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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距离的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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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机场,弥漫着暑气与离别特有的粘稠感。
顾屿的航班在傍晚。路锦泽坚持要送他到安检口,尽管顾屿说了好几次“送到门口就好”。
“不行。”路锦泽拎着顾屿随身背包的带子,“我得亲眼看着你进去,不然不踏实。”
他们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周围都是拖着行李的旅客,广播里不时传来航班信息,混杂着各种语言的道别声。
路锦泽从早上开始就异常安静。他帮顾屿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护照、签证、邀请函、信用卡都放在容易拿到的位置,又往顾屿的随身包里塞了一小包他常吃的胃药、一管唇膏、还有一盒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那边也有药店。”顾屿看着他往包里塞东西,有些无奈。
“万一呢。”路锦泽拉上拉链,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包,“反正不占地方。”
现在坐在机场,路锦泽又开始无意识地摆弄顾屿外套的扣子。顾屿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
“紧张?”顾屿问。
路锦泽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是紧张,就是……有点不真实。你马上就要在另一个半球了。”
顾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们在一起之后,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离。之前顾屿偶尔也会因为项目去外地,但最多三四天就回来。而这次,是两个月,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山脉与海洋。
“你山里写生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顾屿换了个话题。
“嗯,明天出发。”路锦泽说,“带十二个学生,王老师也去。住的地方在山腰的民宿,信号可能不太好,但每天会找时间给你发消息。”
“注意安全。”顾屿嘱咐,“别往太深的地方走,晚上别一个人出去。”
“知道啦顾老师。”路锦泽终于笑了,“你才要小心,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实验……”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顾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这些话其实前几天都说过了,但路锦泽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好像说得越多,那些不安就能被语言填满似的。
登机广播终于响起。顾屿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两人站起来。路锦泽帮顾屿把背包背上,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到了给我发消息。”路锦泽的声音有点哑。
“嗯。”顾屿看着他,“你也一样。”
周围有人开始拥抱、吻别。路锦泽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抱住了顾屿。顾屿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路锦泽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也许更久。然后顾屿松开他,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走了。”顾屿说。
路锦泽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一路平安。”
顾屿转身,朝安检口走去。他没有回头,背影挺直,步伐坚定。路锦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通过安检,消失在拐角处。
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路锦泽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架航班起飞的广播响起,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去的地铁上,路锦泽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车厢里很拥挤,但他觉得空落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登机了。关机前最后一条。」
路锦泽回复:「好。想你。」
顾屿回了一个「嗯」字,就没再回复。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
路锦泽回到家,打开门。公寓里还保持着顾屿离开前的样子——茶几上摊着几本他临走前还在看的文献,厨房水槽里晾着早上用过的咖啡杯,阳台上顾屿养的那盆绿萝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路锦泽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顾屿常靠的那个抱枕,把脸埋了进去。上面还残留着顾屿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在一起后,他第一次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过夜。
第二天一早,路锦泽带着行李去了学校。艺术高中门口停着一辆中巴车,学生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正在兴奋地讨论着这次写生之旅。王老师看到他,笑着招手:“路老师,这边!”
路锦泽打起精神,走过去和学生们打招呼。这次带的十二个学生都是高二,对这次写生充满期待。上车后,大家开始分享自己带的画材和零食,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青山绿树取代。路锦泽看着窗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工作也许是应对思念最好的方式。
写生地点在邻省的一个山区,车程五个小时。到达民宿时已是下午。民宿坐落在半山腰,推开窗就能看到连绵的山峦和山脚下蜿蜒的溪流。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学生们兴奋地分房间、收拾画具。路锦泽和王老师安排好日程:上午写生,下午讲评和自由创作,晚上集体活动或休息。
第一天晚上,路锦泽在房间里试着给顾屿发消息,但信号确实很差,消息转了很久才发出去,没有回复。他看了看时间,苏黎世那边应该是中午,顾屿可能还在适应时差,或者在实验室。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山里的夜很黑,星星却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他想起《雾中星》里那些穿透雾霭的光点,忽然觉得,距离也许就是这样——看似遥远,但光总能抵达。
