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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水长流(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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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秋天,路锦泽的个人画展在市美术馆开幕。
展览主题是“共生”,展出了他近三年的作品。从早期的《雾中星》,到在瑞士雪山脚下的写生,再到后来一系列探讨“关系”的抽象作品。展厅按照时间顺序布置,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记录着创作者内心的变迁。
开幕酒会安排在周五晚上。美术馆的大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艺术圈的同行、收藏家、媒体记者,还有路锦泽教过的学生、朋友,都来了。
路锦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比三年前稍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髻。他端着香槟,游刃有余地和来宾交谈,笑容温和,眼神明亮。
顾屿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靠在一根柱子旁。他也穿着正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他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始终追随着路锦泽的身影。
三年时间,顾屿拿到了博士学位,现在在母校做博士后研究。他的课题进展顺利,已经发表了两篇颇有分量的论文。导师说,再过一两年,就能考虑独立带课题了。
“顾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顾屿转头,看到田欣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现在是知名艺术杂志的编辑,干练的短发,得体的套装,和三年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判若两人。
“里面太吵。”顾屿说。
田欣然笑了,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人群中的路锦泽:“锦泽今天真耀眼,对吧?”
“他一直很耀眼。”顾屿的语气很自然。
田欣然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欣慰的光:“你们……真好。”
顾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厅的另一边,林薇和顾沉峰也来了。林薇挽着丈夫的手臂,正和一位收藏家太太交谈。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路锦泽,眼里满是骄傲。
这三年,家里的变化也很大。林薇退休了,开始学画画——用她的话说,“总不能被我儿子比下去”。顾沉峰的公司稳定发展,他花了更多时间在家庭上,偶尔还会下厨做饭。
他们接受了顾屿和路锦泽的关系,不是那种激烈的“接受”,而是自然而然的融入。周末家庭聚餐时,他们会很自然地谈论两个人的近况,会叮嘱顾屿别太累,会夸路锦泽的新作品。
就像现在,林薇会指着墙上的画,对那位太太说:“这是我儿子画的。”语气里的自豪,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模一样。
酒会进行到一半,路锦泽走到展厅中央的小舞台上。工作人员递给他麦克风,大厅安静下来。
“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路锦泽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空间,“三年前,我在这里展出了《雾中星》。那时候我还在摸索,在迷雾中寻找方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三年,我画了很多画。画山,画海,画城市,画人。但画得最多的,其实是‘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共生’这个主题,我想了很久。什么是共生?不是依附,不是牺牲,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相互滋养,共同生长。”
“就像这些画,”他指向四周的墙面,“每一幅都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情绪。但当它们放在一起时,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这个叙事关于成长,关于爱,关于如何在复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和力量。”
掌声响起。路锦泽微微鞠躬,然后走下舞台。他径直走向顾屿,在众目睽睽之下,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累吗?”顾屿低声问。
“有点。”路锦泽捏了捏他的手心,“但高兴。”
“画卖得怎么样?”顾屿问。他知道路锦泽现在不太在意这个,但还是要问。
“陈总买走了三幅。”路锦泽说,“还有几个收藏家感兴趣。不过王老师说,不着急,慢慢来。”
顾屿点点头。他现在也懂了,艺术市场有它自己的节奏,急不来。
酒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路锦泽长长舒了口气。
“回家?”顾屿问。
“嗯,回家。”
他们现在住在一个新的公寓里,离美术馆不远。两年前买的,装修花了半年时间。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大房间,被路锦泽改成了画室,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采光极好。顾屿的书房在隔壁,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方便他们随时能找到对方。
回到家,路锦泽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瘫在沙发上。
“啊,解放了。”他闭上眼睛。
顾屿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开始给他按摩肩膀。
“今天表现很好。”顾屿说。
“是吗?”路锦泽闭着眼享受服务,“我以为你会说‘太张扬了’。”
“不会。”顾屿的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那是你的舞台,你该在那里发光。”
路锦泽睁开眼,侧头看他:“顾博士现在很会说话啊。”
顾屿没回答,只是继续按摩。过了一会儿,他说:“下个月我要去北京开会,三天。”
“嗯,我知道。”路锦泽说,“我那时候正好带学生去写生,也是三天。”
他们现在经常有各自的工作安排,短则几天,长则一两周。但谁也不会觉得不安。因为知道对方总会回来,这个家总会亮着灯。
“对了,”路锦泽忽然想起什么,“妈今天说,周末让我们回家吃饭。她新学了一道菜,要展示给我们看。”
“好。”顾屿应着,“爸昨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他们公司的技术展览。”
“去啊,为什么不去?”路锦泽说,“多学学没坏处。”
顾屿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觉得无聊。”
“不会。”路锦泽转过身,面对他,“你感兴趣的事,我都想了解。就像你也会来看我的画展,听我讲那些你可能不太懂的艺术理论。”
顾屿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三年了,他们都在学习如何进入对方的世界,不是侵占,而是拜访。带着好奇和尊重,去看看对方眼中的风景。
“锦泽。”顾屿忽然叫他。
“嗯?”
