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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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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星》在展览结束后被陈总收藏,挂在了她公司总部顶楼的私人会客厅里。这件事在本地艺术圈引起了一些小范围的讨论——不是关于作品本身,而是关于“年轻艺术家如何获得商业青睐”的老生常谈。
路锦泽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推掉了大部分后续的商业合作邀约,只保留了两家气质相投的画廊的代理意向,并接受了那所艺术高中的讲座邀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快速变现的名气,而是能够持续创作、不断突破的自由。
讲座安排在周五下午。路锦泽提前到了学校,负责接待的美术老师是个热情的中年女性,姓王。
“路老师,这边请。”王老师引他往多媒体教室走,“今天来听讲座的学生不少,好多都是看了《雾中星》之后特别崇拜您的。”
路锦泽有些不好意思:“叫我锦泽就好。我也还在学习,谈不上崇拜。”
“您太谦虚了。”王老师笑着说,“对了,您讲座的主题是‘在限制中寻找自由’,这个切入点特别好。现在的孩子啊,总觉得自己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着,却不知道有时候限制反而是创造力的源泉。”
路锦泽点点头。这个主题是他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既是对《雾中星》创作过程的总结,也是对自己和顾屿这段关系的某种隐喻。
讲座进行得很顺利。路锦泽没有讲太多高深的理论,而是分享了自己在创作中遇到的具体困境和解决方式:如何在有限的画布空间里构建出无限延伸的视觉感受,如何在被规定好的主题里找到个人的表达角度,如何在压力和质疑中保持创作的纯粹性。
他展示了一些创作草稿和过程图,其中就有《雾中星》从最初构想到最终成型的演变。当那张混沌的雾霭中出现第一点星光的草图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台下传来了轻轻的吸气声。
“有时候,最大的自由不是没有边界,”路锦泽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而是在边界内,依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提问环节,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举手:“路老师,您刚才提到创作需要直面内心的恐惧和不安。那如果……如果这种恐惧和不安全来自外界,比如别人的眼光和评价,该怎么办?”
问题问得很直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路锦泽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善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坦诚地说:“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找到应对的办法。那些目光和评价,还是会让我不舒服,会让我怀疑自己。”
台下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但是,”路锦泽继续说,“我学会了一件事:区分哪些声音值得听,哪些不值得。那些真正关心你、希望你好的人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而那些只是为了发泄恶意或满足猎奇心理的声音,我会尽量不让它们占据我的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还有一点很重要——找到你的‘锚点’。对我来说,就是我的画,我的创作。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我还能拿起画笔,还能在画布上表达自己,我就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里。这个锚点足够牢固,就能帮你稳住心神。”
讲座结束后,几个学生围上来要签名。路锦泽耐心地一一签了,又回答了几个关于艺考和创作的问题。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屿的车等在路边。路锦泽拉开车门坐进去,长舒了一口气:“累死了。”
“讲座怎么样?”顾屿发动车子。
“还行。”路锦泽靠在椅背上,“就是……被问到了一些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顾屿侧头看他一眼:“关于我们的?”
路锦泽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但……算是吧。”
顾屿没有继续问,只是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路锦泽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说:“顾屿,你找到你的锚点了吗?”
顾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嗯。”
“是什么?”
顾屿看了他一眼:“你。”
路锦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不算。我是说,除了我之外,你自己生命里那个最核心的、不会动摇的东西。”
顾屿沉默着,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凝视着前方十字路□□错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相。”
“真相?”
“嗯。”顾屿的声音很平静,“物理世界的运行规律,数学公式背后的逻辑,还有……人心的真相。我想知道这些。”
路锦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对顾屿来说,他需要用理性和秩序来理解这个世界,这是他应对童年创伤、应对外界不确定性的方式。他的锚点不是某个人或某段关系,而是对“确定性”的追求——在混乱中寻找规律,在表象下挖掘本质。
“所以你才喜欢研究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路锦泽问。
“嗯。”顾屿点头,“它们干净,纯粹,不会说谎。”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路锦泽握紧顾屿的手:“那现在呢?我还是你的锚点吗?”
