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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锚点与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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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星》在联展上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路锦泽的生活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先是几本小众艺术杂志联系采访,接着是两家画廊发来合作意向,甚至有一所本地艺术高中邀请他去给高年级学生做一次分享讲座。路锦泽的日程表前所未有地满了起来,邮件和社交账号上的私信也多了起来——有真心喜欢他作品的艺术爱好者,也有嗅到商业机会的掮客,当然,也免不了混杂着一些猎奇或质疑的声音。
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路锦泽有些应接不暇。他依旧保持着每周至少四天去学校上课、完成作业的频率,剩下的时间则被采访、会议和各种沟通填满。有时晚上回到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草草洗漱完就倒在床上。
顾屿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按时上课、去实验室,处理自己的学业和项目。但每当路锦泽有工作安排时,他会提前查好路线、预估时间,甚至会在路锦泽忘记订车时,默默帮他叫好。路锦泽深夜回家,桌上总有温着的夜宵;第二天要穿的正装,顾屿会提前熨烫好挂起来;那些繁杂的邮件和邀约,顾屿会帮他整理出一个优先级列表,标注出哪些需要尽快回复,哪些可以暂时搁置。
路锦泽第一次看到那份详细到令人惊叹的列表时,愣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他问。
顾屿正在厨房切水果,头也不抬:“你昨晚睡觉的时候。”
路锦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顾屿,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顾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好吗?”
“好,当然好。”路锦泽的声音闷闷的,“但你会不会觉得……很麻烦?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陪你。”
顾屿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另一只手抬起路锦泽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会。”他的语气很认真,“看着你做喜欢的事,不麻烦。”
【黑化值:66%】
路锦泽鼻子一酸,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们出去玩,就我们俩。”
“好。”顾屿应着,把切好的水果装盘,“先吃点东西。”
然而,忙碌并不总是带来成就感。随着曝光度的增加,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路锦泽的个人社交账号下,开始出现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画是不错,但听说艺术家本人私生活很精彩啊”“现在搞艺术的都流行靠绯闻博眼球了吗”“作品和作者要分开看,但这作者的人品嘛……”
路锦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评论,但总有些刺眼的字句会钻进视线。有时他在分享创作心得或展览信息的帖子下,会突然冒出一条与内容完全无关的、指向他个人生活的恶意留言,像一颗突兀的坏牙,硌得人难受。
顾屿显然也看到了这些。有几次,路锦泽发现一些特别恶毒的评论消失不见了,账号也显示“已注销”。他知道是谁做的,但顾屿从未提起。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路锦泽刚结束一个线上访谈,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顾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是社交平台的通知推送。顾屿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路锦泽察觉到气氛不对,睁开眼睛:“怎么了?”
顾屿没说话,直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匿名账号刚发布的帖子,标题耸人听闻:“扒一扒那位‘天才画家’背后不可告人的关系”。帖子内容用极其隐晦又充满暗示的语言,描述了路锦泽和顾屿的“兄弟”关系,并配上了一张他们在画展上并肩而站的背影照片——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刻意凸显出两人之间超越寻常的亲密距离。
更糟糕的是,帖子下面已经聚集了不少评论,有人表示“震惊”,有人“求更多细节”,还有人用下流的语言猜测着他们的关系。
路锦泽的手开始发抖,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在校园里被指指点点的感觉,又一次攫住了他。
顾屿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黑化值:73%】
数值的飙升让路锦泽瞬间清醒过来。他抓住顾屿的手腕:“顾屿,别……”
“这次不行。”顾屿的声音紧绷,“他们越界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很过分!”路锦泽急切地说,“但你不能……不能像上次那样。这次不一样,这是公开的网络平台,你如果……”
“我不在乎。”顾屿打断他,眼底有暗红色的风暴在凝聚,“我在乎的是,他们让你难受了。”
“我没事!”路锦泽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些言论影响不到我,真的!我们……我们可以举报这个帖子,或者找平台投诉……”
顾屿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路锦泽在害怕——不是害怕那些言论,而是害怕他会失控。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被强行压制下去,但那份冰冷的怒意并未消散。
“好。”顾屿说,声音异常平静,“我们不私下处理。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
路锦泽愣住了:“什么意思?”
顾屿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顾屿?”
“爸。”顾屿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路锦泽瞪大了眼睛。顾屿在给顾沉峰打电话?
顾屿简要说了情况,语气冷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对,平台是‘艺览’,帖子发布者是匿名账号,但IP地址和发帖设备信息我已经截取。我需要一个律师,最好是擅长名誉权和网络侵权的。另外,联系一下‘艺览’的高层,我需要他们立即删除帖子,并追查发布者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沉峰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律师我这边有合适的人选,半小时后给你联系方式。平台那边,我来处理。你把截取的信息发给我。”
“谢谢爸。”
“一家人,不用说谢。”顾沉峰顿了顿,“锦泽在旁边吗?”
