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29、流火 羡云他

　　羡云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一部分年轻力壮的，他们给提供避水珠，含着进入水下，筱岚会带他们出去，这法虽慢，但却是最隐蔽，最安全的；另一部分就由赵暮开着飞舟接走，明着来，能抢多少算多少，就连平常最规矩的苏酥雪也来帮忙了。

　　正因如此，他们这群人才走到了一起，心照不宣地肆意而为。

　　羡云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是一张赵暮准备的地图，以及陈家各房的情况。羡云立在原地，目光频频往路口望去，她在等小嘉禾，小嘉禾没回来，她的心始终悬着。

　　她一着急就想给筱岚发传讯符，筱岚刚回复了她两句，她就听到小嘉禾那气喘吁吁的说话声：“还想着谈情说爱呢，快来帮把手。”小嘉禾身后跟着一群蒙面人，他们弯着腰，很小心，脚步很轻，眼神躲闪，一副被吓坏的模样。一眼扫过去，基本都是妇孺。小嘉禾抱怨说，“我可不是你们首席弟子，死了都没人来收尸的，你也不关心一下我……”

　　“我怎么不关心，我紧张死了。你、喜儿、还有疏桐都是被我叫来帮忙的，我真的超级担心。”

　　“我就是说了玩的，你别放心上。欧阳疏桐我不知，但刘喜儿和我都是自愿来的，生死自负，你别有心理负担。尤其喜儿，黄长老出事后，刘长老一直郁郁寡欢，连带着喜儿也高兴不起来。她一见邪修就红了眼，她是来帮忙的，也是来泄愤的。”

　　随便寒暄了两句，小嘉禾看羡云愁云满面，明白了她的顾虑，她抱歉说道：“我联系不上赵暮师兄。他们都是家人，谁都不愿分离，就一同来了……我和他们说要从河下走，危险也和他们说了，他们愿意尝试，就是我们避水珠够用吗？”

　　羡云对着小嘉禾点了点头，又对他们说道：“水下危险，我们有可能得长时间待在下面，时间长了，避水珠可能会失效，你们得考虑清楚。真决定了，就跟我走。”

　　正说着，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轰鸣声。羡云转身看去，一个白色的流火喷了出来，焰流是炽白色的，气浪强得逼人。它离地瞬间，尾巴拖出一条笔直的亮线。

　　天亮了。

　　这是？

　　所有人同一时间抬头看着那道亮线，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暗金色的弹体在上升过程中逐渐泛红，当闻见那股焦糊味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妙。当往后继续看下去，它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骤然停下，好似它只是作为信号之用。

　　只是下一秒，爆炸声炸开。那一瞬间，耳膜瞬间胀痛，眼前的光影晃了一瞬。他们下意识地作鸟兽散，爆炸声太大，他们完全没听到羡云大喊的那句话——羡云让他们别跑，靠近她，她会撑起灵力来抵挡。她初步打量，被小嘉禾接来的都是修为较弱、甚至完全没有灵力的仆从。

　　黑暗中大家乱作一团，求生欲望逼着他们拿起武器攻击陈家的结界。世家和宗门一样，都会设有自己的结界，防人的同时也会困住自己。

　　小嘉禾忙着找他们，羡云却愣在了原地，冥冥中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她仔细盯着那团金红色的光核，没过多久，它就在高空炸开，周遭的空气在爆炸中扭曲，视线里的一切好像都跟着微微晃动。

　　一时间，无数流火向四周迸发，笔直向外，边缘带着刺目的亮白。那流火密度极高，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通体是被烧透了的金红色，表面翻涌着细碎的火星。

　　“靠！”

　　羡云急忙叫回了小嘉禾，两人一同撑起一道防护屏障，屏障范围很大，对她们来说，灵力消耗不少。

　　躲不掉了，那流火在眼前密密麻麻地铺展着，灿烂如烟花，似雨点般坠落。

　　焦糊味越来越浓，流火却还在不断地腾起，不断地坠落。羡云他们能逃走，但要是他们不管的话，这些人都得死。

　　羡云大骂陈家，骂得很脏，他们就跟疯子似的，连自己人都杀。

　　屏障之外全是火焰和浓烟，一时间，真觉得自己被投进了邪修的炼丹炉中。

　　她扯着嗓子大喊：“含着避水珠，往河里躲！”

　　强撑身体，心烦意乱，偏偏这时候传讯符还响个不停。

　　“烦死了！”

