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30、名额 这是羡

　　这是羡云最后一次来第九峰，之后的第九峰再也不独属于她，这里的粮食、灵果、灵药和灵草都会分发出去，宗门会把所有的灵石矿脉都汇集于此，这里将会成为所有人最后的庇护所。这才是之前玄尊把她赶出第九峰的最终目的，他们早已提前准备。

　　不知是否和灵气有关，门口这棵玉兰竟不会凋谢，自春天一直开到了夏天。玉兰枝叶舒展，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扑鼻。

　　赵暮坐在树下，面前放着一张乌木古琴。他今日身着月白襕衫，看上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一般。他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宽和沉静，映着君子气度。

　　今日羡云的好友都聚到了这儿，包括好友的好友——薛卫。他是位很有精神的老头，以前总听阿婷提起，说他炼器多么多么的厉害，而且这个人很执拗，从不愿向别人低头。阿婷说他嘴最硬也是这个缘故，只要他认准的事，他就会义无反顾。

　　羡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树上的白玉兰，要是阿婷在就好了……

　　《高山流水》很沉稳，没有激烈起伏，赵暮想用这首曲子来说，知音难遇，惺惺相惜。

　　白沙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曲子被他打断，所有人都会跟他急。

　　白沙今日穿了件十分醒目的亮色衣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着急中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脚步一顿，站在不远处，随即轻笑起来，讨好又无赖：“各位，我来得正是时候，也不用再等谁了。”

　　不知是他的理直气壮，还是他那一身亮眼的红色，亦或是他那欠揍的表情，羡云不高兴地喷了一句：“大家等你很久了。姓白的，你是遇到什么美事了，赚大钱了？怎么这么开心？”

　　白沙环视一圈，目光在筱岚那里停了几秒，想了想，索性开了口：“钱，身外之物，要那么多做甚。现在你们定都知道琅嬛仙府了，我也不瞒着了，我终于加入了！”白沙说完，如释重负。

　　“姓白的，你家不是挺牛的，你怎么还需要用钱来打通？”羡云不解，虽然不喜，但还是给他拖了把椅子。

　　白沙本来想骂她没见识，想叫她“姓羡的”，但当他看到筱岚那不好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好说：“加入不难，难的是在里面能说得上话。手上有权了，要是你们想加入的话，我也能帮上忙不是。”

　　白沙坐了下来，喝了口水：“你们怎么不说话？”当他抬头看到大家的反应，笑容一下子凝住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是欧阳令仪，可以说提起琅嬛仙府，他最为反感：“白师弟，我们今日一行人聚在这里，就是因为不认同琅嬛仙府的所作所为，要是今日你以加入其中为荣，那你还是趁早离开！”

　　白沙挑了挑眉梢，了然一笑：“你们别误会我。今日我能来这里，自然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重要的事情羡云都在传讯符里和我说了。”他摆了摆手，严肃不少，“但我得说明，我不是大义赴死之人，我加入琅嬛仙府也是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不同意他们的决定，当然我也不反对。”

　　白沙看大家态度缓和不少，又恢复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甚至还拿出了那把丑死的破扇子。他扇了扇，自言自语来了句：“真热，真热。”他刻意不往羡云那个方向看，不想对上筱岚的目光，谁料越是这般刻意回避，目光越是能撞在一起。

　　筱岚的目光超级冷。

　　对上了，不说句话也不太好，他笑着问：“筱兄是怎么了？是在下哪里做的不对吗？”

　　他不知道的是，筱岚并不是对他反感，而是因为他提到的琅嬛仙府激起了他不好的回忆。此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当时羡云正好得知欧阳令仪进了琅嬛仙府……

　　她回宗门后，宗主给她下了死令，不让她离开宗门。其实当时那种情况，就算宗主不要求，他们也不会走。天清宗遭了流火，他们宗门结界形同虚设，可以说是四大宗门受灾最严重的。没受伤的弟子肩头的任务极重，他们需要到天清宗所管辖的地带救治百姓。而且现在大开宗门，涌进来无数避难逃亡的百姓，可以说，现在宗门很缺人手。

