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上雪》南另别

10、后记1.旧情难消忘 余

　　余初才回到家柳岩林就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说让她赶紧回来，他们又有了新发现。

　　余初连饭都没来得及吃，收拾了装备，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急匆匆往京城郊外去。

　　京城郊外是历史上的南齐最著名的皇帝景元帝的皇陵所在地，而京城，从前是南齐的都城永京。

　　在十年前发现了景元帝的皇陵，无数考古学家受令挖掘研究，挖了这么久，却只堪堪将皇陵的布局摸清。

　　景元帝，作为历史上饱受好评与称赞的皇帝他的陵墓挖掘无疑是时代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他是历史上有名的短命皇帝，只在位短短三年，可是所创下的功绩与成绩是斐然与卓越的。

　　南齐正史《北陵史》中的《景元朝纪略》上这样记载：“景元之治，政通人和，百姓阜安，桑农阡陌富盈，工商百安，市列珠玑之盛。万国四夷来朝，稽首奉璋于丹陛，故曰四海安澜。”

　　他的生命对于南齐虽是转瞬即逝，可是却为后来南齐皇室的兴盛与称霸有着承前的作用。

　　当今时代的人们除了对他所创下的千秋伟业感兴趣，另一个同样备受关注的是他的子嗣问题。

　　这位景元帝在位三年，连一个皇子也没有，膝下只得了一位公主，后宫妃嫔也甚少，甚至有人大胆猜想他是否有瘾疾。

　　这位唯一的公主是景元帝即位前的原配所出，正史中记载说因为其母早逝，又是天哑之人，而景元帝又十分厌恶其母，所以这位公主虽是景元帝的独女却也不得圣心。红颜薄命，在六岁那年便夭折。

　　景元帝的原配一直是学界饱受争议的人物。南齐正史中只是提到公主时一笔带过，再无其他记载语句，而其余历史文献中更是皆没有提到，在目前皇陵的挖掘过程中也没有相关描述与发现。

　　所以一直有人怀疑景元帝有原配是否属实。但是如果没有原配，那么唯一的公主又从何而来呢？但如果有原配为何历史中又只字未提呢？

　　余初回家拿完东西不敢耽搁，马上打了一辆车到了郊外的临时实验所。

　　“学姐，你怎么这么快来了？”柳岩林拿着探铲向她小跑过来。

　　柳岩林是他的大学学弟，两人现在也是同事。

　　“你说有了新发现，我就没有吃饭就过来了。”余初接过一旁的木刷就开始清理新发现的土堆

　　“初步检测应该是书籍”柳岩林在一旁补充。

　　余初换了一把软毛刷细细地清理着尘土污垢。

　　“在哪发现的？”余初问。

　　“在景元帝的棺椁里”柳岩林答，“棺椁中的尸体损坏已经很严重了，躯体呈蜷曲状，骨骼表面有灼烧痕迹，初步判断是焚烧而死。”

　　正史中也是记载景元帝是自焚而死，可以进一步印证尸体真实性。

　　余初点点头，转而仔细地处理那堆东西。

　　柳岩林没有打扰余初，转而去研究自己的任务了。

　　修复书籍是个细工活儿，余初埋头干了一天也只是将多余的污土清理了。

　　柳岩林拿来盒饭递给余初，嘴里塞着一块胡萝卜说：“学姐，你说梦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意思？”余初掰开一次性筷子。

　　“我有一个作家朋友，他告诉我说，你梦境中发生的事其实是另一个时空的你所经历的事，那些看似光怪陆离虚无缥缈的事也许是真的。”

　　“你相信吗？”余初反问。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半信半疑吧。”柳岩林歪着头说。

　　“这种说法，也就是骗骗那些尚未开智的小孩儿。”余初凑过来笑着说。

　　“这么说，你是不信了？”柳岩林问。

　　余初不置可否。

　　“诶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我蠢？”柳岩林终于反应过来。

　　“梦境这种东西的产生，是大脑对日间经历的记忆碎片进行的碎片重组与整合模拟，通俗来讲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换言之，梦境其实是虚拟的，而并非真实。

　　*

　　余初连同另外几个专家耗费五个月勉强修复了书籍内容。

　　但由于虫蛀严重，年代久远，受潮受损等原因无法修复到还原样貌。

　　这是一本景元帝的起居注，内容很丰富，对研究南齐的历史有很大帮助，所以一经复原就被国家文物馆列为一级保护文物。

　　这本起居注记述了景元帝的在位三年的言行举止和日常生活，还有重大场合时的详细记载。

　　专家们顿时欣喜若狂，南齐正史中只是极其客观的描述了景元帝的政绩，其余的皆是只有只言片语。起居注的出土无疑是恰逢其时的送来需要

　　只是当有一行的蝇头小楷突兀地出现在一页页角时专家组们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一句极其没头没脑的小字：“吾妻云裳，生性纯良”

　　专家们曾以为是撰写起居注的学官留下的，但有人拿过皇陵中出土的景元帝书法真迹对比过，字迹如出一辙。

　　这就引起众位专家、历史学家的思考与大众的关注。

　　有很多人猜测这是景元帝写给他的爱人的，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厮守终生无奈只能以这种方式宣示爱意，这也就恰好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景元帝后宫寥寥的原因。

