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18、乞求

　　羡云和宗主说了抓捕谢炀那天发生的真实情况。宗主和玄尊一听她有参与，看着她直摇头，半天不说一句话。明明和谢炀一起的还有二十余位下人，怎么可能只剩他一人？！

　　宗主问她：“那你说呢，你觉得原因是什么？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猜想。既然明白又说了做甚！”

　　羡云抬起头，语速很慢，声音略哑：“他也是邪修！他逃走之时特意带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给自己铺路。没逃之前他就预料到变故的发生，只要身边带着人，他就能以他们为养料。他修为不高，凭他自己的本事根本不可能逃离第十峰，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他把他们全吃了。谢家判了无罪，他就算现在成了邪修也没多大关系了……”

　　宗主和玄尊听完她说的，没有表示，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此话。

　　“那为何他是邪修你们不抓他？阿婷有什么错？为什么她要替他们背锅！”羡云站了起来，挤压已久的情绪也随之喷涌而出。她原本以为自己变了，自己学会了“人情世故”，明知长辈不乐意提起此事，她实在不应该当面忤逆。但她发现，自己好像和小时候一样，天道不公，就想把天捅了。

　　宗主被她激怒，周身的灵力外放出来，灵力散出了威压。羡云背靠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本尊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弟子，你怎么就这么轴！”玄尊当了和事佬，只要替宗主骂了她，就能抵消了宗主的火气，“会审是四宗的结果，我们天清宗做不了主！我们天清宗在四宗里面排名最后，会审都判谢炀无罪，你让我们公然违反，是想让其他三个宗门讨伐我们天清宗不成！你是首席弟子，说话做事必须立足于大局，不要带着情绪做事！”

　　玄尊先是出于调和的目的，越往后说，他虽然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但他的话能听进心里，压得人心里沉沉的。

　　他又道：“羡云，本尊记得你大比时不就用过望岳宗的剑法，想必你对他们宗门多少有过了解。弱肉强食，自古不变的生存法则。说实话，我们天清宗能在外界站稳多少是因为你师父的原因。现在你师父离开了，相当于我们在四宗中实力更加落后，你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吗？谢婉婷的事情是四宗判的，谢炀也是，要是我们公然违背，那就是把其他三宗讨伐我们的借口摆在明面上。到时候又该如何？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师父？”羡云喃喃念叨。一提起师父，心里升起一股酸涩感，委屈得想哭，明明刚才顶撞宗主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小羡云，坐。”玄尊拍了拍床榻，示意她坐在旁边。等她坐下后，宗主哼了一声，拖来了把椅子，坐在了他们旁边。

　　“你知道你师父是谁吗？”

　　羡云不解，但仍然胸有成竹地回答：“知道啊，我师父本名晏驻春，大家尊称剑尊。”

　　玄尊轻声一笑：“你就没发现你师父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吗？”玄尊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他和宗主。羡云稍加思索：“发现了。我师父整天游手好闲，什么活都不干，什么事都不管，但比所有人都厉害。虽是如此，大家对他却很是敬重。”

　　“然后呢，你顺着继续想。”

　　羡云望了望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湛湛蓝天。她说：“刚开始我没想通，后来我明白了。万物有其秩序，人身上都带有各自的枷锁，就算再尊贵，也有该为、不该为，这或许就是天道的约束吧……”

　　夜半子时，四周一片寂静。羡云披了件大黑袍子，来到一处空地，用灵石在空地上摆了个奇怪的图案。他们千防万防，终是没防过赵暮的“未卜先知”。赵暮师兄偶然和她提过这个方法，要是有一天紧急找他，却没有办法联系上，就在地上摆此图案，他会得到消息。

　　赵暮师兄现在和她一样，被玄尊禁足，要求闭关修炼。

　　“小师妹？”羡云没有看到赵暮，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师兄！你来不了吗？”

　　赵暮一声叹气。

　　“师兄对不起，你被我牵连了。你还好吗？”

　　“小师妹，你别这么说，我是心甘情愿帮你的。你不用担心，我也在第三峰，师父让我去密室静思己过。密室层层阵法，我实在不能脱身前来。”赵暮停顿一秒，“小师妹怪我骗了你吗？”

