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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狐绥绥     景 ...

  •   景元盛世,政通人和,物阜民康,道不拾遗,夜不闭户。

      李铤洲登基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平蕃乱,扩国土,诛异己,清君侧,替晏泠正名,洗晏家冤屈。

      百姓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干戈载戢,弦歌不辍,四海升平,时和岁稔,长发其祥,岁岁常荣,年年福泽。

      他把南齐治理的很好。

      众大臣们既惊叹于这位皇帝的雷霆手腕,也恐惧哪一天不小心触怒了龙须,落得个与当年云氏一样诛九族的下场。

      可也止不住的发愁啊。

      原因无他,皇帝子息单薄,后宫佳人又稀少,都没有为陛下诞下个一儿半女的福分。

      而李铤洲也不耽于美色,只是偶有涉猎,平时又多在亲征巡游微访,这就导致南齐三年储位空悬,别说皇子,就连位公主都没有。

      日子越久,宫中难免传出了不好听的言论,有传闻陛下好男风的,有说喜欢柳将军的,有说喜欢章太傅的独子的,众人臆论纷纷,更有甚者说陛下是有瘾疾的,天生做不了那啥。

      可他们也只是敢愁不敢言。

      御花园中。

      “陛下,恕老奴直言,今日礼部尚书刘大人的话不无道理。”胡公公忐忑道。

      今儿倒是晴天朗朗,云臻霞蔚,这位难以揣度的主儿也不知起了什么心思,竟一反常态的逛起了御花园。

      揣度圣意的时候胡公公那叫一个胆战心惊,他虽是从李铤洲即位时就开始侍奉的,可以说是宫里的老红人了。可李铤洲性格不定,极难琢磨,虽都称他是明君,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他有时说话都不敢喘大气儿,生怕触怒了龙颜。

      今天也是硬着头皮才说了这话,要不是收了刘大人的好处,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说这话啊。

      李铤洲的步子停了停,双手抚上御花园的一株妖冶牡丹:“哦,怎么说?”

      胡公公一听这语气,差点儿心梗过去,他悄悄抹了一把汗:“陛下子嗣单薄,与陛下不利,与国更是有损,今日刘大人提议与北安和亲,广纳后宫,既有助于两国之间的邦交,更有助于我南齐皇室开枝散叶。”

      胡公公说完,心声若擂点儿般,只差没跳出来。

      静了很久,胡公公正要在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就听见一声喊:

      “公主,您慢点,别摔着。”

      一语既出,胡公公只觉得那颗心和自己的那双眼球已经齐齐掉在了御花园的鹅卵石的小路上。

      公主?!

      公主?!!!

      他没听错吧?!

      不是吧,这偌大的皇宫中怎么会有公主?!

      难不成是哪位娘娘偷偷生的养大了吧?!

      胡公公寻着声源望去,一个三岁左右大的女童顶着两个小花苞摇摇晃晃跑来,像极了春天枝头上活泼叽叽喳喳的小喜鹊儿。

      那两个小花苞用两根嫩黄色的丝带系着,长长的梢带垂下来,荡着秋千似的晃来晃去,生机盎然。

      樱粉色的衣服绣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黄鹂,虽款式有些老旧,但是嫩黄色的披帛搭在肩上却增添出几分俏丽活泼。

      再一撇头瞧自家陛下,正也愣愣地瞧着那小女孩儿。

      模样呆滞,像是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种。

      一主一仆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儿地看着那小姑娘穿过花团锦簇朝他们奔来,也愣愣地看着他们。

      胡公公一瞧着这姑娘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这不正是他们日盼夜盼的皇嗣吗。

      那双眼同李铤洲几乎一模一样,眼尾上挑,光泽湿润,甚至比陛下还要动人几分。一双眸子春光潋滟的。

      后面的女官终于追了上来,一瞧见李铤洲瞬间跪下去,忙不迭磕头请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和公主无意冲撞陛下…”那女官显然胆小,说话磕磕颤颤的。

      胡公公道:“你且说清楚了,这小女娃是何处来的,又为何唤她公主?”

