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坠暮

34、远行

　　顾屿的博士资格答辩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那几天，路锦泽能明显感觉到顾屿的状态与往常不同——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练。他会在深夜忽然坐起来，用手机记下什么；会在吃饭时无意识地用筷子在桌面上比划公式；甚至在睡梦中，都会喃喃自语一些路锦泽听不懂的术语。

　　路锦泽没有打扰他，只是把生活调整到最安静的模式。他会在顾屿熬夜时，默默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房门口；会在顾屿忘记吃饭时，把外卖直接送到他实验室楼下；会在顾屿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坐到他身后，轻轻按摩他紧绷的太阳穴。

　　答辩前一天晚上，顾屿洗完澡出来，发现路锦泽在卧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副银丝边眼镜，一支黑色钢笔，一块简洁的手表，还有一条深灰色的领带。

　　“这是做什么？”顾屿擦着头发问。

　　“给你明天的‘战袍’啊。”路锦泽跪坐在地板上，抬头看他，“我研究过了，学术答辩最好穿得正式但不刻板。眼镜可以让你看起来更稳重——虽然我觉得你不戴眼镜更好看。钢笔是让你别用那种一次性的签字笔，显得不专业。手表嘛，控制时间用。领带……我选了很久，这个颜色配你的白衬衫正好。”

　　顾屿站在那里，看着路锦泽亮晶晶的眼睛和他脚边那些用心挑选的物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过去，在路锦泽身边蹲下，拿起那副眼镜看了看，又放下。最后只拿起手表和钢笔：“这两样就够了。我不习惯戴眼镜，领带……系着难受。”

　　路锦泽也不坚持，笑着把其他东西收起来：“那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平常的就好。”

　　“不行。”路锦泽认真地说，“明天可是大日子，得吃点特别的。要不……我试试做西式早餐？煎培根、炒蛋、烤吐司那种？”

　　顾屿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好。”

　　第二天清晨，路锦泽比平时早起了整整一小时。厨房里飘出培根的焦香和咖啡的醇苦。顾屿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盘：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炒蛋嫩滑，吐司烤得金黄，旁边还配了一小份蔬菜沙拉和切好的水果。

　　“嚯，这是米其林级别啊。”顾屿难得开了个玩笑。

　　路锦泽解下围裙，把他按到椅子上：“快吃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顾屿拿起叉子，“你上午不是要去画廊谈事情吗？”

　　“推后了。”路锦泽给自己也盛了一份，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比送你答辩更重要。”

　　顾屿抬头看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路锦泽柔软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即将面对的任何学术难题都更值得研究——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另一个人好？这种感情究竟遵循着怎样的数学规律？

　　“怎么了？”路锦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顾屿摇摇头，低头开始吃早餐。培根香脆，炒蛋嫩滑，吐司酥脆。每一口都带着路锦泽的温度。

　　出门前，路锦泽帮顾屿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认真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顾屿，”路锦泽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你是最棒的。无论答辩结果如何，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

　　顾屿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嗯。”

　　【黑化值：62%】

　　路锦泽把顾屿送到学院楼前。初夏的阳光已经很烈，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不少学生抱着资料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考试季特有的紧张气氛。

　　“我等你出来。”路锦泽说。

　　顾屿看了看表：“可能要三个小时以上。”

　　“多久都等。”路锦泽推了推他，“快去吧，别迟到。”

　　顾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教学楼。路锦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慢慢走到楼前的长椅上坐下。

　　他其实很紧张。比自己去参加任何面试或演讲都紧张。他知道顾屿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堆积如山的文献，反复修改的模型。他也知道，如果答辩顺利，顾屿拿到那个瑞士项目的名额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意味着分别。