接下来的几天,路锦泽完全投入到了教学中。
他带着学生们在山间寻找适合写生的角度,教他们如何观察光影的变化,如何用色彩表现空气的质感。这些孩子很有天赋,也充满热情,常常画到忘记吃饭,路锦泽不得不一个个去催。
下午的讲评课上,路锦泽会一张张分析学生的作品,指出优点和可以改进的地方。他讲得很细致,不仅是技巧,还有创作时的感受和思考。
“不要只画你眼睛看到的,”他对一个总是纠结于细节的学生说,“要画你心里感受到的。这座山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是沉稳,是神秘,还是压迫感?把你的感受通过笔触和颜色表达出来。”
那个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画笔时,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晚上,学生们聚在民宿的大厅里画画、聊天、玩游戏。路锦泽有时会加入他们,有时会一个人回房间,整理自己白天的速写。
他画了很多山景,但更多的是画那些在自然中专注创作的年轻面孔。有一个女孩总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画画,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个男孩喜欢爬到高处,俯瞰整个山谷,画风大气磅礴。
路锦泽在速写本上记录着这些瞬间,旁边写一些简短的感想。他忽然想起顾屿说过,他的锚点是“真相”。而自己的锚点,或许就是这些“瞬间”——那些稍纵即逝的、却值得被定格和铭记的瞬间。
第三天晚上,信号终于好了一些。路锦泽收到了顾屿发来的照片:一张是实验室的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教堂尖顶和蓝天;一张是宿舍的书桌,上面摊着文献和笔记本;还有一张是顾屿的自拍,背景是超市的货架,他手里拿着一盒看起来像是麦片的东西。
路锦泽笑了,回复:「学会自己逛超市了?值得表扬。」
顾屿很快回了:「这里的牛奶味道不一样。」
路锦泽:「习惯吗?」
顾屿:「实验室很好。宿舍很小,但干净。就是吃饭不习惯。」
路锦泽:「自己学着做点简单的。别总吃三明治。」
顾屿:「嗯。你那边呢?」
路锦泽拍了一张窗外星空的照片发过去:「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学生们画得很好,有几个很有天赋。」
顾屿:「你也画了吗?」
路锦泽发了几张速写的照片过去。顾屿回了一个「好看」的表情包——是他最近才学会用的,路锦泽教他的。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路锦泽一整晚的心情都很好。距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们依然在分享各自的生活,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关心。
第七天,写生之旅的最后一天。路锦泽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不带学生,一个人去爬山。
他起了个大早,带上速写本和水,沿着民宿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山。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湿润而清凉。路锦泽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或是听一会儿鸟鸣。
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雾气散去,整个山谷一览无余。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呈现出不同的蓝色调。山脚下的溪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绿色的田野。
路锦泽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打开速写本。但他没有马上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他想起了顾屿。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是深夜,也许还在实验室,也许已经回到宿舍准备休息。想他那边的天空,应该是刚入夜,或许也能看到星星。
他忽然明白,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心理上的刻度。当两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成长时,距离可以是一种推力,让彼此变得更独立、更完整。而当他们转身望向彼此时,距离又变成了引力,让两颗心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张力。
路锦泽拿起笔,开始在速写本上画。他画眼前的群山,但画着画着,笔下的线条开始变化——山峦的轮廓变成了两个依偎的人形,溪流变成了连接他们的纽带,晨光变成了从他们之间散发出来的温暖光晕。
他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你在那头成为更好的你,我在这头成为更好的我。而‘我们’,始终在中间相遇。”
画完最后一笔,路锦泽合上速写本,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胸腔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充实感。
他知道顾屿正在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而他自己也是。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但轨道的焦点,永远是彼此。
下山时,路锦泽的脚步格外轻快。回到民宿,学生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返程。王老师看到他,笑着说:“路老师心情不错啊,一个人爬山有什么收获?”
路锦泽也笑了:“收获很大。想明白了一些事。”
回程的车上,学生们因为累了,大多在睡觉。路锦泽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拿出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
「明天回家。你什么时候方便视频?想看看你。」
几分钟后,顾屿回复:「你那边早上八点,我这边下午一点。可以。」
路锦泽:「好。等我。」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车厢微微摇晃着,像摇篮。他忽然觉得,分离或许也是一种馈赠——它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形状,也更清楚地看见对方在你生命中的位置。
而当你终于看清楚了,距离就不再是阻隔,而是让拥抱变得更珍贵的理由。
车子在黄昏时分驶回市区。路锦泽拖着行李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他把行李放在玄关,走到客厅,打开灯。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安静,整洁,充满两个人的生活痕迹。但这一次,路锦泽不再觉得空荡。
因为他知道,无论此刻顾屿身在何处,这个家,以及家里那个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我走了,但我会回来。而你在这里,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距离的刻度在时间里缓慢移动,但指向的,永远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