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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头寄人间     他 ...

  •   他李铤洲就不会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

      一旦他对云家任何一个人起了恻隐之心,他就会在脑海中不断回想晏泠死之前的场景。

      被凌辱,被绞杀,被逼迫,含冤而死,含恨九泉。

      他会记得晏家三百一十八人,是怎样被人当成猪狗一样斩杀于午门,晏相是怎样被国人唾骂,被同僚轻贱,还有秋娘,从小伴他长大,待他视如己出,死前是怎样双手被废还在护主的。

      他也记得自己为了活下去那卑辱苟曲的姿态,被人打骂,被人碾压,被人压在□□,被人骑在身下。

      他恨!恨啊!恨得恨不得百倍万倍将这些痛苦还给云家人。

      恨不得将云家人千刀万剐!送进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若是手下留情,心慈手软,生了恻隐之心,那谁来偿还晏家的三百多条性命?!谁来替晏泠报仇?谁来替晏相申冤?!又有谁来偿还他那本该顺遂的十年?!

      他放过云家,又有谁来救救陷在复仇的泥淖中的他呢?

      这是云家欠他的!

      李铤洲跨进潜渊阁,居高临下地望着云为深。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久经黑暗的云为深下意识地闭了眼。

      待慢慢适应了周遭的光线他才缓缓睁开眼,眉宇间尽是沧桑。

      “燕序,不,应该叫你五皇子,”云为深自嘲的笑了笑,“不知五皇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事,是来杀了臣,还是说是来看臣笑话的?”

      李铤洲唇角勾了勾,将刀放下,也不管地上是不是脏的,离云为深一丈远的位置盘腿而坐。

      “你都知道了?”语气却一点也不惊讶。

      “殿下以陛下的名义将老臣挟持进乾龙殿安置在屏风后不就是想让老臣知道吗?”云为深平静地答。

      “是我糊涂了,晏家,燕家。”云为深紧接着又自嘲一笑。

      “是啊,新岁那天没有为岳丈准备礼物,怎么样,不知这份薄礼岳丈可还满意?”李铤洲似笑非笑。

      “你这又是什么话,我伴君多年,功高不能盖主的道理我怎会不懂?”

      二人谁都没有动作,仿佛两人真的就是亲密无间的父子一样,促膝长谈,无话不说。

      “陛下想对云家动手,我一早就猜得到。”云为深叹了口气,不辩喜怒。

      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想让李铤洲入朝为官,哪怕他以后倒台了也好歹有一个人可以护得住云裳。

      只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如今他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和妹妹云若兰。

      李铤洲将手撑在下巴上,懒洋洋勾唇答:“可你没想到那狗皇帝那般无情,既想让云家倒台,也不想让皇子从云家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寒了臣心又负了妾情。”

      皇帝十年前用云家这把刀将晏家斩灭,如今又想把这把刀丢了,甚至嫌弃在持刀时喷泣而涌到手上的血迹,连一点希冀和把柄都不留。

      云为深顿了顿,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是,我确然没想到,若兰待他真的是情深义重,用心真切,可我也早该想到,天家薄情啊。”云为深仰头长叹,脸上有后悔之色。

      “云相就不会觉得这是因果轮回,苍天好报吗?”

      云为深愣了愣,转而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苍天饶过谁,可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是南齐这么大,我与陛下翻来覆去地又找了你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多年,还杀进了皇宫,软禁了陛下。”

      李铤洲收起玩味,讥讽着开口:“你想知道?可是你也不想想,你配知道吗?”

      云为深苦笑着开口:“你就当了结我最后一个疑问罢。”

      李铤洲不答,眼中似是山雨欲来:“我最初,没想着活下去。”

      “我从皇宫中逃出来后,想过无数种死法,冻死、饿死,亦或是被人欺侮至死。”

      “而我却又不甘心,凭什么我要去死?凭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凭什么你们还活得好好的?又凭什么我要为了你们去死?”

