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37、开棺

　　“气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当时你拿到玉镯的时候，老夫就给你强调过。这一年来，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曾后悔，是不是不应该纵容你。但我扪心自问，我过成现在这鬼样子，不都是因为我一直在坚持我认为正确的事，想通的那一刻，只能说，我感同身受。”

　　那老头在练字，现在这会儿找到了手感，写得龙飞凤舞，他越写越张扬，话也越说越多。

　　“本来我想见见那位姑娘，看看她值不值得。可惜，她却被仙府的人秘密接走。我灵力弱，根本来不及阻止。想必，她也觉得我是坏人。其实我也明白，这些年我跟在江海身边坏事作尽，谁都能朝我吐一口吐沫。”

　　“曹老别这么说，要不是您，我都不可能知道这背后的一切。”

　　曹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继续提笔挥洒，边写边说：“你小子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想当年，是你最瞧不起我！”

　　“当年晚辈年轻气盛，还望前辈饶恕。”

　　“不用你说，我自然不会怪你。你和你母亲长得极像，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我自然会尽力保护好她最疼爱的孩子。江海时日不多了，之前让你出手，你踌躇不定，我索性亲自做了。我承认，他以前确实爱你母亲，甚至做得比我好很多，但是之前做得再多再好，都饶恕不了他的狠心。我想，他定是你母亲心中最爱也是最恨的人。”

　　曹老写字顿了顿，明明心中早已想好接下来要写什么，偏偏提笔的时候，却不知该往哪里落笔。一直抬着手，墨水滑了下来，在纸上滴出一大点印记。

　　他终于写下了一个“空”字，连上前面的话，万物遁于虚空。

　　他声音拔高，激动地说道：“正是印证了这一个空字，因果轮回，人来世间一趟，走的时候一无所有，功名利禄皆是空的。他当初爱你母亲极深，于是就有了这气运手镯，想让她这辈子都有气运傍身。你和他很像，你把手镯送给了那位姑娘，相当于把你的运气给了她。”

　　“晚辈乐意！”筱岚回答。曹老之前说的，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放在心上，要是他不发问，他也不会回答。但是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斩钉如铁，毫不犹豫。

　　“你果然是他亲生的，像！极像！”曹老说完后，大笑两声，仿佛在自我宽慰。

　　“曹老，晚辈请求之事……？”

　　“你不止和他像，和我也很像，我对你母亲何尝不是如此。但有一点，我们截然不同，我比他专一，而且，我把对你母亲的情谊放在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可惜啊可惜，你母亲一直对我没那意思，她拿我当好友，但是我们始终不能成为身边之人。她就喜欢江海，就喜欢当他的芬芳夫人。”

　　积压的情绪中夹杂着怨气，那老头仿佛变了个年纪，变成被心爱女子抛弃，心灰意冷的少年。既在感叹命运无情，造化弄人，又再诉说着，为何女子不再多给他一个机会……

　　“曹老……？”

　　“别喊了，我答应你了，你随我来就是。”

　　在天河，界内界外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彼此之前的灵力被阻隔，他完全探不出羡云在哪。

　　他就想到了一个法子。那手镯有一对，彼此息息相通，只要把娘的那只手镯取出，就能找到羡云在哪。

　　紫阳宗有一处后花园，多亏了曹老，他才能进去，这里是宗门禁地，规定只有江海能进入。

　　整个后花园的一砖一瓦都是用灵石雕刻而成，如梦似幻。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好起了一层雾，流动的雾霭中能看见高低错落的花朵。这花全是江海种的，听说有一次被小雅仙子发现，她想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江海恼了她很久。

　　可能是因为事后愧疚吧，人死后才会格外珍惜，江海就建了这处院子，不如意的时候就跑来这儿伤感落泪。死了的人回想起来总是乌纱遮面，越是朦胧，越觉得美。

　　此地种的最多的就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华贵极了。花间看不到蜂蝶，只有细碎的光点在游走，它们落在花瓣上，明灭不定。

　　花园最中央的位置，是一株最大的牡丹。花瓣洁白透明，紧挨着围在一起，花芯位置放着一具透明的棺椁。同样，棺椁也是用灵石雕刻而成，用的还是品阶最高的上品灵石。

　　棺椁通体透明，不用打开就能看见里面的女子。她安静地躺着，双目轻阖，面容平静，身着素白长裙，呼吸似有似无，虽然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但是感觉不到任何死气。

