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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忘记 江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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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回到他的洞府,站在他身边服侍的仍叫“黑小兵”,只是此时的他竟有了身体——面盘滚圆,下颌无棱,眉眼小巧,看上去很是顺从。
江岚手肘撑在案沿,掌心托着半张脸,他闭眼凝神,脸上写满了愁色。睁眼之时,他用笔写下“穷极一生,钟情一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十六个字。写完后,他举着纸,凝神细看,一声叹息后,又把纸放在了案上。随后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头哐哐砸了两下,神色发沉。
他对着黑小兵喝了一声,“过来!”他闭着眼睛,双手杵在案几上,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绷得紧实,“你说你在紫阳宗一直跟在我身边?”他看到黑小兵点头答应,问道,“那你就跟我说说,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绝对不简单……我总有些模模糊糊、不真切的感觉,总觉得我在哪听过!”
他轻咳一声,跪在地上的黑小兵抬头望着他,吞吞吐吐说不上话,只在一个劲儿地认错。江岚看着他,越发生气,他对着黑小兵甩过去一个巴掌:“叫你说话!你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吗?吃白饭的!”黑小兵整个身子伏在他的脚下,而此时的江岚,浑身上下只有上位者的压迫。
“公子……小的真的不知啊……这件事就是那个疯女人搞的鬼,公子莫放到心里去……”
江岚一脚把他踹开,只留了一个“滚”字。
他偏头痛得厉害,两指一直按着揉着。紫阳宗的大部分事情他都记得,唯独关于自己那一部分忘了干净,仅能从残存的光影中窥见一些痕迹,那是五彩斑斓破碎的光。裂缝从中间往四周漫开,割开了画面,记忆的边边角角毛糙不清,看不真切。正是这份半截清半截糊的感受,让他升腾起从未有过的戾气。
总感觉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所有人都在骗他,偏偏他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头痛欲裂,上手抱着,跌坐在地。
他到底是谁?江岚?不!感觉不是!但不是江岚他又是谁?
这一番自问自答持续了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灵气袭来,他身上的暴躁得到了安定,只是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气,只能木然地坐在地上。耳畔是黑小兵的声音,他在和江海说话,“宗主,公子的病又发作了,要去请医圣吗?”
“不,缓缓吧,先暂时这样。天清宗弟子来拜访,岚儿还是得出去一趟。你等到他状态清明了,就帮他收拾一下。”江海一边给江岚输灵力,一边回应。
输得差不多了,江海又问起了之前的问题,这些问题江岚已经听了很多遍,答了很多遍,就是问他这些年去哪了?怎么活下来的?经历了什么?一直都在凡间吗?但他完全答不上来。
记忆仅停留在了那天……
那天天上挂满了乌云,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太阳光亮,整个大地都很闷,一直憋着,迟迟不下雨。
他虚弱地醒来,就是在现在这间洞府,守着他的一个是他父亲江海,一个是他的仆从黑小兵,和今日一样的场景。他还记得躺在床上之时医圣说的话,他说他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还丢失了部分记忆,他含糊其辞,总让人觉得他话里有话。医圣提了个主意,让他出去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在这一路走走停停中,那种感觉越发强烈,好似他忘记了不该忘的事,忘了他不该忘的人,偏偏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就连自己是怎么受伤的,怎么回到紫阳宗的,通通不记得了……这几日江海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但却一直没得到答案。
他问过几位房中伺候的侍女,她们很怕他,一问什么都模棱两可地回答,缩着脖子,一副丢了胆的模样。终于,在他的逼问下,她们开了口,她们说他变了,以前的他不是这个样子,也不是这一性子。
那他又该是什么样子?他又应该做些什么?