　　路锦泽掏出手机，点开日历。现在是五月底，如果顾屿去瑞士，那就是七月初出发，九月初回来。整整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不算太长，但也不算短。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顾屿说的话——“你有你的世界要探索，我有我的路要走”。说的时候很潇洒，真到要面对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但路锦泽知道，他不能拖顾屿的后腿。顾屿值得最好的平台，最广阔的天空。而自己要做的，是在他飞向更高处时，成为那个无论飞多远都愿意回来的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锦泽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坐在草坪上大声背诵，有人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问题。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可能性的地方，而顾屿是这里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两个小时后，路锦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消息：「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路锦泽立刻回复：「怎么样？顺利吗？」

　　顾屿：「还行。导师们问得很细，但都在准备范围内。」

　　路锦泽：「那就好！别紧张，慢慢来。」

　　顾屿：「你在哪？」

　　路锦泽拍了张长椅的照片发过去：「老地方等你。」

　　顾屿回了一个「嗯」字，就没再发消息。路锦泽知道，下半场要开始了。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教学楼的门被推开。顾屿和几个同样穿着正装的学生一起走出来，正在和一位年长的教授交谈。教授拍着顾屿的肩膀，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路锦泽站起来，但没有马上走过去。他看到顾屿和教授又说了几句，然后礼貌地告别，朝自己这边走来。

　　阳光下，顾屿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疲惫和兴奋之间的神情。路锦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顾屿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

　　“怎么样？”路锦泽屏住呼吸。

　　“过了。”顾屿说，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光在闪动，“全票通过。导师说，项目成果可以整理成论文，投顶会。”

　　路锦泽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扑上去紧紧抱住顾屿：“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太厉害了！”

　　顾屿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也回抱住他，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没有在意。在那个瞬间，世界只剩下他们和这个好消息。

　　“走！”路锦泽松开他，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去庆祝！你想吃什么？大餐！必须是大餐！”

　　顾屿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你定。”

　　最终他们去了一家需要提前预订的高档餐厅。路锦泽坚持要开一瓶香槟，虽然两人都不太会喝酒。

　　“为了顾博士。”路锦泽举起酒杯。

　　“为了路老师。”顾屿也举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餐厅柔和的灯光。

　　“所以，”路锦泽喝了一小口香槟，问，“瑞士那个项目，是确定了吗？”

　　顾屿点点头：“导师已经把推荐信发过去了。那边很快会发正式邀请。”

　　“什么时候走？”

　　“七月初。具体日期等通知。”

　　路锦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正好。我六月底要带学生工作坊去山里写生，一周时间。回来收拾收拾，就该送你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屿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锦泽，”顾屿放下酒杯，看着他，“如果你不想……”

　　“我想。”路锦泽打断他，笑容很坚定，“顾屿，我想你去。我想看到你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我想有一天，别人介绍你的时候会说‘这是顾教授，领域内最年轻的专家之一’，而我可以骄傲地站在你身边，说‘这是我爱人’。”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路锦泽，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忽然觉得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路锦泽的手。

　　“我会回来。”顾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个承诺，“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回来。”

　　路锦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

　　那一餐他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聊顾屿去了瑞士要研究什么，聊路锦泽在山里写生要注意什么，聊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安排视频通话，聊路锦泽要不要抽空去瑞士探亲。

　　聊到最后，路锦泽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红，眼睛却格外明亮。

　　“顾屿，”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对面的人，“你说，等我们老了，会不会想起今天？想起你答辩通过，我们在餐厅庆祝，然后你就要去很远的地方？”

　　顾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会。我会记得每一个有你的今天。”

　　路锦泽笑了，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也会。顾屿，我好高兴啊。为你高兴，也为我们高兴。”

　　顾屿叫了代驾。回家的路上，路锦泽靠在顾屿肩上，很快就睡着了。顾屿搂着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他知道前路有挑战——异国的环境，陌生的团队，高强度的研究压力。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一个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回到家，顾屿把路锦泽抱到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路锦泽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抱住了顾屿的枕头。

　　顾屿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晚安。”他低声说，“我的锚点。”

　　【黑化值：61%】

　　系统界面无声地闪烁，数字在黑暗中缓慢下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远行的序幕已经拉开，但这一次，分离不再意味着失去，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相隔多远，心的距离，始终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