      那女官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陛下的女儿…”

      “我不记得我有个女儿。”李铤洲打断她的话,他静静地望着那小女孩儿湿漉漉的双眼,那双眼轮廓饱满而微微上挑,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熟悉。

      此话一出,那女官,胡公公都惊呆了。

      那这是谁的孩子…?胡公公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那女官连忙解释:“三年前陛下还未登基时,曾嘱托白霜大人将这婴孩儿交给臣,说这是陛下的骨肉…”

      三年前?

      李铤洲突然想起来了,这是他和云裳的孩子。

      是他的骨肉,也是云家的人。

      他厌恶云家的人,就算是他的孩子也不例外,自己没有杀她已经算是念及情义了。

      看着李铤洲的表情,想是默认了。

      胡公公提起的心一下放回到了肚子里。喜悦之情也油然而生,幸亏是皇嗣啊,天佑我南齐啊!

      李铤洲淡淡地扫了一眼这女孩儿,面貌都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厌恶,半点也喜欢不上来,只想回去。

      他佛了拂衣袖,打算离开。

      抽身离开时衣角好像被谁勾住了。

      李铤洲一低头,一只瘦瘦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一旁的胡公公和女官吓得魂都飞了。

      这无疑是在扯龙须啊!

      李铤洲不耐地出声:“你想做什么?”语气不善。

      胡公公那叫一个急,这两人不像父女关系,反倒像是仇人。

      那小女孩并不回答,只是遥遥指着御花园的一处角落。

      李铤洲不明所以,也不想去追究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说:“放开。”

      那女官出来打圆场:“回陛下,公主这是想和您去御花园那边儿荡秋千呢。”

      经女官这么一说李铤洲确实想起了在御花园的一处有一架秋千。

      那是宫中的一位妃嫔想要的,她家世雄厚,李铤洲为了笼络人心特意给她建的。

      他终于垂下头端详着眼前的小女孩:眉目似他一般湿润光泽,眼尾微微上挑,隐隐的丹凤眼轮廓,却又添了几分杏眼的饱满。肌肤塞雪,菱唇粉淡。

      长得不仅像他,更是像极了印象中的云裳。

      三年过去了,他已然记不得云裳的样貌了,只是潜意识的记得她确实很美。

      李铤洲沉默了很久,终于启唇:“你叫什么?”

      那小女孩没有回,只是固执地指着御花园的秋千。

      女官这时说话也有些犹豫:“陛下,公主她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胡公公一颗心瞬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还是齑粉的那种。

      李铤洲显然也有些惊讶,眉头皱了一下又问:“不会说话?”

      “是,公主是天哑之人”女官战战兢兢地答。

      “那她名唤什么?”李铤洲继续问。

      全然忘了名字是他亲自赐的。

      “公主小名唤绥绥,这是白霜大人交给臣时所说的。”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他记起来了,这是他取得名字。

      “绥绥。”他默默地唤了一声。

      绥绥看了他一眼,还是固执地拉着李铤洲的衣角,指着那秋千。

      李铤洲手握着绥绥的手,朝着御花园的秋千走去。

      胡公公那叫看的一个心花怒放。陛下肯亲近公主自然是好事。

      但李铤洲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绥绥在一旁自顾自的荡着秋千,李铤洲只是一味地立在一旁,既不言语,又无表示。

      李铤洲看着绥绥,思绪好像飘的很远。

      她那么活泼爱动,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个她不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问她:“你想玩其他的吗?”

      绥绥停下了荡秋千,直直的看着他。

      “我带你去。”李铤洲拉着绥绥的手离开了御花园。

      他唇角微勾。

      他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宫殿,撒开手,言笑晏晏地看着他,连眉角都染上几分笑意:“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绥绥那双仿佛浸了水的眸子眨巴眨巴,点点头。

      “真乖,”李铤洲笑意更深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先进去,数到一百,再出来找我,你若是找到我了,我就给你一个奖励,好不好?”

      绥绥不疑有他,一张嘴咧开了笑,连连点头。

      “去吧。”李铤洲将绥绥推去那座阴森萧瑟的宫殿。

      殿内破败不堪,灰尘满天,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似乎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铁锈味儿。

      这正是当年晏泠死的那晚,李铤洲用来避难的殿宇。

      只不过比当年更加破落些了。

      绥绥突然回头,那双与李铤洲九分像的眼睛就那么略带着恐惧与犹豫地看着他。

      李铤洲内心顿了顿,却仍是说:“好孩子,去吧,不要怕,我在外面呢。”

      一直在旁边随侍的胡公公似乎看出了李铤洲的意图,他犹豫着:“陛下,这…这…”

      这不妥啊!