　　这就是筱岚的母亲，芬芳夫人。

　　筱岚呆呆地望着，竟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潜意识中，他总觉得母亲还没走，还在自己身边，躺在棺椁里的不是她。

　　曹柏山对筱岚说：“磕个头吧，开棺不太好。”

　　棺盖斜斜推开，露出一尺宽的缝隙，寒气从缝中溢出，一瞬间的功夫，表面就凝了一层细细的冰霜。

　　那只手镯在棺椁里，是她的陪葬。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正要离开之时，迎面撞见了江海。

　　“看我母亲。”筱岚平静回答。

　　“咳！有心了。你想来看你母亲可以和为父说啊，何苦做贼一样。”江海松了口气，“飞升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琅嬛仙府那边为父替你打点好了，你好好修炼，自身底子硬了，比什么都强。”江海又想起一事，“听陆长老说，前些日子你为了一位姑娘差点去了界外，那姑娘是羡云吧？你现在这般着急忙慌的，是想去救她吗？”

　　筱岚低着头，没回答。

　　江海心里明镜似的，自顾自地说道：“她被困在界外，界外不好闯，现在天清宗都没说法，那就说明她的命牌还亮着。能在界外这么长时间都安然无恙，只有一种可能，她被人救去了那个地方。”

　　江海打了个哑谜，筱岚愿意问他，他才继续往后讲：“我们这一辈有位女修士，年龄和为父差不多，当时界外还没现在乱。那是一位很有勇气的女子，她说，她就喜欢闯无人之地，解未解之谜。她去了，也成功了，她打通了境内境外唯一的通道。但是这个人忒小气了，通道不对外开放，只有她能进去。你想去境外，只能去找她，等进了她的地盘，你能否找到羡云，为父就帮不上忙了。”

　　筱岚沉默了，他潜意识中总觉得江海不会帮他，但是细细一想，他的父亲以前也是这个样子，他对他一直没变。

　　江海有些尴尬，好在曹柏山及时解了围：“你父亲没骗你，确实如此。宗主，那属下带公子去拜访陈夫人？”

　　江海故事里的那位女子是陈家夫人。她年轻时候是位潇洒自在的女子，岁月蹉跎下来，除了他们那辈人，再没人知道她的故事。她身上被绑了很多，尤其是陈家家主去世后，她竟被叫做了寡妇。她性子极烈，极为孤僻，就算是现在这番局面，她也很少和其他世家应酬，可能是因为她心里觉得，自己是行的，就算一个人又何妨。

　　凡人总想获得翻天覆地的力量，于是他们修了仙。上次流火，陈家生灵涂炭，但是没过多久，再次回来之时，这里又恢复了原本欣欣向荣的景象。或许，这就是大家苦求的“力量”。

　　羡云之前和他提过陈家夫人，她说，她们很像。

　　“你，想去界外？”陈夫人一听，笑得前合后仰，一时间，让筱岚很尴尬，“去找谁啊？”

　　“很重要的人。”

　　“谁是你很重要的人？”

　　“天清宗，羡云。”

　　“为何重要？”

　　“她是我妻子！”

　　她一点一点地挤出了她想要的答案，筱岚如愿回答后，她得逞一笑：“我就说，你们不简单！”她还觉得不够，又继续开玩笑，“你俩挺喜欢我家池子的，下次想来泡直接进来就行，不然被抓包你们也不好受。”

　　“前辈想问的都问完了，晚辈的请求……？”

　　“我当然答应啊。要是换作别人，我绝不会同意，但是换作我妹妹，我自然要管，还得管到底。我很喜欢她。”陈夫人话锋一转，脸色沉得厉害，眉头也紧紧地皱着，“而且这事还跟我那逆徒有关，年轻时候造的孽，还是得还啊……真是该死！我当时就不该心软收了他！”

　　过了十天，筱岚终于进了界外，他手里拿着从母亲那里取来的手镯，步伐放得极慢。

　　羡云就在前方，闭目打坐着。

　　她的手镯在黑暗中发着荧光，那是一种很温柔的色泽，星星点点的，不算很亮。他手里的手镯得到了感应，也学着亮了起来。

　　老天向来都是公平的，之前羡云为了找他，所遭的罪，所流的泪，这几日他全体验了一遍。

　　“人你也看到了，她现在在打坐，你好好在外等着。”陈夫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