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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彼淇侧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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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铤洲近日被梦魇缠住了。
午夜轮回之时,像是深陷泥沼,又仿佛是被无尽的藤蔓攀岩吸附住,动弹不得,犹如蟒蛇缠背般的窒息。像是沉入水中无尽的漩涡,而下方是不见底的狱海,有一股未知名的力量不停地吸拖着他不停向下坠落沉寂。
每每梦醒时分,冷汗涔涔,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刨出凌迟一般,绞成一块疼。
只是今晚,他没有在做那些混混沌沌的梦。
他梦见了云裳。
前三年前云裳死后,他一直相安无事,几乎没有想起她的时候。
可今晚,他偏偏却梦到了。
这梦做的不十分真实。
是在云家倒台,她锒铛入狱后的事。
梦中的她那时憔悴的脸庞又添落魄,而日益显怀的肚子又令她有些虚浮。
她在狱中过得并不好,即便李铤洲并没有下令让人对她用刑。
可暗无天日的环境,冷硬馊味的饭菜和孕期间的反应足够令她形销立骨。
可李铤洲内心却心如止水,无波无澜,没有半点触动。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唯一做的错事,大概就是三年前的新岁那晚冲动了…
他没有错!云家人利欲熏心,咎由自取,颠倒黑白。若是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这样做,还是不会心慈手软!
而云裳,虽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却也不过是个可怜虫,成了云家与他之间的牺牲品。
旁的,就再没什么了。
她傻的天真,无知的令人唏嘘,那一腔的柔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讽刺,不,是挑衅!
就仿佛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李铤洲该做什么,是该拿着剑一个一个挑破每个云家人的喉咙,是该将他们那自头颅中喷洒的温热粘稠的血以此来祭奠慰问那晏家三百一十八魂灵!而不是同一个仇人之女风花雪月,花前月下!
燕序可以爱他,可他是李铤洲,是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爱云裳,独独李铤洲不可以!
绝不可以。
更何况,仇人之女,莫肖说感情了,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会有。
这夜,风很大,吹得皇宫中那池夜池湖涟漪四起,皱波连连。
*
拂晓时分,李铤洲又是被心绞痛醒了的。
他坐起身,尽量忽视那阵绞疼,抬手捏了捏鼻梁,嗓音暗沉:“来人。”
门外值守的胡公公连忙推门而入:“陛下可是要何事?”
“去将张太医请来。”李铤洲脸色有些不好。
“这…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胡公公大着胆子问了一嘴。
“让你去就去,哪里有那么多问题?”李铤洲不喜人多过问,脸色更加不虞。
胡公公不敢再多言,连连应诺。
唉,脾气这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张太医听了胡公公的话连忙提着医药箱来了乾龙殿。
“如何?可有检查出什么来?”李铤洲压着倦意问。
“这…”张太医一只手揩着汗一面又欲言又止。
“无事,但说无妨。”李铤洲看出了张太医的顾忌。
“陛下龙体康健,并未大碍。”张太医如是说,心中却也纳闷。
不是宫中传言陛下有瘾疾吗,可分明…龙阳之气甚足啊…
却见李铤洲抿了抿唇。眼眸更深了几分,分明是对这结果不满意。
这下换他欲言又止了。
“可朕近日…却一直无端心绞痛,不知何缘由。”
一听这话,张太医立马正色,连忙搭脉又诊了一次。
“不错啊,的确龙体康健,陛下可否还再说说有其他什么症状,陈也好对症下药。”
“我…我还时常梦见一女子。”李铤洲自然是不会说出梦中之人的。
张太医听完先是一愣。而后又瞬间了然,略显尴尬的咳了声,然后拱手:“陛下…陛下此症应不是在身体上的问题,而是心中欲望未曾得到纾解。久而久之,积欲成疾。”
“那有何办法?”李铤洲又问。
“咳咳…陛下应当…广施雨露,承幸后宫。”张太医半辈子没这么尴尬过。他都已经提醒的这么明显了。
李铤洲收了手,低下头垂眸,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
李铤洲都后宫中人数寥寥,且具是朝中官员之女,都不过是李铤洲用来权衡朝堂的招式罢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慧妃正对着梳妆台梳妆,一眼就瞟到了李铤洲自殿外踏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李铤洲鲜少涉足后宫,因此她也很少能够见到。
李铤洲揽过慧妃,脸上在笑,可眼睛里却半点笑意也无:“朕想爱妃了,想来看看也不行吗?”