顾屿看了路锦泽一眼:“在。”
“把电话给他。”
顾屿把手机递过来。路锦泽紧张地接过:“顾叔叔……”
“锦泽,”顾沉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温和许多,“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你和顾屿,专心做你们该做的事。记住,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为别人的恶意感到羞愧或害怕。”
路锦泽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嗯……谢谢顾叔叔。”
“坚强点。”顾沉峰说完,挂了电话。
路锦泽握着手机,还有些发懵。顾屿走过来,接过手机,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我爸说得对。”顾屿低声说,“我们没错。”
路锦泽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坚定地保护着、支撑着的感动。他原以为,顾屿会像从前一样,选择用最直接、最危险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这一次,顾屿选择了寻求成年人的帮助,选择用规则和法律来对抗恶意。
这意味着,顾屿在改变。他不再仅仅依靠本能和暴力,他在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用更成熟、更有效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黑化值:70%】
虽然数值依旧偏高,但比起刚才那令人心惊的飙升,已经缓和了许多。
半小时后,顾屿收到了顾沉峰发来的律师联系方式。一位姓赵的资深律师很快和他们建立了联系,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并查看了顾屿提供的证据后,表示会立即起草律师函,要求平台删除侵权内容并提供发布者信息,同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与此同时,顾沉峰那边显然也起了作用。一小时后,那个匿名的帖子从平台上消失了,发布账号也显示“因违反社区规则已被永久封禁”。
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网络上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些人截图了原帖四处传播,猜测着帖子突然消失的原因。但至少,最直接的那把刀被暂时移开了。
那天晚上,路锦泽和顾屿接到了林薇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林薇的表情有些担忧:“锦泽,小屿,你们……没事吧?”
路锦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妈,我们没事,您别担心。”
“我都听你顾叔叔说了。”林薇叹了口气,“这世上就是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嗯,我们知道。”路锦泽点点头。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锦泽,妈以前……可能说过一些让你伤心的话。但妈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和小屿,都是妈的孩子。妈只希望你们好好的,开心,健康,这就够了。”
路锦泽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用力眨着眼,不让它们掉下来:“妈,谢谢您。”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林薇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等你们不忙了,回家吃饭。妈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挂了视频,路锦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顾屿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累了?”顾屿问。
路锦泽摇摇头,靠在他肩上:“顾屿,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幸运。”
顾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们有彼此,有愿意支持我们的家人,还有愿意站出来帮我们的朋友和长辈。”路锦泽轻声说,“那些恶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顾屿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嗯。”
【黑化值:68%】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路锦泽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关于流言和恶意的噩梦。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渐渐恢复了某种节奏。路锦泽继续他的创作和有限的公开活动,但学会了更谨慎地管理自己的网络形象,也接受了赵律师的建议,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保存那些明显构成侵权的证据。顾屿则在他的研究项目上取得了阶段性进展,导师甚至暗示,可以考虑将成果整理成论文,投递到国际顶会上。
他们依然忙碌,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时间追赶。周末,他们会留出一天,完全属于彼此——可能是一起去逛菜市场,尝试做一道新菜;可能是在家看一部老电影,窝在沙发里度过整个下午;也可能是简单地什么都不做,各自看书或工作,只是知道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个周日的傍晚,路锦泽在阳台上支起了画架。他最近在画一个系列,主题是“城市中的静默时刻”。画的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平凡的瞬间:清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午后咖啡馆窗边独坐的老人,黄昏时分阳台上收衣服的主妇。
顾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一些数据。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两人的轮廓染成温暖的金色。
路锦泽调着颜色,忽然开口:“顾屿,你还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吗?”
顾屿从屏幕上抬起头:“记得。”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家少了点什么。”路锦泽用画笔轻轻点着调色盘,“现在我知道了。”
顾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少了生活的痕迹。”路锦泽笑了笑,画笔在画布上涂抹,“你看,阳台上有你养的绿萝,虽然快被我养死了;冰箱上贴着我们去超市的购物清单;书架上我们的书混在一起;沙发上永远有两个抱枕,因为你总是抢我的……”
他停下笔,转头看着顾屿:“这个家,现在到处都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据。”
顾屿合上电脑,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的目光落在画布上——画的是从他们阳台看出去的街景,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画得真好。”顾屿说。
路锦泽放下画笔,转过身,面对面地抱住他:“顾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路锦泽把脸埋在他胸前,“谢谢你在我想逃的时候拉住我,在我害怕的时候保护我,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
顾屿的手臂收紧,将他完全圈进怀里。
“也谢谢你。”顾屿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情感,“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世界,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两人在阳台上静静相拥。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他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和力量。
潮汐会涨落,风暴会来临。但只要锚点牢固,船就不会迷失。
而他们,就是彼此最坚实的锚点。
【黑化值:65%】
系统界面上,数字稳定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值,像是对这段关系最沉默也最坚定的见证。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并肩而行的人已经知道,如何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属于他们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