　　还有小部分人猜测说这是景元帝写给原配的话，但这种说法难以被大众所认可，毕竟正史中记载原配为景元帝所厌恶。

　　众人众说纷纭，真相至今也未浮出水面。

　　余初作为一名专业的考古学家，在未得到确凿的史料证据与文物证明的同时是绝对不会妄加定论的。

　　可惜，直到皇陵的挖掘工程完成之后也没有找到有关这段话的后续。

　　柳岩林是很感兴趣这段话的，为此他还很是遗憾，他仰天长叹：“景元帝哪怕入土了也要为后界留下个不解之谜啊！”

　　工程结束后，领导给放了一个月的假。

　　学界内对景元帝的讨论仍是如火如荼，就连余初私下和朋友聚餐时都会被朋友问个大概。

　　余初本人其实也很感兴趣景元帝，在她大学时期还做过一篇有关于景元帝的论文。

　　这位千古一帝太神秘了，他年二十有二便登基，除佞贼，平蕃乱，扩国土，清君侧，二十五岁便陨世。就像一颗流星，虽转瞬即逝，却短暂地闪耀着南齐长达八百年的历史。后世皇帝皆以他为标杆楷模规范自身，留下的治国方针更是造福流芳万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她就做了一场有关景元帝的梦。

　　准确来说，并不是关于景元帝政绩上的梦，而是关于景元帝和一个女人的梦。

　　而余初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经历场梦境的。

　　梦中的女人看不清面貌，但身形窈窕，体态婀娜。

　　梦中的景元帝由于帝王的猜忌和奸臣的挑拨被灭母族，诛九族，从小流落于市井。

　　后来借机结识当朝丞相嫡女并利用她成功入赘到丞相府，并以牙还牙剿灭了丞相一族，成功复仇。

　　原来梦中的景元帝原配是丞相之女，亦是他的杀母仇人之女。

　　他可以虚伪伪善，面对羁押的妻子，他可以虚情假意地画出一幅梅上雪图来哄她展笑，但那位小姐不知道的是那牢狱之灾，灭顶之罪，屠族之仇皆来自眼前的甜言蜜语。

　　景元帝更不知，这位小姐腹中已有他的骨肉。

　　那想必就是那位不受宠的公主罢。

　　甜言蜜语亦是刀枪利剑，刺人心窝，温柔刀，刀刀致命。

　　梦中的景元帝冷血冷情，面对丞相的求情只是残忍地将脚碾在他的指骨上说：“棋子罢了，何来之情？”“嘎嘣”一声轻易将骨头碾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恨之人，其实一直都知道真相，也一直都知道。

　　她在狱中的九个月后产下了一个瘦小如弱鸡的襁褓婴儿，投缳于狱中。

　　死之前，余初终于看清了那位小姐的容貌。

　　她生的极美，哪怕九个月的牢狱折磨为她的面庞陡生憔悴与生产后的虚弱也依旧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分毫。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余初不知怎么想到这句诗。

　　她白皙的脸满是泪痕，一行未干又增添。眼神不舍眷念地望着一旁安静的婴孩儿。

　　那婴孩儿也真的乖，从出生下来都没有哭一声。

　　余初想，可能因为是天哑吧。

　　指尖苍白，双目哀戚，决绝地自尽。

　　余初知道，她定是不甘不舍的。

　　因为她听到：

　　“阿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梦中的景象很模糊，余初瞧不真实。
　　似真似幻，似梦非梦，镜中花，水中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分不清，辨不识。

　　后来，余初亲身见证到了景元帝如何完成他的宏图霸业。

　　他的确是百年难得的好皇帝。

　　他也确实不耽于美色，将生命和时间都奉献到了江山社稷之中。

　　三年后，他见到了他唯一的女儿，他的妻子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叫绥绥。

　　是当时那位小姐在读到《诗经》中的一句“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取得一个字。

　　是一首表达对心上人牵挂的忧思诗，描绘的是一只狐狸在淇水岸边徘徊求偶的情节。

　　景元帝似乎很爱捉弄那位小公主。

　　小公主性子活泼可爱，倒与那位小姐性格迥然，不过相貌是十分像的。

　　景元帝捉弄小公主时倒是表现出孩子心性，他会故意将小公主骗去黑漆漆的房子里，不让人放她出来。小公主不惊吓，一出来就无声的哭，止都止不住，两只白嫩嫩的手不停地揩着脸。周围的内侍宫女怎么哄都没用

　　最后还是景元帝一脸不耐烦，将她抱起，轻拍她的背喝令：“不准哭！”

　　随后又不知向谁说的：“怎么这么爱哭，和谁学的？”