慧妃听着君王暗沉好听的声音不经心猿意马。
一面貌似娇羞状,一面纤纤玉手又垂手在他的腰带上打着旋儿。
李铤洲环上她的腰,似乎默认着慧妃做的这一切。
慧妃见李铤洲没有拒绝,心中更是一喜,也顾不上矜持了,连忙垫脚去勾着吻李铤洲的脖颈,嘴中也是暗示着:“臣妾听闻陛下前些天得了一个公主。”
“哦,何处听来的?”李铤洲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对她的主动投怀送抱感到愉悦,低低地笑了声。暗哑动听。
慧妃更是心旌摇曳,犹如一株娇丽的菟丝花,在李铤洲的脖颈处恋恋不忘。
“何处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终于算是有了子嗣…”慧妃又蓦地停住,双眼迷离地看着李铤洲。
“怎么不继续了?嗯?”李铤洲嘴角噙着一分笑看着她。
只是慧妃没看见他眼底深处的寒凉。
“陛下,这深宫之中太过于寂寞,臣妾恳求您赐给臣妾一样东西…”慧妃眼眸秋波流转,之间在李铤洲的胸口处画着圈。
“你想要什么?”李铤洲一把抓住慧妃的手腕,嘴角仍是笑着。
“臣妾想要一个孩子,好不好?”慧妃听后一喜,以为李铤洲是已经默许了,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放肆了。
“陛下,妾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寂寥难耐,还盼陛下赐以希望,给妾一个在这深宫之中的倚靠和希冀。”慧妃秋波流转,顾盼生辉,眼中盛满了柔情。
李铤洲沉默着,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陛下?”慧妃见李铤洲一直没动,还以为他是反悔了,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仰头看着李铤洲。
只见李铤洲一双墨瞳中无聚焦,深不可测,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这显然是没有听清自己叫他。
“陛下?”慧妃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嗯?”李铤洲终于回神了。
“陛下您倒是给臣妾一句话啊!”慧妃从小被家中娇养长大,长大之后又是被接入宫中享福,她长这么大还没对人这么低声下气过,眼下见李铤洲心不在焉敷衍不免有些嗔怒。
李铤洲皮笑肉不笑地握了握慧妃的肩膀:“爱妃乖,朕忽然想起了朕还有政事没处理完,爱妃先就寝,朕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爱妃。”
“陛下!”慧妃哪里肯信这蹩脚的说辞,想也不想就想去伸手拉李铤洲的衣袖挽留。
哪成想李铤洲脚下生风,她连一片衣角也没捞住。
“陛下!”慧妃懊恼着在李铤洲身后喊着。
不是说想她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慧妃攥着锦帕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
胡公公站在殿外心里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陛下肯亲近宠幸妃子是好事,这就意味着不久后的南齐皇嗣不再凋零,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枝繁叶茂。
正喜滋滋地想着,却听得身后的冷不防地传来一句:“回宫。”
胡公公连忙转头,诧异地问:“陛下?怎的不在慧妃娘娘宫中留宿?”
李铤洲掀起眼皮睨他:“谁同你说的朕要留宿的?”
胡公公不敢再问,连连应是。
于是李铤洲的仪仗又浩浩荡荡地朝着乾龙殿的方向前进。
这一路上也许是胡公公的错觉,总觉得这位坐着的爷心情不虞,低沉至极。
一张俊脸戾气丛生,低沉得能滴出水来。
胡公公忍不住想,难不成是那位慧妃娘娘运气不佳,触了天子霉头?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有一行宫婢经过,叩拜行礼。
李铤洲单手撑在橼木上,似在思状,经这一打岔,眉间不自觉一皱,眼中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这么晚了,这么大一群人是要做什么?”李铤洲开口。
胡公公好歹是近身侍奉了李铤洲这么多年,若是连这一点察言观色都做不到就别想在宫中混下去了。他心一抖,知晓李铤洲这是有点愠怒了。
那群宫婢却恍若未察觉,径直说:“回陛下,奴婢是奉太妃娘娘的令送青芜太师出宫的。”
当今的太妃擅礼佛,连带着宫中和前朝后宫的女眷个个效仿,日日吃斋念佛,焚香沐浴。
但李铤洲不信这些。事在人为,而不在天命。
“贫僧见过陛下。”一着灰布禅衣的男子双手合十地走到李铤洲的仪仗前来行礼。
李铤洲颔首,接着摆摆手,示意仪仗起驾。
