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38、逆徒 “师父

　　“师父，您别把我丢了。”谢炀跪在地上，看陈夫人一走近，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哭哭啼啼地说道，“徒儿以为师父不要我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师父还是愿意来见我的。师父走之前说，您此后不再见我，不再踏入此地一步。您知道吗，徒儿今日得知您来了，内心实在欢喜，看样子，师父是原谅徒儿了。”

　　“自作多情！”陈夫人只扔下这四个字。

　　“没有，师父又重新回来了，定是原谅我了。”谢炀还是坚持说道。

　　“你别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师父，您别生气了。我都听说了，您在外面叫我‘逆徒’。逆徒也是徒，那就说明，在您心里，我还是您徒弟，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陈夫人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发抖，眼底又气又恨，偏偏又找不到责骂他的话。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般死缠烂打地要拜她为师……

　　那日发生的事，她记忆犹新。

　　又有人跑来界外炼丹了，成丹之时，电闪雷鸣，明明是中午，却黑得像夜半三更。当时，她已经把界外摸索明白了，她在此地建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空间，管他们在外做甚，她自己一人在里头潇洒自在。

　　修士修为越高，五感能力越强，外面发生什么她都知晓，但是想不想管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个人在叫。

　　十多岁的年纪，却挂着一张大人才有的苦相。

　　界外全是邪祟，他一个小孩是怎么进来的？哦，她明白了，他是被那些人扔进来的。

　　那小孩狼狈地坐在地上，头发撒披着，遮住了脸，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只剩了几条布条子，胳膊、小腿都是露着的，还布满了伤口。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蜷缩着，整个人都在颤抖。密密麻麻的邪祟围在他身边，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哭得叫得越大声，那些邪祟就笑得越猖狂。它们在这界外无聊久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活物，直接吃了又太过可惜。况且，这里这么多邪祟，活人就只有一个，怎么分也是个难题，索性它们就自己玩了起来。有时候，它们会趁其不备，猛地朝他扑去，穿过他的身体，悄悄地吃上一口。

　　那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想往后退，可身后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海，他退无可退。他双手杵着地面，指甲都快抠进去了，他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像是等死一般。

　　“没骨气的家伙！”她看到画面后，骂了一句。人已经起身，准备去救他。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小孩竟发了狠，发疯似地攻击着四周。

　　他没有武器，挥舞的是他的拳头。他的攻势越来越疯狂，不管邪祟怎么对他，他都不退一步，一拳一拳地打着。那一刻，他好像魔怔了，但也可以说，他有了她说的骨气。疼痛不能使他停下，反而带给他更加坚定的力量，他拼尽全力想突围，争取这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后来，她救了他，把他带来了这个地方。

　　她收他为徒，除了有他死皮赖脸的原因，还有更重要一层因素。他是她唯一的徒弟，哪怕这个徒弟后来干了脏事，她说她再也不是他的师父。师父收徒除了冥冥注定，还有似曾相识。他身上有她的影子，她当年一个人闯界外的时候和他一般的凄惨。他和自己一样，有骨气，不服输，哪怕真死了也得和那些孽障鱼死网破。

　　她最生气的是，他一直瞒着她，他在谢家做的事，在琅嬛仙府做的事，她这个师父竟毫不知情。其实后来她想通了，她明白徒弟为何要瞒着她，她也有师父，她明白这种不想让师父失望的心情。

　　说实话，现在她最后悔的是，要是当初没不管他，再多扶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会长歪，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这个徒弟最擅诡辩，白的都能说成黑的。但今日，她却没有闲心听他掰扯。他黑了，坏了，坏透了，已经无可救药。

　　谢炀跪在地上，又叫了她一声：“师父？”

　　她一巴掌打了过去，打得重极了。她字字清晰，几乎决裂一般地说道：“别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再敢叫，我打死你。”

　　那只打他的手一直在抖，她缓了缓，语气更沉：“外面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我真的搞不明白，那些人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死他们！还有，你为何要把羡云带进来？我之前是说过，这个地方归你，但没说过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今日带个人进来，明日又带个人进来！”