　　余初突然想起，那位小姐也是十分爱哭，从小娇养长大的。

　　景元帝也是一哄就好了，是因为她爱他，所以做什么她都会开心。

　　可小公主不买账，还是在哭，眼泪越抹越多，连景元帝的龙袍领子都打湿了。

　　景元帝无奈，将她放在桌案上，拿出一根紫玉透雕狼毫出来，镇纸压着一张宣纸。

　　笔走龙蛇，鸾飘凤泊，笔尖顺滑如淮水湝湝，毫无滞涩。

　　画毕，却是毫无章法的一副图。

　　小公主只瞥了一眼，眼泪仍是不止。

　　他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那张纸将它倒了过来。

　　一副栩栩如生的雪上梅，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倩影赫然出现。

　　那小公主终于止泪，模样好奇地盯着那张画。

　　突然，景元帝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他将那张画收走，抬手让宫女将公主带走。

　　公主走后，景元帝一只手紧紧的攥着胸膛处的衣服，指尖攥得发白，脸色也苍白如纸，眼尾泛红，呼吸变得浊重。

　　宣纸上有一朵暗花，晶莹闪亮。

　　余初这场梦做得很长很长，很沉很沉，长到没有尽头，沉到不知今夕何夕。

　　她看到景元帝很奇怪，会经常做噩梦之后大汗淋漓，连脸上都是热汗涔涔，像是从水里浸泡之后，又像是哭过一样。醒来之后，双目浑浊，眼尾泛红。

　　往往做完噩梦之后他就不会再睡了，会一个人坐到榻上，手上攥着两枚玉珏一个人沉思到天明。

　　那玉应是十分贵重，连棱角都镶了金。

　　景元帝似乎时常心绞，他也问过御医，可却难有成效。

　　他的脾气变得很不好，慢慢的，看小公主的目光都充满厌恶与不耐烦。

　　他终于有一天回了那位小姐的家——丞相府。

　　丞相一族自从被灭族之后府邸就被封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处置一直被搁置的。

　　这也是景元帝自那位云家小姐死后第一次再踏进这里。

　　府邸很荒芜，经过岁月的沉淀已经很破旧了，但府中的器具除了落了灰，生了霉，还是很齐全的。

　　余初看到景元帝的脚步一一停留在每一间屋舍中。

　　尤其是一处破败，野草萋萋的荒园里。

　　这荒园也不知从前种的是什么，一根根粗壮的树枝衡落在地上，有的已化为春泥，有的还是残枝。

　　景元帝最终停在了一件房中。

　　上头的牌匾已经落了许多灰，又结了网，“雪春居”三个字端端正正。

　　这房间的器具物皿尤其精致巧妙，就算经过岁月的磨砺也不减风华。

　　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匣里堆满了各种首饰珠钗，还有几十张地契钱票。

　　景元帝拿起那沓地契钱票一张一张的翻看。

　　过了好久，捏着一张纸的手攥到失血，轻轻颤抖。

　　那张纸好薄好薄，那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余初抬眼望去，景元帝竟是在怮哭，将那张薄弱蝉翼的纸张狠狠的揉进胸口处，余初知道，景元帝这是又心绞痛了

　　他默默流泪，哭得无声无息，手紧紧攥着胸口，像是濒死的一条鱼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呼吸。

　　景元三年，余初在梦中亲眼看见，景元帝手中拿着的是专属于他的帝王起居注，另一只手握着笔，几欲下笔，却频频顿住。

　　他不知道怎么写，如何写，该写些什么。

　　要写他唯一的妻，可细数岁月，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他对她了解这么少，少到写不出来一个字，少到无从下笔。

　　知之甚少，少无所知。

　　这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蜡烛的火焰宛若鬼火般跳动不息。

　　一墙之隔，却又烟花漫天，灯盏通明，萤火辉煌。

　　他突然觉得，这世间很是无趣了。

　　这万家的灯火，彻夜长明，经久不灭，却再也不会有一盏只属于他的那盏不灭灯。也再也不会有一人替他绾发梳冠，红袖添香了。

　　心中的空落与寂寞迟来，像是地根里疯狂潜滋暗长的根蔓一样，紧紧缠住他。

　　风很大，透过窗棂吹得纸张上下翻动，吹得青丝恍若白丝，吹得淡漠满是离愁。

　　风很大，火也满天，余初看着一代名帝就这么慢慢的身消陨世于火海中。

　　梦境的最后，她瞥到的是起居注的一页页角。

　　那上面赫然写的是那一行熟悉的蝇头小楷：

　　“吾妻云裳，生性纯良”

　　我有一位妻子名叫云裳，她生性美好善良，吾心向往之，夜不能寐，日日思之。

　　而那本起居注被火海中的帝王护在胸口处，保护的很好。

　　余初从梦中乍然惊醒过来，思绪还未来得及从梦中抽回泪水却早已湿了满枕。

　　*

　　余初从不信梦，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这次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写了一篇有关景元帝皇陵中发现的蝇头小楷的后续。

　　以梦境中的所见所闻为基础构造一篇故事。

　　或许历史上的真相不是这样，但既然造梦之主选择了她，那她就做一回执笔人，让故事长出血肉。

　　在故事中的最后，她同样选择了和梦境中所见到的景元帝相同的结局。

　　就停在这里吧，就停在这里，对谁都好，或许对他们来说遗憾也是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