客流量，我们也拿到了口碑。”

　　沈溪捏了捏手里冷掉的茶盏：“两全其美。”

　　阿雅瞅了眼沈溪的脸色。

　　虽然嘴上说着两全其美，沈溪的脸却有些气鼓鼓的，像是只企鹅，坐到现在，桌上的点心和茶也没动几口。

　　阿雅心中觉得有趣，附和道：“是啊，这次除了员工服，顾老师身上穿着的那套周年庆限定服装，加起来我们可赚了不少呢！”

　　“确实赚了不少。”坐在一旁的阿杰冷不丁也跟着来了一句，他抱着一台长焦相机，眼睛盯着相机屏幕，上面全是方才他拍下的顾清辞的照片。

　　他手指不停按着相机按钮，嘴里念念有词：“这张真不错……换成壁纸……这张简直是神图……这张要马上做成版图……”

　　沈溪斜眼扫了一下相机屏幕。

　　屏幕里的顾清辞微垂眉眼，手捧茶盏，长发飘逸，不带半点人间烟火。

　　沈溪的心口一跳，连忙移开了视线。

　　楼下传来几个女孩明显又突兀的尖叫声。

　　沈溪顺着声音向下望去，只见顾清辞已经结束了活动，将手中做好的茶分发给店内的游客，而其中一杯茶刚好递给了之前那些拍照的女孩。

　　那些女孩显然没料到这份“殊荣”会降临到自己头上，领头的红裙女孩，原本举着微单的手僵在半空，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

　　顾清辞微微欠身，递出茶盏，长袖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露出一截冷白消瘦的手腕。

　　红裙女孩接过茶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周围的女孩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按下快门，整个画面像是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

　　随着这些女孩的雀跃声，一层大厅仿佛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水，一时间炸开了花，好些人都往前推搡着，也想接一盏顾清辞亲手做的茶。

　　阿雅“啧啧”两声，收回视线真想打趣两句，却看见沈溪盯着楼下的顾清辞，气嘟嘟的腮帮子比刚才更鼓了。

　　“小溪？”阿雅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溪没应声，只是重重皱了皱鼻子，接着鼻翼微张，发出一道极不满的哼咛。

　　她猛地端起眼前的茶盏，仰起头一口闷干。

　　“……那领口开得太大了。”她喝完，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摔，把阿杰都吓了一跳，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沈溪脸色微僵，丢下一句“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去看看报表”，就噔噔噔地离开了。

　　阿雅看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楼下被众星捧月的顾清辞，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两全其美”的买卖，在某人的心里怕是已经失了平衡了。

　　而楼下茶寮内。

　　顾清辞按照流程的最后一步，将手中的茶盏分发给店内的顾客。

　　喧嚣声，快门声，还有那些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不断向他投来。

　　即使早就强迫自己克服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的指尖仍不自觉地想要蜷缩起来。

　　那是一种下意识想要退缩、避开危险的本能。

　　心绪浮动，他抬眼望向二楼看台的某处。

　　那里本该坐着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入目之处，只有阿雅撑着栏杆向下望，那个本该托着腮，笑着看向他、为他打气加油的人却不见了。

　　他微微一怔，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抿了抿唇，他飞快收回视线，面上不露痕迹，但手里的动作却带上了急于收场的焦急。

　　“请用。”

　　最后一杯茶盏，终于递出。

　　对方接过杯身的瞬间，粗粝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从他手背上擦过。

　　顾清辞身体微僵，抬眼看向眼前这人。

　　男人穿着灰色的冲锋衣，带着鸭舌帽，打扮得和其他顾客没什么区别，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的嘴角扬起弧度，眼里瞬间迸发出病态的狂热。

　　顾清辞瞳孔猛然收缩，手臂一颤，险些没能拿住茶盏。

　　他飞快收回视线，抽出手，转身就走。

　　温暖的室内，他后背却落下一身冷汗，胃中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借助职业的本能，强行稳住身形，没有露出破绽，只是脚步匆匆地返回了更衣间。

　　随着锁芯“咔哒”一声落下，那股强撑出来的冷静从容轰然瓦解，顾清辞脱力地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视线下移，他目光落到手背上。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男人故意借着端茶的瞬间，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种粘腻、粗粝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

　　顾清辞猛地起身，走向洗手池边，“哗”一下打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下来，他像是感觉不到寒意，机械地反复冲洗、揉搓手背的地方，直到那块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他才动作，接着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蜷缩起来。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渐渐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的被人从外推了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清辞猛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浑身紧绷，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防备和恐惧。

　　与此同时，二楼。

　　沈溪正快步穿过走廊，朝后勤区域走去，她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用力，像是要赶走心中的郁闷不快。

　　“沈总，这么匆匆忙忙地是要去哪？”

　　李薇薇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沈溪收回匆忙的脚步，挂上笑脸：“我看顾老师的流程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后面更衣室看看他。”

　　李薇薇挑了下眉，打趣道：“是想快点将他藏起来、不让人看到吧？”

　　沈溪脸色微红，但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大方地承认：“他的确不适合长时间地公开露面。况且，李总监您想要的效果，不也达到吗？”

　　她目光指向店外，此刻早已是人头攒动，不论是慕名而来的特定受众，还是被热闹声势吸引的散客，都远超出了预期。

　　这样的情形，可以说是完胜。

　　沈溪说完，正拔腿要离开，李薇薇却拦住了她：“别急，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介绍个人，我的一个老朋友，周经理，目前负责手工织物植物染项目。”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一位年轻的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质地厚实的深咖色工装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古铜色的肌肤，眉宇间沉稳开阔。

　　“沈总，久仰。”他伸出手，笑容爽朗：“我听说了你们的品牌，也看过了你们这次的设计，那种不刻意加工，保留布料原始肌理的手法，我很欣赏。”

　　沈溪笑着与对方握手，接触时，他的虎口处带着明显的老茧。

　　“周总过誉了。”沈溪飞快压下心中的诸多思绪，带上具有感染力和亲和力的笑容：“清溪品牌追求的就是舒适、自然、真实，这是我们一直在践行的事。”

　　男子点点头，目光带着赞许：“其实，我们的项目组一直期待着像你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现在的时装行业太多粗制滥造的风气，我们目前的工艺……”

　　沈溪认真听着这位周经理的介绍，偶尔点头附和，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脑海中飞快思考对方表现出的商业价值、理念契合等规划，但心中总还时不时分出神来，想着楼下那个人。

　　手提包里的手机忽的振动了两下，沈溪心中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对方攀谈。

　　李薇薇看了眼自己这位一谈起项目就滔滔不绝的朋友，又看了眼努力压住焦急情绪的沈溪，笑着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小周，你那些染料的事，每次见人就拉着说半天，腻不腻啊。”

　　她看了眼沈溪，打趣道：“人家今天来我这里是客人，还有事呢。”

　　“哦！哈哈哈，抱歉……”男子的话语被打断，也没有生气，而是歉意地冲着沈溪笑笑：“我只是今天看见你们的作品，实在是非常欣赏……”

　　沈溪也大方地回应，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她。

　　“小溪！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