顾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温柔:“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暂时离开锚点,去感受不确定性的理由。”
路锦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顾屿情感上的成熟度。
【黑化值:64%】
回家路上,他们顺道去超市买了菜。顾屿要做鱼,路锦泽负责挑蔬菜。两人推着车穿梭在货架间,讨论着晚上是吃米饭还是面条,明天早餐要不要尝试做小馄饨。
这种琐碎的日常对话,在几个月前对顾屿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那时的他要么沉默,要么只说必要的话。而现在,他会在路锦泽纠结选哪种牌子的酱油时给出建议,会在看到新上市的水果时问他想不想尝尝。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们购物车里成双成对的物品,笑着说:“两位感情真好。”
路锦泽笑着道谢,顾屿则平静地扫码付款。走出超市,路锦泽拎着较轻的袋子,顾屿提着重的,两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你发现了吗?”路锦泽忽然说。
“什么?”
“你现在会和人正常交流了。”路锦泽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刚才收银员跟你说话,你点头了。以前你都是不理人的。”
顾屿想了想:“有吗?”
“有。”路锦泽很肯定,“还有上周末去物业办事,你跟那个大叔聊了好几句。虽然话题仅限于水管维修,但聊了就是聊了。”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
路锦泽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知道,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对顾屿来说意味着多大的跨越。那个曾经将自己封闭在冰冷外壳里的少年,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习如何与世界建立正常的联结。
而这一切,或许正是因为有了一个安全的、不会评判他的港湾。
回到家,顾屿去厨房做饭,路锦泽在客厅整理今天讲座的资料。他把学生提问的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篇简短的讲座感想。
写到自己关于“锚点”的回答时,他停下了笔。
其实他还有话没在讲座上说——对现在的他来说,锚点不止是创作,还有顾屿。顾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的力量。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喧嚣,只要回到这个家,看到顾屿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或是坐在书桌前工作的侧影,他的心就会安静下来。
但他不打算把这话写进公开的文字里。有些话,只需要说给该听的人听。
晚饭时,路锦泽提起了艺术高中邀请他担任兼职指导老师的事情。
“一周只去一次,带一个创作工作坊。”路锦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而且时间上也安排得开。”
顾屿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想去就去。”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忙了?”路锦泽问。
顾屿摇摇头:“做你喜欢的事,不叫忙。”
路锦泽笑了,也给顾屿夹了菜:“那你呢?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告一段落?”
“下个月初答辩。”顾屿说,“结束后,导师想推荐我去参加一个暑期研究项目,在瑞士。”
路锦泽夹菜的手顿住了:“瑞士?多久?”
“两个月。”顾屿看着他,“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拒绝。”
路锦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顾屿:“你想去吗?”
顾屿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项目内容很有价值,合作导师也是领域内的权威。”
“那就去。”路锦泽说得很干脆,“两个月而已,又不是两年。我们可以视频,我可以……趁你不忙的时候去探亲?”
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不确定。顾屿的眼底却亮了一下:“可以。瑞士很美,你会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路锦泽重新拿起筷子,“你专心准备答辩,等你确定了行程,我看能不能调整一下工作安排,去待几天。”
顾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路锦泽抬头,“介意你去追求更好的学术发展?顾屿,我们是谈恋爱,又不是连体婴。你有你的世界要探索,我有我的路要走。但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这就够了。”
顾屿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路锦泽放在桌上的手。
【黑化值:63%】
饭后,路锦泽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让顾屿去准备答辩的材料。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客厅里传来顾屿敲击键盘的声音。路锦泽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洗到一半,顾屿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怎么了?”路锦泽侧头问。
“没什么。”顾屿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路锦泽笑了,继续洗碗,任由顾屿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洗完后,他擦干手,转身回抱住顾屿。
“顾屿,”他轻声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顾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允许别的可能。”顾屿说得很认真,但眼神里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路锦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顾屿真的变了。曾经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正在转化成一种更健康、更深沉的责任感。他不再只是用恐惧和掌控来维系关系,而是在用承诺和行动来构建未来。
“我相信你。”路锦泽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而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两个相拥的人用自己的温度,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喧嚣与寒凉。
日子还在继续,有忙碌,有分离,有不完美。但只要知道有个人会在家里等你,有盏灯会为你亮着,那么前路再长,也不过是归途。
而他们的归途,正在彼此的眼中,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