　　谁都不是气运之子，没有救天下苍生的本事，能护佑一方已经是很高、很难完成的目标。现在这一时刻也是大家难得的闲暇。

　　可是欧阳令仪该怎么办？虽说答应了欧阳疏桐，但是这琅嬛仙府她根本琢磨不透，怎么进去，怎么出来都不清楚。

　　被逼无奈，她只好求助了谢炀。这个人罪大恶极，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站在阿婷朋友的角度来看，她定要为她报仇。但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她好像有些忘恩负义。这世上没有完全的恶人，谢炀也是，但他的心里为她留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他把琅嬛仙府的一切都告诉了她，还给她提供了建议，欧阳令仪的事情也是他解决的，他没说什么，只浅浅回了句“小事一桩”。

　　羡云一想起阿婷就会为此难受自责，她怕阿婷怪她，她有时总会安慰自己说，她只是利用他而已。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不知道阿婷的死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是世人眼里的坏人，她恨他的恶，又贪他的好，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这种矛盾反复拉扯，让她一时间无法适从。

　　也是到那个时候，她才懂得筱岚的纠结，筱岚对江海大概也是这种心理吧……

　　也正因此，筱岚记恨上了这个人，甚至只要提起琅嬛仙府，他就会不高兴地丧着个脸，把所有不满都写在脸上。

　　羡云打了岔：“现在谁都不高兴，也就你能开心起来！”她对着白沙怼了句后说，“时间紧，先说名额一事，其他的有时间再说。”余光看到筱岚看着自己，她转头一看，筱岚笑着看着她，目光格外认真。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她咽了咽，移开了目光，“那我先说吧。”

　　筱岚他们搜集了紫阳宗的情况，羡云他们收集了天清宗的，今日坐在这儿的都是两宗能说得上话的弟子，消息汇总在一起，名额一事板上钉钉。

　　两宗早在若干年前就商议过，要是真到这一天，该做些什么。计划是这样的：按照目前的情况，修炼是来不及了，目前唯一办法指向了飞升这一条路，而飞升现在知道的唯一通道就是琅嬛仙府。四宗分配名额，每宗二十五人，包括长老和弟子，总计一百人。到时候会集中所有力量，强行打开飞升通道，这可能是天河人族最后的保全。

　　这名额分配是宗门机要，究竟把名额给了谁，现在暂且不清楚。

　　一说起这件事，在场的气氛一下子就压抑起来，小嘉禾说了句：“唉，我注定要留在这儿了，你们几个上去后也得好好的。”刘喜儿的情绪虽然没有流露，但是能看出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刘喜儿是个特别爱笑的姑娘，长得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小嘉禾说得人心里酸酸的，她却来了句：“我长得胖，占位置，我就不去挤你们了。”

　　“说些什么呢，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一起留。”羡云来了句，说完，她把椅子拉了过去，把头靠在小嘉禾的肩膀上，“当初你加入执法堂的时候，你说你只负责第九峰。要是你走不了，我自然不会离开。”

　　或许，他们不管不顾的选择是有用的。

　　或许，普通人也能改写历史。

　　历史兴衰，凝在史书上就是几行文字，里面记着城头变幻的王旗，记着庙堂之上的权谋，记着将军征战的功绩，记着文人墨客的千古绝唱。但是那些真正在土地上耕耘、在风雨里求生、在乱世中挣扎、在太平里度日的人，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他们变成了一个“民”、一个“户”字，亦或是一串数字，被一笔带过的背景。千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人总是要死的，先死了又何妨，都是一抔尘土罢了……

　　但或许那些连名字都不配记入史册的人才真正改变了历史。他们沉默，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无名，不代表无分量。就像今日的天河，有名额的人会为了他们留下，毫无灵力的百姓会拿起铁剑，自告奋勇地驻守家门。

　　生死关头之时最考验人性，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碎，是善是恶，是凉薄是赤诚，是坚守是背弃，都是藏不住的。

　　难，很难，内忧外患。

　　但是敢肯定的是，这场战争必胜，因为反抗的声音震耳欲聋，因为这天下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天下，是千千万万黎民的天下。

　　人心所向，便是天道。万众一心，便无人可挡。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起来，他们说，就算自己有名额也不走了。当其他人目光看向白沙时，他有些埋怨地说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也没说我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