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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异国的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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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锦泽回到城市的第三天,终于和顾屿连上了稳定的视频通话。
苏黎世下午一点,这边晚上八点。顾屿刚结束上午的实验,回到宿舍。镜头有些晃动,他调整了一会儿,画面才稳定下来。
“能看到吗?”顾屿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依然清晰。
“能。”路锦泽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书堆前,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仔细看着屏幕里的人。
顾屿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他身后是简单的宿舍陈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
“你瘦了。”路锦泽说。
“没有。”顾屿否认,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是没睡好。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
“吃饭呢?”
“有吃。”顾屿把镜头转向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中午吃的这个。”
路锦泽皱眉:“又是三明治?昨天不是说要试着煮面吗?”
“实验数据出来晚了,没时间。”顾屿把镜头转回来,“你那边呢?山里怎么样?”
路锦泽开始讲写生的事——那些有天赋的学生,山里的星空,还有他一个人爬山时的感悟。他讲得很生动,手舞足蹈的,顾屿在镜头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微微扬起嘴角。
“我还画了一张画。”路锦泽从旁边拿起速写本,翻到山顶那张,“你看。”
他把画对准镜头。顾屿凑近屏幕,看得很认真。
“山变成了人?”他问。
“嗯。”路锦泽把画拿回来,自己也看着,“忽然就这么画出来了。是不是有点抽象?”
“不抽象。”顾屿说,“能看懂。”
路锦泽笑了:“那就好。”
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路锦泽给顾屿看最近买的画材,顾屿给路锦泽展示实验室的窗外风景——确实能看到教堂的尖顶,还有一片干净的蓝天。
“这里天气很好。”顾屿说,“几乎每天都是晴天。”
“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别总待在实验室。”路锦泽说。
“嗯。”顾屿应着,但路锦泽知道,他大概率还是会泡在实验室里。
挂断前,路锦泽说:“我定了下个月初的机票。待一周。”
顾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你好好做实验,别耽误时间。”路锦泽把航班信息发过去,“到了告诉你。”
顾屿看着手机上传来的信息,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好。”
视频挂断后,公寓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路锦泽没有觉得空荡。顾屿的声音还在耳边,他的样子还在眼前,那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感觉,冲淡了距离带来的虚幻感。
他开始认真准备去瑞士的行程。查攻略,办签证,买转换插头,还学了几句简单的德语问候语。画室的工作暂时交给助手,学校的课程也提前安排好了。
出发前一周,路锦泽收到了顾屿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苏黎世的艺术馆导览手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顾屿认为路锦泽会喜欢的地方),还有一小包瑞士巧克力。
手册的扉页上,顾屿用他工整有力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等你来看,我眼里的风景。”
路锦泽摸着那行字,心里软成一片。
飞行的那天,路锦泽在机场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国,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但想到顾屿在另一端等他,那些紧张又化作了期待。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路锦泽打开手机,顾屿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到了吗?我在出口D。」
他拖着行李,跟着人流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接机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顾屿。
顾屿站在人群里,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时间。
路锦泽停下脚步,看了他几秒。两个月不见,顾屿好像又有了些说不出的变化——更沉稳了,肩膀的线条也更挺拔。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锁定在路锦泽身上时,那个瞬间的眼神,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顾屿快步走过来。路锦泽松开行李的拉杆,在他走到面前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拥抱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顾屿身上有陌生的、属于异国的清冷空气味道,但体温和气息还是熟悉的。
“路上顺利吗?”顾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顺利。”路锦泽松开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真的瘦了。”
“没有。”顾屿还是否认,但这次没有摸脸,而是接过他的行李,“车在外面,先回去。”
顾屿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厨房,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其中一盆看起来有些蔫。
“你养的?”路锦泽指着绿植问。
“房东留下的。”顾屿把行李放好,“我只会浇水。”
路锦泽笑了,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红砖房子,石板路,远处能看见教堂的钟楼。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里真好。”路锦泽说。
顾屿走到他身边:“喜欢?”
“喜欢。”路锦泽转头看他,“因为你在这里。”
顾屿的喉结动了动,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吻住了他。这个吻很温柔,却带着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思念。路锦泽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顾屿的额头抵着他的,低声说:“我想你。”
“我也是。”路锦泽的声音有些哑,“每天都在想。”
【黑化值:60%】
路锦泽在心里看到那个数字,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顾屿的黑化值发生变化——之前都是在系统界面里。而且,60%是个重要的临界点,系统曾经提示过,低于60%意味着“稳定可控”。
顾屿没有察觉他的走神,松开他,说:“饿了吗?附近有家餐馆还不错。”
“你带路。”
那家餐馆在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里面却坐满了人。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顾屿用德语和老板娘交谈了几句,老板娘笑着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还多给了他们一份菜单。
“你会说德语了?”路锦泽惊讶地问。
“只会点菜。”顾屿把菜单推给他,“这里的炖牛肉不错。”
他们点了炖牛肉、土豆饼和沙拉。等菜的时候,路锦泽环顾四周。餐馆里大多是本地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喝酒,气氛轻松愉快。窗外的石板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地响着。
“你常来这儿?”路锦泽问。
“一周两三次。”顾屿说,“实验室的同事推荐的。比食堂好吃。”
菜上来了。炖牛肉香浓软烂,土豆饼外酥里嫩,沙拉新鲜爽口。路锦泽吃得很满足,顾屿则一直看着他吃,自己吃得不多。
“你也吃啊。”路锦泽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顾屿这才拿起叉子。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路锦泽讲最近画室的事,顾屿讲实验室的进展。那些隔着屏幕时觉得复杂难懂的专业术语,现在面对面听来,竟然也能理解个大概。