      李铤洲半点没有管他,只是一味地“鼓励”着绥绥:“乖,把眼睛闭上,我在外面呢。”

      他说着就带着胡公公等人退出,门关上的刹那,绥绥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她也有爹爹了!爹爹还要陪她玩呢!她才不是野孩子呢!

      关上门,胡公公急得团团转,拂尘都快拿不稳了:“陛下,您这样做着实不妥啊,公主再怎么说终究是皇裔,您这般…”

      “朕有分寸。”李铤洲冷冷打断。

      他只是吓吓她而已,又不是要杀了她,再者说,就只是把她关上一时半会儿,又不是要将她永远囚在里头,又不会少块肉,他小时候也待过,她如何待不得?

      李铤洲从一开始见到绥绥,心里就有些隐隐的不舒服,一股莫名的厌烦之意油然而生。

      看来他真的是厌极了云家人,饶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身上淌着他一半的血液那股子厌恶也不可控,在胸腔之下急剧地乱窜,让他安生不了。

      他已经极力忍耐想要一掌拍死她的冲动了。

      偏生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还死命缠着他。

      那可怪不得他了,只能给她一个小教训,让她长个记性,往后少在他面前转悠。

      李铤洲拢了拢袖,神色如常地说:“回宫。”

      *

      胡公公拿着拂尘,内心煎熬如烈火。

      这都几个时辰了过去了。李铤洲还气定神闲的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丝毫记不起还有绥绥这茬事了。

      胡公公几次欲言又止,可惜又着实害怕李铤洲会发火斥责他。

      他不笨,看得出来,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似乎并不喜欢那位小公主。

      可退一万步来讲,那终究是皇嗣啊,且不说还是唯一的皇嗣。

      唉,愁的很呢。

      “陛下,外头有一女官求见。”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

      李铤洲握着笔,头也未抬的说:“宣。”

      有人进来了。

      “臣参见陛下,陛下,臣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公主…”那女官既心急如焚又恐惧不安。

      担心李铤洲给她安个看护不力的罪责。

      虽说是李铤洲屏退她说要带走公主的。

      可谁敢怪罪天子?

      李铤洲听完,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笔,却不答她,反转头问胡公公:“几时了?”

      胡公公一听完女官的话也不免有些着急:“回陛下,戌时了。”

      李铤洲一听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他说着,领着女官和胡公公走向了那座破败的宫殿。

      天色已经黑了,四周静悄悄的,有种说不出的诡谲与幽暗。

      李铤洲一扬下巴,示意左右侍卫上前将门打开。

      经年不修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宫人手中提的宫灯微弱的照亮了殿内。

      绥绥蹲在门前。双手不断的擦着脸上的眼泪,小声的啜泣蜷缩在角落。

      感应到有人来了,一双溋满了泪水的双眼无声地流出了更多的眼泪。

      她的双手红肿,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拍了多久的门,渴望有人来开门,来将她放出去,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房子里。

      一如十三年前的李铤洲,哭喊着求人,求天祈神,希冀有人来帮帮他。

      彼时李铤洲可以嚎啕着自己的害怕和不忿。可她不能说话,连都哭都哭不出来,流泪都只能无声地淌下,嚎啕大哭都做不到。

      绥绥被放出来后,不闹也不叫,只是无声地淌着眼泪,湿了衣襟,仍那女官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胡公公也看不下去了,这小丫头还这么小呢,连话都不会说,眼睛哭得通红通红的,爹不疼娘又不在的。

      “小公主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脸了。”胡公公着实不会安慰人,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他又没有孙子孙女的。

      绥绥还是流泪不止,哭得胡公公心都碎了。

      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着,像是一滴一滴的水晶,又像是晨曦时坠在花骨朵上的露珠,晶体剔透,清透似琉璃。

      李铤洲心中有些烦躁。

      怎得这么爱哭?他记得那个女人也没有这么爱哭啊?