　　“不是。”谢炀毫不心虚地说道，他还抱有侥幸心理，想再试一试，他又叫了一声，“师父。”

　　接下来，他被提了起来，脖子被她掐得死死的。

　　“我说的话对你一点用都没有是吧？”她的声音拔高，吼着说道，“你是不是在挑衅我？是不是？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吗？”

　　他又被扔在了地上，脸朝下，她的脚踩在了他头上：“你喜欢叫我师父，刚才叫的那声，我应了。师命不可违，既然你当我是你师父，你就跟我出去，把你造的虐全部交代清楚，我也会替你说情的。”

　　“交代？”谢炀用手推开她的脚，从地上爬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衣裳。刚才那一巴掌打下去，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迹，他笑了一下，有些狰狞，“师父，您怎么也跟他们一样啊，您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您以前总说，不好的规矩制度会害死人，一个上位者做的恶能抵过千万个普通人，陈家不就如此，为何您还让我去交代！”

　　这是谢炀第一次这么大声跟她说话，就算是把他逐出师门那次，他的情绪都没现在这般激动。

　　“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您好狠心啊，竟然要把我交给他们。您其实心里明镜似的，把我交给他们会有什么后果，您所谓的求饶能发挥多大作用！徒儿明白，徒儿不孝，是徒儿给师父丢脸了。

　　但是今日徒儿还是得说上一句，师父切莫对他们心软，切莫跟着他们脚步走。师父，您也遭了不少罪了，等飞升上界后，该想福了。”

　　说完，谢炀三指向上：“天道在上，今日不孝徒儿谢炀和恩师一刀两断，前尘因果互不干涉。”

　　“徒儿造的孽，徒儿自己会还的，被雷劈我也自己遭着，不会连累师父。师父今日出去后，大可以去和天下人解释，就说您亲眼看见是我做的。师父也不必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外，我绝不会叫您师父。想必这样，师父就不会为难了。”

　　谢炀发的是天道誓言，天地为誓，此生和她再无关系。有的师父把徒弟逐出师门的时候，会斩断师徒线，发天道誓言，但是她从未做过，更进一步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心口堵得厉害，怎么都变了……明明他还是跟在她身后那乖巧的徒弟；明明还是个学会了新东西，做了件好事就会跑来自己面前说上一番，求她夸奖的徒弟；明明她徒弟连家禽都不敢杀……

　　“站住！你要去哪？”

　　“去看看羡云。”

　　“你去看她做甚？你要对她做什么？”她对着他的背影喊着。

　　“看来师父还是不愿相信我。我其实不干什么，也不会伤她，害她。”

　　谢炀走的时候，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是个坏胚子，没什么他不敢做的事，他只在意自己真正的内心。

　　正如他所说，她师父过得不好，没有一个过得好的人会整天想往外面逃，还逃到没人敢闯的界外，反正对外那通冠冕堂皇的说法他从未信过。

　　他们那辈的女子很惨，到现在师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陈夫人，这一称呼，一叫就叫了好多年。他以前问过师父这个问题，师父只说，她没嫁人之前叫张氏，她父亲姓张，家中儿子会有名字，姑娘就不取了，姓的后面加个氏字就完了，说等到了夫家才会有名字。

　　到了夫家之后，夫家姓陈，凑在一起成了陈张氏。不爱的人，连名字都不配有，管他姓甚名谁，大家也从不会过问，见到她都叫她，陈夫人。

　　女子不强，世间难立。世道不容，纵强难存。

　　他跟在师父身边，学了好多本事，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师父报仇，把之前欠她的通通要回来。这些事他都是瞒着她的，因为以他的实力去报仇根本不可能，他不免做了很多勾当，做了很多算计，也答应了别人很多。

　　今天，或者之后，报应显灵之时，他都不会后悔。一报还一报，他想把这句话当成好的用法，用在他和师父身上。没收徒前，他和师父毫无关系，师父冒险闯进来，救了他的命。收徒后，他替师父解决了麻烦，了了那些困住她的人，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他都在所不惜，这何尝不是“一报还一报”，都是因果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