“所以你们那个模型,能预测天气?”路锦泽问。
“是气候系统的某个局部模型。”顾屿纠正,“还不能应用到实际预报,但理论上有价值。”
“哦。”路锦泽点点头,其实还是不太懂,但他喜欢听顾屿讲这些时的样子——专注,认真,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散步。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顾屿牵着路锦泽的手,两人慢慢地走着。路过一座桥时,他们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河水。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深的光,倒映着两岸建筑的灯火。
“这里真美。”路锦泽说。
“嗯。”顾屿看着他被夜风吹动的发丝,“你来了,就更美了。”
路锦泽侧头看他,笑了:“顾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会说情话了。”路锦泽说,“以前你只会说‘嗯’和‘好’。”
顾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说:“因为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多……”顾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多需要你在这里。”
路锦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身,面对顾屿,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在桥上接吻。夜风很凉,但彼此的唇是温热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屿白天去实验室,路锦泽就自己探索这座城市。
他去了顾屿标注的那些艺术馆和博物馆,在古老的油画前驻足,在现代装置艺术前沉思。他喜欢这里艺术馆的氛围——安静,尊重,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观看。
下午,他会在咖啡馆里坐一会儿,画速写,或者只是看着窗外的行人发呆。这里的咖啡很香,甜品甜得恰到好处。有时候顾屿会提前结束实验,来咖啡馆找他,两人就一起坐一会儿,再慢慢走回去。
有一天,顾屿带他去了实验室。
那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干净,明亮,到处都是玻璃和金属的反光。顾屿的实验室在五楼,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电脑屏幕。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看到顾屿带人进来,友好地点头示意。
“这是锦泽。”顾屿用英语介绍,“我……家人。”
“欢迎。”一个金发的女研究员笑着说,“顾经常提起你。”
路锦泽有些意外地看了顾屿一眼。顾屿面色如常,但耳根微微泛红。
顾屿带他看了自己工作的地方,解释那些仪器是做什么的,屏幕上的数据代表什么。路锦泽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看懂顾屿眼中的热情和专注。
“你喜欢这里,对吗?”离开实验室时,路锦泽问。
“嗯。”顾屿点头,“这里的人很专业,设备也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路锦泽握紧他的手,“看到你这么投入,我很高兴。”
行程的第五天,他们坐火车去了一个小镇。那是顾屿特意安排的,说那里的风景路锦泽一定会喜欢。
火车沿着湖边行驶,窗外是湛蓝的湖水和连绵的雪山。路锦泽几乎把脸贴在车窗上,不停地说“太美了”。
小镇坐落在山脚下,安静得像一幅画。木结构的房子,鲜花点缀的窗台,石板路干干净净。他们住在一家家庭旅馆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雪山。
放下行李,两人去爬山。山路不难走,沿途是茂密的树林和潺潺的溪流。爬到半山腰的一个平台时,路锦泽停下来,喘着气。
“歇会儿。”他说。
顾屿递给他水,两人在石头上坐下。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小镇和远处的湖泊。阳光很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顾屿,”路锦泽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顾屿转头看他。
“你在这个精密、理性的世界里探索真理,”路锦泽继续说,“而我在那个感性、混沌的世界里寻找美。我们的语言不同,思维方式不同,关注的事情也不同。”
顾屿沉默地听着。
“但是,”路锦泽转过头,看着顾屿的眼睛,“当我们在一起时,这两个世界就会交汇。你的理性能给我的创作带来秩序,我的感性能给你的研究带来温度。我们不是变得一样了,而是……变得互补了。”
顾屿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系统,”顾屿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还能看到吗?”
路锦泽一愣。这是顾屿第一次主动提起系统。
“能看到。”路锦泽如实回答,“黑化值现在是60%。”
顾屿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它最近变化很慢。有时候我觉得,它好像要消失了。”
路锦泽的心脏猛地一跳:“消失?”
“嗯。”顾屿转回头,看着他,“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感觉,越来越淡了。现在更多的是……平静。知道你在,知道你会回来,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一起面对的那种平静。”
路锦泽的眼睛有些发酸。他想起系统最初的警告,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害怕那个“无处可逃”的结局。
而现在,顾屿亲口告诉他,那些恐惧正在消失。
“是因为距离吗?”路锦泽问,“因为你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所以……”
“不是。”顾屿打断他,很肯定,“是因为你。因为你让我相信,即使我放手,你也不会走。因为你让我知道,爱不是占有,而是……信任。”
路锦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顾屿怀里,紧紧抱住他。
顾屿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山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雪山的凉意和松林的清香。
“顾屿,”路锦泽在他怀里闷声说,“我爱你。”
顾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他。过了很久,路锦泽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我也爱你。”
那是顾屿第一次说这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黑化值:58%】
数字跳动的瞬间,路锦泽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放松了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们在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开始染红雪山的山顶。下山时,顾屿一直牵着路锦泽的手,握得很紧。
回到旅馆,路锦泽累得直接倒在床上。顾屿去洗澡,出来时,路锦泽已经快睡着了。
“锦泽。”顾屿在床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
“嗯?”路锦泽迷迷糊糊地应着。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唇。这个吻很温柔,带着雪山清冽的气息和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路锦泽清醒了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
那一夜,他们在雪山脚下的小镇里相拥而眠。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像是把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倾倒在了这片山谷里。
路锦泽在半梦半醒间想,也许这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不是消除所有的差异和距离,而是在差异和距离中,依然能找到通往彼此内心的路。
而这条路,他们正在一起走。
一步一步,从雾霭走向星光,从偏执走向平静,从两个孤独的个体,走向一个完整的“我们”。
距离没有让他们疏远,反而让他们更清楚地看见,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异国的星光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无论身在何处,心之所向,即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