      真是越听越烦!李铤洲蓦地停下了脚步,皱着眉看着揉着眼睛的绥绥。

      “不准哭!”一声喝。

      绥绥没停下,倒是生生把那女官和胡公公吓了个激灵。

      乖乖,有这么哄人的吗?

      李铤洲眉头皱的更深了些。无论是平时的朝堂还是后宫,皆是他说一不二,唯他是从。

      可似乎,这招对有人不适用…?

      绥绥从东六宫哭到西六宫。眼泪像是无穷无尽似的。

      李铤洲最后终是被她哭的没招了,叹了口气,只得吩咐胡公公和女官:“你二人在外面等着。”

      他独自领着绥绥进了殿,把她抱起放在腿上。

      自桌案上抽出一张宣纸。拿起电台上的一只紫玉狼毫,蘸了墨,笔走龙蛇地游舞在纸上。

      他一言不发,反倒引得绥绥止住了泪侧头去看他。

      灯芯“噼啪”地燃烧着,帝王坚毅的下颌泛着柔光,鼻梁高挺。骨节分明的手一丝不苟的握着笔,眼神专注。

      半晌,笔尖动作终于停下。李铤洲将狼毫搁下,吹了吹墨,将纸张倒了过来,一幅栩栩如生的梅上雪图展开。

      梅树的虬枝上压着几簇雪。一对眷侣携手站在雪中。

      画中的女子倩丽如画,美颜如玉。清扬婉兮。

      绥绥满腹的好奇都被吸引了过去,小手张舞着想要拿过来仔细端详。

      李铤洲挑眉,将那幅画递给她。

      绥绥一拿到手,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画中那女子的面庞。痴痴的笑着。

      李铤洲看着看着,忽然心中钝痛不已,像是要窒息一般。

      他看着那幅画中的女子,心中的顿痛更是急剧增加,面色青黑,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将那幅画扣过来,强忍着痛苦喊人:“来人!”

      胡公公一听李铤洲叫他,连忙进殿:“陛下?”

      “将她送走!”李铤洲面色不虞,声音有动怒的前兆。

      胡公公毕竟侍奉过李铤洲这么多年,心中明了了几分,连忙应诺。

      心中却腹诽:这又是怎么了?

      李铤洲似乎痛苦又加深了几分,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都加重了几分,不停的喘着粗气,手背的青筋暴起,像是梅树的虬枝蜿蜒在手背上。

      绥绥却不依,她还没仔细看那幅画呢!

      她攥着李铤洲的衣摆,双目溋波涟涟,企图能感化李铤洲,激起他的一点儿软心。

      其实某些时候,绥绥是很像李铤洲的,惯会审时度势取悦他人,谋取自身利益。

      可李铤洲只要一触及绥绥那张轮廓神似自己,可神韵却像极了云裳眼睛便愠闷不已。

      心中更是如窒息般的难受困顿。

      他动了怒:“放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胡公公只差跪了下来,忙不迭拉住绥绥往外走:“陛下赎罪,老奴这就带公主走…”

      绥绥却不愿,又开始哭,双手攀住门橼,死活不肯走。

      胡公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绥绥拉走。

      殿内安静了下来,李铤洲的心绞才慢慢止住,额上有着豆大的汗珠,涔涔溵溵。

      他拿起那张扣在桌案上的画,想也未想地就将它拿到烛火上面,任它烧作纸灰,湮于天地蒙尘。

      火舌有了助燃物窜得老高,很快将画的一半都烧没了。

      在那火舌突然又要蔓延上那女子的脸庞,李铤洲的手心肌肉突然一跳,下意识地将那幅残画移开,就那么定定的望着它。

      他突然皱起眉,眉眼间全是厌恶,曲起手,正欲将那纸张揉成团,扔到废旧篓里去。

      没承想,一阵风自雕花镂窗吹过,竟直直将那纸张吹走,连反应都没给李铤洲留。

      李铤洲猝不及防的看着纸张猛然从手中吹走,心中更是焦躁不已,又平添几分厌烦。

      他揉了揉太阳穴,索性不再去管。

      此时,这世上若还有认识云裳的人,将那幅画认上一认,便是看得出,那画中女子分明与云裳一模一样。

      只是,这世上除却李铤洲,无人再识得昔日的相府千金,也无人再记得曾有一女子清如山河,美若秋水,笑似春风,一颦一笑,皆是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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