　　“自然不怪，被师兄带进来总好过被五花大绑地抬进来。”羡云笑着回答。

　　赵暮怕被发现，只好加快语速，长话短说：“第三峰山谷有一条河，河水从中分成两段，一冷一暖，你伸手探一探，冰凉刺骨那一段就是正确的。这河我进去过，逆着水流游过去，能游到锦鲤湖。师妹要想出去，可以用这一办法。

　　师妹出去后，先别着急行动，你可以去找苏师姐或者薛卫。苏师姐管着整个执法堂，她知道的办法更多。要是苏师姐这条路行不通，你就去找薛卫。薛卫是器修，也是我们宗门弟子，他和谢婉婷是忘年交，此事他定会帮忙。要想从思过崖救人，必须炼制一个名叫破壁的法宝，这法宝宗门藏书阁有记载，万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自己涉险！”

　　羡云听了赵暮的建议，但是不打算按照他的规划，她打算两手抓，先让薛卫炼制法宝备着，再去找苏师姐。冥冥中她总感觉苏师姐这条路行不通，她并不像会悄悄放走囚犯的人……同时，她手里还有第三张牌，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求江岚帮忙。

　　苏师姐和薛卫，他们的办法都是见不得光的。人要是能清清白白活着，谁愿意当阴沟里的老鼠。况且这事本就不公平，凭什么要替他们背负罪名。

　　黑小兵说过，江岚会问心术。问心海是他们紫阳宗禁地去不成，难道还不能让江岚使用术法？宗主也说过，四宗会审是四宗的主意，要是能让紫阳宗的江岚来帮忙，这三对一的局面就能平衡。

　　虽是有了应对之策，但能否可行她心里实在拿不准。上次她去紫阳宗一闹，仇结下了，他会愿意帮忙吗……

　　趁着夜色，她来到了芬芳市集。通过黑小兵，她把江岚约到了一家饭馆。

　　再次见到江岚，她内心很复杂、很煎熬，那种感觉仿佛把自己的感情撕碎，爱啊恨啊全都混在了一起。同时又不得不向这个背弃之人低头，既怕他拒绝，更怕他轻蔑。厌恶此刻的软弱，也厌恶不得不求他的现实。

　　江岚来了，站在她面前，她心里难堪极了，只想快些结束。她对着江岚大大地行了一礼，向他鞠躬道歉。江岚没反应，她这动作保持了很久，腰一直弯着。一想到谢婉婷，什么面子、什么里子通通都能舍弃，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她一咬牙，跪在了地上，双手还捧着一根荆条。

　　“对不起，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上次打你的你都可以还回来，我定受着。求你，求你了，你帮帮忙……”

　　江岚接过荆条，让她没想到的是，他指节稍一收拢，荆条便碾作齑粉。

　　让她更震惊的是，江岚也跟着跪在了她面前：“你向我行这么大一礼，我实在受不起。思来想去，只能这么还了。”

　　羡云拍拍膝盖，站了起来，皱着眉头：“还什么还，是我求你办事，不用你跪着。”说完，试图拉起江岚，江岚却跪得笔直，一动不动。“你，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帮不帮忙直说就行，我也受不了你这么大的礼！”

　　“我失了忆，忘了诸多过去事，上次见面差点伤了你实在是罪过，望你莫怪。本以为见不到你，就让黑小兵替我转达歉意。今日碰面，我自己再说一遍。”江岚说完后，自己站了起来。

　　羡云：“是黑小兵跟你说的？他全部都告诉你了？”

　　江岚回答：“对，他把过去我俩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做人必须言出必行，一诺千金，虽然我忘了筱岚，但我必须承了他过往的情谊。他希望我尽快娶你……但我认为，感情之事必须慎重，忘了的东西需得找回才能重新开始……”江岚还未说完，羡云就打断了他：“不用你说，我上次就说过，我和你没什么关系，我爱的是筱岚，不是你！”

　　羡云正在气头上，双臂抱在胸前，头扭朝一边，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江岚没再继续说话，也没有辩解。

　　一时间，竟让羡云的思绪飞回了以前。最先认识筱岚的时候，这人不会说话，后来他学会说话了，只是话也变少了。忘记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还是件好事，只有忘了那痛彻心扉的感觉，才能彻底终结痛苦。或许有一天，他能对着别人说很多话，说很多好听的话。

　　想到这的时候，她竟原谅了筱岚几分。她爱他，爱是无条件的，就算得不到回馈也没关系。要是给予和回应完全对等，那是交易，不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