那佛僧淡凉如水的眼眸定定地朝着李铤洲的腰间看去,捻着佛珠,启唇道:“陛下腰间的玉好生别致。”
李铤洲的腰间系着的是两枚玉珏,红色的穗子如青丝翻飞,琅璆作响,碰撞声脆如玉珠落盘。
李铤洲顺着那佛僧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腰间,眼神不明。
这玉珏是云裳死前交予他的,他日日佩戴却不是因为云裳的缘故,而是这玉珏本就是晏泠的,当初他与云裳成婚之时,云若兰将这枚玉佩断为两枚玉珏,分别分予云裳和他。
而当初云为深被囚之时,他就想拿回云裳那一枚玉珏,本来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没想到云裳直接给他了。
后来李铤洲一直想复原这枚玉佩,但是搜变了整个南齐的玉匠,没有一人有这个能力。
没办法,李铤洲只好带两枚玉珏,棱角用金银镶着。
那佛僧清棱棱的语句仿佛尽在耳边:“月缺难盈,破镜难圆覆水难收,陛下要知,这玉为何而碎。”
为何而碎?不就是被云若兰断开的吗,李铤洲一嗤,摆摆手示意佛僧退下。
他不想再听这佛僧叨叨了。
佛僧笑笑,转身跟在那群宫婢身后走出宫门。
声音顺着风和沉重古老而又神秘的梵铃流进李铤洲的耳中:“至情至性,至清至醒,荫翳避事,一叶障目。”
*
天气很快入了冬,李铤洲的心绞痛却还是没有得到缓解。
药石无医。
日子一长,李铤洲也就懒得管了,左右不过是个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反正早些年受得苦和疼可比这多多了,也不差这一点点。
而李铤洲有了位公主,南齐有了位皇嗣的消息也早就已经传遍了前朝后宫。
于是,李铤洲的桌案上全都堆满了大臣上的折子。
皆是明里暗里劝他广纳后宫,尽早开枝散叶的。
大臣们想的是,既然有了位公主就证明陛下没有瘾疾,既然身体无恙,那还不快快多生几个皇子。
胡公公却知道李铤洲这几天心情低到了底谷,一看到那些奏折就咬牙切齿地说:“将这些给朕丢出去!”
近年关之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值严冬,惊雷连连,南齐又多雪,天干酷寒,不知是哪一晚,闷雷翻滚,竟是将皇城里好几户大臣的宅院里的树劈了叉,枝丫一倒,连带着宅院都被推倒。
这其中便有年久失修,自当年云氏倒台,宅院查封便荒废的丞相府。
前几日工部尚书上奏,请陛下允修葺。
其实原是不用重修的,毕竟南齐之大,皇城之广,一个废宅,又是戴罪之人的宅邸,荒废也没什么关系
但前些日子春闱放榜,陛下亲自赐了状元郎皇城里的一座宅子。
李铤洲原是想起书草拟一封明诏,命工部修一座新宅子的,没成想这寒门出生的状元郎拱拱手,说臣初出茅庐,未助陛下大有为,反倒先受其利,着实赧然,还请陛下抬恩,将这座旧宅整顿整顿,臣愿守一方清宅,为君谋利。接着手一指,竟是指到了昔日的丞相府。
这下好了,凡是耳闻目睹了当时丞相一族诛灭的大臣们,皆是不禁开始佩服起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
李铤洲对前丞相的厌恶就差没把这座宅子给掀翻拆成个底朝天,现下竟还敢提出重修丞相府,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更让群臣们没想到的是,李铤洲只是略微沉思,一摆手,允了。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礼贤下士,是为君王也。
工部侍郎上奏:“陛下,前几日的惊雷,将前丞相府里的梅树劈着了腰,腰枝倾倒,拦了去路,施工的卫士进不去,还请陛下定夺。”
李铤洲拿笔的手一顿,略微沉思后说:“那就将树全都据倒,拦腰砍断。”
工部尚书应是,转身退出暖阁。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李铤洲搁了笔,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来那片梅林。
那是一片红艳郁郁的梅林。自种下去到长成参天大树每一年都开的鲜艳如血,红艳欲滴。
可是,自扳倒云家后,李铤洲便从没有再踏足过那片梅林。
不知如今是何光景,李铤洲无端地想。
于是,在距新岁还有十天的时候,李铤洲不知怀着怎样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心情重新又走进了那片梅林。
宅邸修葺的差不多了,很多记忆中的景象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无论是构造,布局,景观。
只有这座梅园的占地没有大的变化,估计是考虑到美化庭院的作用想栽些别的什么东西。
大片大片的梅树被拦腰斩断,留下光秃秃的腰身,大段大段的虬枝树干掉落在地。凋谢的,糜烂的,梅花坠到地上。有的已化作春泥,有的尽要枯萎。
李铤洲负手踱步,偌大的梅林只有他一人。