“系统,”顾屿说,“还在吗?”
路锦泽愣了一下。这两年,他们很少提起系统。它好像慢慢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像褪色的旧照片,偶尔才会被想起。
路锦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界面——
【黑化值:30%】
【好感度:100%】
【状态:稳定共生】
“在。”路锦泽睁开眼,“黑化值30%,好感度100%。状态是……稳定共生。”
顾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它……会消失吗?”
路锦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无论它在不在,”路锦泽握住顾屿的手,“我们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它的数据只是在记录,而不是在定义。”
顾屿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浴室里,两人的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毛巾也挂在一起。镜子上方贴着一张便签,是路锦泽写的提醒:「顾屿,记得刮胡子。」
这些都是生活的痕迹。琐碎,平凡,却真实得让人心安。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路锦泽习惯性地往顾屿怀里钻,顾屿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
“顾屿。”路锦泽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路锦泽的声音有些模糊,“那时候你好凶,动不动就黑化值飙升,吓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顾屿的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
“不是怪你。”路锦泽抬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我是说……你看,我们走了这么远。”
是啊,从那个恐惧不安的开始,走到今天这个平静温暖的夜晚。从两个带着伤痕和秘密的人,变成可以坦然拥抱彼此的伴侣。
这条路不好走。有过误解,有过争吵,有过眼泪。但每一步,都让他们更靠近对方,也更靠近真实的自己。
“锦泽。”顾屿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顾屿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路锦泽的鼻子有些酸。他把脸埋进顾屿的颈窝,闷声说:“你也一样。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我。”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相拥。窗外的城市渐渐入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还亮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
路锦泽在入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那些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遥远星系的回声。
他忽然明白,系统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因为它已经成为了他们故事的一部分——那个带着科幻色彩的开端,那个推动他们面对内心恐惧的契机,那个见证他们从“任务”走向“选择”的旁观者。
但它的存在,不再有威胁,不再有强制。它只是一个记录者,记录着两个灵魂如何在爱中蜕变、成长、最终融为一体。
就像春水消融坚冰,过程也许缓慢,但方向始终向前。而当冰雪终于化尽,露出的不是荒芜,而是肥沃的土壤,和破土而出的新芽。
路锦泽闭上眼睛,在顾屿平稳的心跳声中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系统,没有数据,只有一片温暖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他和顾屿坐在湖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那些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失在远方。
但湖水还在,蓝天还在,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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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路锦泽在画室里整理东西。他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旧笔记本,是刚和顾屿在一起时用的。翻开一看,里面记满了早期系统的数据,还有他当时的心情记录。
「3月15日,黑化值99%。他今天又失控了,我害怕。」
「4月2日,好感度终于动了!虽然只有1%。」
「5月20日,他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黑化值85%。」
一页页翻过去,那些曾经让他心惊胆战的数字,现在看来竟有些遥远和不真实。他把笔记本放到一边,继续整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上。那幅画画的是他们的阳台——两个并排的椅子,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和一本书。画面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
顾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休息一会儿。”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路锦泽。
路锦泽接过,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数据跑完了,没什么事。”顾屿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快画完了?”
“嗯,还差一点细节。”路锦泽站到他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顾屿说,“像我们的生活。”
路锦泽笑了。他放下咖啡杯,从背后抱住顾屿,把脸贴在他背上。
“顾屿,”他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那个系统,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他:“会。”
“这么肯定?”
“嗯。”顾屿看着他,“因为即使没有系统,我依然会被你吸引。依然会想靠近你,想拥有你,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系统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路锦泽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充满危险的眼睛,现在清澈而平静,像秋日的湖水。
“我也一样。”路锦泽轻声说,“即使没有任务,没有攻略,我也会爱上你。”
他们在画室里接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吻毕,路锦泽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拿起那个旧笔记本。
“你看这个。”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的黑化值经常在90%以上。现在呢?”
顾屿看了一眼笔记本,又抬头看他:“现在是多少?”
路锦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系统界面浮现——
【黑化值:25%】
【好感度:100%】
【状态:自由共生体】
“25%。”路锦泽睁开眼,“状态是‘自由共生体’。”
顾屿的唇角扬了起来。那是他很少表露的、真正开心的笑容。
“很好。”他说。
路锦泽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深处。那些过去的恐惧和挣扎,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他们现在拥有的,是实实在在的当下,和可以期待的未来。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来了,但阳光依然温暖。
路锦泽牵起顾屿的手,说:“走,去阳台坐会儿。”
两人走到阳台,在并排的椅子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和那本书。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秋日的光线中显得柔和而清晰。
路锦泽靠在顾屿肩上,闭上眼睛。
“顾屿。”他轻声说。
“嗯?”
“这一路,真好。”
顾屿侧过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嗯,”他说,“真好。”
阳光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像两股交汇的溪流,再也分不清彼此。
而春水长流,不问归期,只因所向之处,已是家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