他得不到答案。
他一醒来,总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是不对的,说的话也是不对的,语气、措辞、眼神通通都是不对的。这事就像蛛网一般缠着他,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想起,偏偏又没人告诉他,教他怎么做,怎么当一个身份如此尊贵之人。他只好学起了江海,尽管心中对他也没有信任。
“公子,该收拾了,让天清宗弟子一直等着不太好……”黑小兵恭敬说道,手里已经拿好了他该换的衣袍。
他换上了规定好的弟子服,插上了特定的发簪,在黑小兵的安排下,按照既定路线来到了正殿,和那三位天清宗弟子随便寒暄两句,他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不言一语。
这次不是正式会谈,没有那么多规矩,江海就安排了一场简单的聚宴。众人环长桌而坐,各据一席,案上杯盏列齐。紫阳宗这边有他,有江海,还有闹了别扭挂着脸的欧阳令仪。
这欧阳令仪他有记忆,对他印象不错,可是这记忆仅停留在了儿时。多年不见,人总会变的。他有理由相信他们说的,他是因为被他抢走了首席大弟子之位,才对他怀恨在心。
“岚儿,羡云向你打招呼呢,别发呆啊。”大约是有外人在场,江海的话里夹着满满的温柔。
他给酒盅添了杯酒,举起了杯,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女子,女子一直笑着,看他举杯,女子来了句,“江师兄,抱歉啊,我不会饮酒。”说完后,她让侍女给她添了杯茶水,“我就以茶代酒,祝师兄往后无忧。”说完,她根本没有想和他碰杯的意思,自己一饮而尽。他举在半空的手,终究是尴尬地退了回来,他只抿了一小口,没有喝完。
她夹着菜,不在意地来了句:“宗主和我说了,师兄出了意外,失忆了,难怪见我和生人似的。”她笑了两声,“之前宗主让我来紫阳宗解释,当时做了错事,被师父责罚。结束后,我就想趁着来探望师兄,顺道把之前的事给解释了,免得误会。”
羡云又替他重复了一遍。在他没来之前,那番骗人的鬼话她就和江海说了一遍,现在又拎出来特意强调,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羡云摇了摇头,很可惜地看着江岚:“之前在东境出任务,我意外撞到师兄受伤,看来我和师兄还是有缘分的。”
江岚没有印象,他只不明不白地点了点头,嗯嗯地来了两声。现在人多,他不敢想,要是一回忆,他又会变成那人人害怕的模样。
当他不经意看向羡云时,那短短一瞬间,记忆好像被强行扯出了一段,但那只是一种做不得数的感觉,真实的事件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一时间,他心里骇然,他是选择性失忆!
他抬起头,刚才一番折腾,脖颈处已有了汗水,情绪起伏大,他喘气很重:“我们之前认识?”像肯定,又像是疑问。
“认识呀!就是东境那次我们见过面。师兄忘了也没关系,不重要的,都是些痛苦回忆,忘了也罢,人就得开开心心地活着。”
他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睛,好像只要盯得够紧,她瞳仁里自会写出答案。但可惜,他这套威逼下人的做法在羡云面前根本不管用,他盯,她也盯,她会报之比他更冰冷、更决绝的眼神。江岚感觉自己的眼睛像被灼烧一样,让他紧急闭上了眼。
“不知江师兄还记得我们宗门的赵暮师兄吗?上次你受伤,还是赵暮师兄帮的忙,我可没那本事。”
赵暮?
名字不记得,但这人的长相他有印象。他又看到羡云身边那位和她坐在一起的女子,这女子的模样他也有些印象,只是记不得她的名字,记不得发生的事。
“原来是赵暮师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忘记,实在感谢。”说完后,他对着说话酸唧唧的羡云也道了声谢。他没注意羡云的眼神,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早已冰若寒潭,感情他谁都记得,唯独把她忘了!刚才对视是逼问,现在就是利刃般的谴责,一剑一剑往心口处砍。可惜,他没看见,白费了功夫。
宴席上气氛有些不对,一直端着架子没开口的江海不得已打起了圆场,他指着羡云向江岚介绍:“岚儿,这是你羡云师妹,她可是剑尊唯一的徒弟,你态度好点!之前你受伤是她救的你,事后她还被剑尊责罚,听到你回来,她第一时间就赶来探望,是真真切切挂念着你的。”
说着,江海对侍女比了个手势,侍女拿上了酒壶,按顺序给他们添上。
“这是他们带来的贺礼,上好的团圆酒,真是有心了……”
赵暮和谢婉婷站出来又客套性地说了几句奉承话,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却藏着笑。这酒表面上是赵暮买的团圆酒,里面装的却是负心汉喝的陈郎醉。之前羡云负气买了这酒,送出手之时还是觉得不妥,不送心里又不爽快,就把它们掉了包。
江海一大口下肚,等到回过味来,脸色变了又变,他端着笑地说:“这团圆酒是哪家买的?味道竟然如此独特,本尊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未尝过。”
谢婉婷回答说:“寻常小坊所买,无甚名头,还望江宗主莫要嫌弃。”
谢婉婷端起酒杯,只敢用舌尖浅浅蘸了点,等尝出味后,她表情扭曲得厉害。简直酸烈无比!稍微尝了点儿味,腮帮子能冒出酸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