他今日出宫,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向任何人说。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雪春居”,那是他和云裳成婚后住的地方。
李铤洲有点厌恶他如今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的会想到云裳,会想到曾经。
或许是从见到绥绥的第一面起。
可能是雪春居地处偏远,工部还未来得及修葺,所以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多了荒芜。
李铤洲抬脚走进去,铺天盖地的灰尘和霉味争先恐后地涌来。破碎的瓦砾砖块踩上去一阵阵“嘎吱嘎吱”声。空气中的扬尘在光线下暗流浮动。
李铤洲皱了皱鼻子。
屋子里的物件都生了灰,原本那些鲜艳美好的家具也是灰尘朴朴。
这屋子里唯一的颜色也就只有妆匣里的那些个首饰了。
云裳生得好看,也爱打扮,只是不喜浮夸艳丽之风,独独偏爱清丽纯洁的素钗银环。
当年云府查封,李铤洲只是命人将云为生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将财物查收,收归国库,旁的便没有再动,所以雪春居里的上上下下一直都是临走之前的模样。
李铤洲拉开了妆匣的小屉,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几只素钗银簪。
李铤洲拨了拔,里头竟然还有一沓纸。
他捏了捏,挺厚实的,将它抽出来,竟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因为是叠在妆匣最里面的,所以也没有落灰,只是略微有一些泛黄。
李铤洲一张张地交叠着看,这些具是一些面值大的银票。
看着看着,李铤洲不禁嗤笑出声。
这些或许是云裳的体己钱,却没有想到一朝入狱,这些不过成了一沓废纸。
翻得有些无趣了,李铤洲索性放下,转身想回去。
没想到指尖堪堪停到了最后一张纸上。
这张纸张比银票厚实,被四四方方地叠成一小块。
将纸张展开,李铤洲脸上的笑意滞住。
风吹过游廊,带起了掉落在地的尚未化成泥的梅花瓣,那些荼蘼的,鲜艳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扬扬,洋洋洒洒,随着气流舞荡,随着风远去。
*
近年关,礼部侍郎柳应连班师回朝。
胡公公知道,柳应连自李铤洲登基之时便受李铤洲的青睐和信任,一直是他的肱骨能臣。
当年就是他敢冒天下的质疑和朝廷上下的针对去南昭门举旗申冤,请求换晏家一个清白。
只是当李铤洲登基之后想要重用柳应连的时候,这位性情古怪的柳侍郎却上书婉拒,还上书陈情表示自己愿意承担使者礼官一职,愿为国邦交献力,出使塞外。
当时给李铤洲气得不轻,但这位柳侍郎心意已决,李铤洲没法,只得大笔一挥批准了。
如今柳应连一回南齐,李铤洲就立马召见了他,连胡公公都屏退了。
胡公公偷了闲胆大包天地想,怪不得之前宫中传出了柳侍郎与陛下的风言风语,原来是有依据的啊。
不过他也是臆想,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啊。
不知过了多久,柳大人推门出来了,表情…有些悲怆?
胡公公匪夷所思地看着柳大人,上前想扶他一把,却被他婉拒:“不必。”
胡公公伸出手的双手有些尴尬。
柳应连步伐虚浮,面如死灰:“听说陛下添了位公主,劳烦胡公公引路,我想去探望公主。”
胡公公颔首,随即引了柳应连到了绥绥的住处。
这处宫殿是胡公公一手安排的,李铤洲自那次见过绥绥然后发了怒后便一直不曾问过绥绥。
活像这女儿不是他的一样。
打开门,绥绥这丫头正晃着如玉的小脚丫坐在床榻上,笑意滟滟地看着来人。
可能是看见了柳应连这个生人,往日乖巧可爱的脸上有些许羞涩和好奇。
柳应连朝她微微笑了笑,呐呐自语:“怪不得…真的像啊。”
胡公公了然:“公主自是像陛下的。”
柳应连笑了笑:“不是他。”
绥绥立马跳下床噔噔噔地跑过来,小脸儿努力地仰起,嘴巴微微张开,那双肖似李铤洲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滢滢潞潞,仿佛浸着水一般,含着好奇探究。
“公主叫什么名字啊?”柳应连觉着自己刚才的阴霾和颓然消了大半,语气不自觉放软。
绥绥仍是望着他,并不回答。
胡公公忍不住在旁边提醒:“柳大人,公主…她不会说话。”
柳应连眉头皱了皱。
不会说话啊…
*
时值新岁,自从李铤洲屏退了所有的侍从只单独宣召柳应连一个人后就连着几天都不曾踏出乾龙殿,胡公公着急却不敢惊动他。
新岁这天晚上,阖宫喜庆,万民同乐,爆竹喧天,烟火人间。
空中细碎地飘着小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只不过这天过分的冷了,刺骨的罡风凛冽的吹着,。
胡公公守在宫门口瑟瑟发抖。
“不好了不好了,乾隆殿走水了!”