　　和她一起的小嘉禾也是如此。

　　羡云迫不得已，只好分散注意力来读取传讯符的信息，当一看到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输出的灵力不稳，防护罩颤了颤，好在她反应及时，迅速纠正。她收到无数条催命的消息，有宗主的，有玄尊的，甚至还有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同宗弟子、长老，他们消息传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两境结界塌了。

　　也就说，惨遭流火的不止陈家，整个天河都是这般景象。

　　自古以来都有一种说法，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天道也是如此，稳定顺利很长一段时间后，就会有天降的磨难。这是天道预言，但却不是毫无征兆的。这些年来人族数量剧烈增长，灵力消耗绝不是小数目，再加之毫不节制地开采灵石矿脉，灵力越发稀薄。

　　天河大陆不止他们，境外还有数不尽的邪祟，但因此地灵力丰富，只要设好结界，邪祟能被尽数堵在外面。

　　流火终于停了，黑焦的土地上哀鸿遍野。

　　“姐姐？”羡云懵懵地喊了一声。

　　“你快回去，你不是我们陈家的，少插手，我们会自己善后，你快回宗门。”

　　羡云木木地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回头往后看。

　　“羡云，你别哭。”筱岚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他还提起张开了双手。

　　她整个人埋在筱岚的怀里，这些时日积压的情绪化作了止不住的眼泪。哭声不大，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筱岚站着没动，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羡云只敢发泄一会儿。她挣脱开来，用衣袖抹了抹眼泪，示意筱岚开口。

　　“现在我不了解情况，我得先回紫阳宗，你一路小心，保护好自己，我们传讯符随时联系。陈家应该没事了，他们自己都顾不上，没力气对无辜之人发难。”筱岚看着羡云，“看现在的情况，你回宗门也不可能闭关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我现在拿不准，只好见机行事，你千万保护好自己。”筱岚顿了顿，“我不想你做英雄，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羡云笑着回答：“管别人的前提得自己活下去。你也注意安全。”

　　羡云正说着，筱岚微微低下了头，视线全落在她身上。等到她说完后，筱岚没回答，一只手轻轻扶在她的后腰上，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寸，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下一秒，他俯身碰上了她的嘴唇，只是亲亲点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她的反应。再下一秒，他又再次贴了上去，动作很慢，合得很紧。

　　硝烟未散，空气中飘满了灰烬。当一阵风卷过废墟时，他松开了她，一眼望去四周一片狼藉，他望向她的眼里只剩慌乱、庆幸、孤注一掷与炽热滚烫。

　　当羡云无意间望向身后，看到却是废墟中冉冉升起的希望。那位女子带着丫鬟小厮开始收拾残局，她的背影看上去很憔悴，但却格外坚强，格外让人放心。

　　羡云和筱岚分开不久，正和小嘉禾他们一起回宗门的路上，欧阳疏桐冲了出来，她面容憔悴，脸也脏了，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插了好几根碎草屑，完全不像她之前的模样，完全不符合她的气质。

　　她急急忙忙开口：“羡云，你知道仙府在哪吗？我表哥终于找到了，他们说他被抓进仙府了。但是这莫名其妙的仙府在哪啊？我问他们，他们也说不明白。我回家问了问爹娘，他们却藏着话，不肯和我说。”

　　她说得急，说完后还未等羡云回答，她又说：“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你平常跟在剑尊身边，兴许会知道。要是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再打听打听。”说完，整个人呆滞地望向远处，又自言自语来了句，“表哥不在也挺好的，现在这个样子，在宗门会忙死。表哥负担重，总爱给自己施压，挺好的，挺好的，只要他安全就好……”

　　羡云对着小嘉禾摇了摇头，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后，对欧阳疏桐说：“你能等我会儿吗？我现在必须先回宗门一趟，我得看看宗门情况。我之前总是不服管教，这次出来，着实让他们担忧了。而且，现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宗门肯定需要人手。”

　　羡云敢这么说是料定了欧阳令仪定然安全。欧阳家这么大的世家，不可能没人加入琅嬛仙府，里面只要有人罩着，他自然无忧。接下来，他就只有和她一样的选择，加入其中。

　　人的力量是无穷的，哪怕是最底层的小人物，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的黑暗黏在一起，凝成无穷力量。

　　欧阳令仪误闯了不念河，撞破了他们的秘密，纵然得到顶层的原谅宽恕，但是底下还有数不尽的黑暗个体。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他们自然害怕，害怕被揭穿。防是防不住的，最底层会因为害怕杀他，会因为想立功杀他……这些都是止不住的。

　　目前唯一的办法，成为他们中一员。

　　这也是琅嬛仙府最狠的地方。在那里，黑与白融在一起，里面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利益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