一阵阵哄闹的声音让胡公公冷得瑟瑟的头脑有些发懵。
身体像是被一阵电流穿过一样半分都动弹不得。
“胡公公,陛下呢?!”柳应连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抓着胡公公的肩膀厉声问。
胡公公吓得腿抖成筛子,语句不成调:“陛下…陛下还在…在乾龙殿。”
柳应连瞳孔一缩,突然不要命地朝乾龙殿方向狂奔。
乾龙殿前已是火海如天,宫人们一盆接一盆地从吉祥缸中运水灭火。
匆匆赶来的嫔妃们撕心裂肺的吼着;柳应连不管不顾的想要冲进去救人;宫人们低低的啜泣声…
宫中已是大乱。
天空还在飘着如絮的雪,忽然间,如墨汁般泼过的天空竟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雷。
胡公公不自觉地仰头去看,那一声雷犹如一柄利剑,煞气凶天地将天空刺破一条裂隙。云翳重重。
后来的许多年,南齐宫人们都记得,在景元三年末,景元四年初,乾龙殿走水,火光如炬,焰冲九天。
《北陵史》中的《景元朝纪略》记载:
“景元之治,政通人和,四海安澜。然,三年冬,帝自焚于太极殿,世莫如之所由。”
*
李铤洲走到窗边,将那封从雪春居找到的纸推到柳应连手边。
“陛下?”柳应连看着李铤洲有些消瘦,眼神空洞毫无神采的脸有些疑惑。
“当年重审外公旧案之时,朕信你,所以并未问你那些证据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可朕现在想问问,你是何处得来那些的?”
柳应连没料到他会重提旧事,他垂下眼眸:“陛下何故重提旧事?”
“朕想知道!咳咳咳…”李铤洲突然一声后,随即握拳猛咳。
“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木已成舟…”柳应连出声。
他的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那封纸。
他伸手拿起展开,不一会儿眼中就氤氲着雾气。
“她…她…”柳应连语调有些不成句。
娟秀的字如记忆中的那个人一般,清隽秀丽,恍惚间像是云裳俯首在桌案前写这封信时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燕序亲启,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君。然,旧事苛杂,前事未了,终厚颜提笔,望君详知。家父因利欲熏心,铸成大错。冤害贵妃,戕害晏相,致使君颠沛流离长达数十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此乃一罪;不思悔改,颠倒事实,偏听则信,蒙世人耳目,于君不忠,为国不利,此为二罪;懈官渎职,卖荣求荣,自私近利,此为三罪,罪不容诛,罪无可恕。而我,却累积君忍辱吞声至此,于仇家面前求欢。望君宽宏…”
内容戛然而止,像是匆忙写就,还未完成便生了意外。
柳应连眼眶微微湿润,又抬头看李铤洲,眼眶里有着密布的血丝。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自晏相沉冤昭雪的那一日,他也没想将这件事瞒多久。
他说:“陛下猜的不错,我与云家姑娘的确相识,她也一直知道您是五皇子。”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声惊雷砰然炸开在李铤洲脑中。
“那时她去福安寺上香,我得了消息说她并未带侍卫,便自作主张的想要去挟持她以换取云为深的一点儿口风。”
“我当时刺中她的胸膛,却不想她身边居然还会有会武功的丫鬟。”
“她们将我反擒,我一时口不择言便怒斥云为深嫁祸老师的这件事。”
“她起初不信,将我压回了府中。我原以为她会将我杀了,或是交给云为深,但是她什么都没做,连她自己受伤的这件事情都没有告诉给任何人。后来她将我困在了府中的一处柴房中,每日将我看着只是按时换人给我备一些吃食。”
“后来,也是你策反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将我放走并交给我一件东西。”
“那些云为深栽赃老师的证据都是她交给我的。”
柳应连摩挲着手腕,回忆着当年的情景,记忆也随之窜出。
“柳大人,我自知罪孽深重,父亲犯下罪孽滔天的罪名,我不能任由他继续错下去,可我却无颜再面对他,亦没有勇气。我知他苦楚,却没有资格劝他放下,不计前嫌求得他的原谅,还请您将这些交给他,我只求您,在我父亲身死之后公之于众,全我父亲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体面。”说罢,俯首拜礼。
“那你呢,你要如何?”柳应连忍不住问她。
云裳苦涩一笑:“我?无论于情于理还是于义,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于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晏相独留恶名。于义,她不能漠然看自己父亲死后还苟活于人世,而于情,这终归是她欠他的。
李铤洲听完,无声地闭上眼,脸颊的肌肉止不住的颤抖。
不该的,不该的…她不是该恨他吗,怎么会…怎么会呢?
她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怀着怎样的失望,然后从容地,笑着接受他刺进她心底的利刃啊。
她甚至不敢委屈,不敢问句为什么,也不敢叫他看去了破绽,看出了端倪。
她甚至还在为他着想,心疼他那段暗无天日的十年,心疼他的忍辱吞声,心疼他…
可是他有什么好心疼的呢?将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亲手送进牢狱,受尽无妄之灾,教她狱中产子,含怨而死。
甚至临死之前,还将他那点唯一念想的玉珏还给了他。
她一直都知道,什么都知道,知道的清清楚楚。
傻的一直只有他。
可是她怎么能这么傻呢,怎么就傻到这般田地了呢?
他可是从没爱过她啊,他可是一直在彻头彻尾的骗她啊!利用她,抛弃她。
是妻子,是棋子,亦是弃子。
其实,该死的一直都是他才对…
李铤洲双唇抖缩着,眼底像是蓄满了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柳应连看着李铤洲失神般的模样,忍不住问了那个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陛下,您待她,究竟是恨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亦或是您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呢?”
怕假戏真做,怕真心错付,万劫不复,但到底是,虚情假意掺了情,逢场作戏当了真。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李铤洲双手颤抖着,没有回他。
柳应连知道他不会回。
柳应连一脸悲伤,不愿再面对这封信,转头去看窗外。
一片好风景。
他转过头的同时,一滴泪珠泫然落下,那封泛黄陈旧的纸张绽开了一朵暗花。
*
云裳拜过神佛,转身踏出福安寺,看见了一位在风雪中还支着一个小摊的佛僧。
“阿弥陀佛,施主可要看看?”
许是察觉到了云裳看过来的目光,那佛僧朝她笑笑,清冷冷的声音不自觉的让云裳感到分外安详。
她走过去,朝那佛僧微微施礼:“见礼了。”
“小施主这玉好生别致,用金银镶着棱角。”
云裳笑笑:“不过是家中长辈的祝礼。”
“小施主可要贫僧算一卦?”话题又回到了开始。
“那便有劳了。”云裳莞尔。
只见那佛僧阖上眼,指尖轻点,嘴中念念有词,半晌,缓缓睁开眼睛:“小施主命中有大劫,只需切记,万事顺其自然,切莫强求。”
云裳点点头,将袖中的荷包递给那佛僧。
“贫道乃出家之人,身外之物早已抛之脑后,小施主一片善心,还是多多救济需要之人。”
云裳走后不久,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僧童跑了过来,邀功似的将手中的东西举给他看。
“师父师父,刚才有一位小姐给了我好多银两,这下咱们过冬的衣服不用愁了!”那小僧童乐呵呵的跑过来,手上还屁颠颠的拿了许多糕点。
那佛僧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谁说的,我还替那位小姐算了命呢。”那小僧童很是不服气的辩驳。
“算得如何?”
“不好,可惜了那位小姐是早夭之人。”
闻言,那佛僧叹了口气,口中悠悠念着小佛童听不懂的话:
“一剪梅,盈袖怀,二更雪,映楼台,三尺绫,绕指缠,四季春,踏尘来,无情人,真心埋,留不住,情未在,欺雪皑,青丝白,芭蕉叶,泪涔涟,酒正酣,肝肠断,思无涯,空年华,爱恨泯,生死醉,拾忆月,梅上雪。”
雪上梅,梅上雪,空惹一生醉,爱恨都成悲。
一阵风吹来,腰间的梵铃琅璆作响。
山间回荡着清然之气。
只是直到死的那一刻,他还是没能分清情与恨,生与灭,究竟谁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