      “我恨,我不甘心,所以我活了下来。”

      “那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很黑啊,我什么也没有,冷了就把别人家不要的破布塞到身上,那布上尽是一些污汁脏水,有时饿了就去讨饭。饭也尽是些残羹剩肴”

      李铤洲顿了顿,又笑了笑,语气淡淡:“可我当时抢不过路边的那些街头痞子,就只能去同野狗抢。”

      “有一次,实在饿得发了昏,你猜怎么着?”李铤洲突然笑意晏晏地问云为深。

      云为深沉默着,看着李铤洲越说反而越兴奋的表情。

      “我啊,居然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吃,割的白骨都露出来了,我却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我边吃边笑,竟有一种吃出美馔佳肴的感觉。”

      “我穿着别人不要的烂布,吃着别人连看都不愿意看的残羹剩肴,也不觉得难堪和窘迫。因为在活下去这条路面前,脸面连个屁都不是!”

      “哦,对了,我还做过清倌儿,就是那种众人唾骂,唯恐避之不及,连秦楼楚馆的女人都瞧不上的那种以色侍人的货色。”

      “我这具身体,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你说你恨那些王公贵族,恨他们的不择手段,恨他们害死了你的至亲。”

      “云为深,你自己不也是这种货色吗?你又凭什么指责他们?”李铤洲的脸上阴郁渐生。

      你为你夫人的离去而伤心,所以你恨那些害你夫人的人,恨那些勾心斗角,恨那些不择手段,利益至上的人,那你凭什么用你所谓的恨意来摧毁我幸福的生活?来达到你自己的复仇之路,用我的悲伤来换你的官运亨通,用晏家的覆灭来换你的扶摇直上?

      云为深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沉默着。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觉得他错了。他不这样做,就没有今天的这一切,更护不住他所爱的人。

      他没有错!只是棋差一着,才有今日的虎落平阳。

      “至于杀回皇宫,我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还是云相您借我的呢。”李铤洲笑笑。

      “三年前,我的人就已经陆陆续续安插在朝中,就连丞相府都有我的人。”

      “至于软禁那个狗皇帝,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只是在一年前的丞相府时,我借你的手给他投了慢性毒药罢了。”

      “那是我命多人特制的,毒药会慢慢渗入脾肺乃至血中。到毒发之时,药石无医。”

      “你平时说的去铺中,也是去密谋,一步一步为了如今吧?”

      步步为营,忍气吞声,甚至卑躬屈膝讨好仇家人。

      李铤洲不置可否。

      “怪不得,你从不许裳儿去你的铺子里,一旦她过问,你便会想方设法地引开话题。”

      李铤洲嘴角扯出了讥讽的弧度:“云为深,你要怪就只能怪你的宝贝女儿引狼入室,你自己没有斩草除根,走到今天这一步,便怪不得我了。”

      云为深苦笑:“那你现在是想要杀了我吗?也好。”

      李铤洲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杀你?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缓缓蹲下身来:“我说过我要诛心的,你知道什么叫诛心吗?”

      “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不如死,死却成奢望。”

      “将你的心碾成齑粉,叫你心尖上的人生不如死。你心疼,你发狂,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鞭之莫及。”

      让你亲眼看着你汲汲营营的半辈子化作虚无,散作云烟。

      “哈哈哈,这才叫诛心。”李铤洲突然狂笑不止。

      云为深捂着受伤的腿勉强站起身来,语气有一丝愤怒,又有几分说不上的恫吓:“你想做什么?!”

      “云相不是最宝贝你那个女儿吗?若是叫她生不如死,让她重蹈我母妃的下场呢?”

      云为深知道当年晏泠怎么死的。

      被活活勒死,死了之后再有一群太监□□,然后再被葬身火海。

      云为深彻底按耐不住了,他全然没有了一丝清高与镇定,跪在地上求饶:“李铤洲,我求求你不要动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况且他对你情深义重,待你情真意切!你不能这么对她!你纵是恨我,可你待她总归有一丝一毫的情分吧?”

      李铤洲睨了眼云为深攥着自己的衣袍,有些嫌弃地掰开,抬脚将他的手碾压在地上,鞋履重重地碾着,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指骨断裂错位的声音,随即开口讥诮着:“她于我,与棋子无异,又何来情一说?”

      抬脚,绝不留念地离去。

      *

      李铤洲踏出潜渊阁的那一刻,白霜就迎了上来:“云小姐找到了。”

      李铤洲的步子一顿,侧头看他。

      “云小姐被我们的人困住,暂时跑不了,但她似乎情绪不对,她又是主上的…”白霜握拳刻了咳:“我们不太好进行搜身。”

      “你的意思是还要我亲自去一趟?”李铤洲冷冷地说,脚步却已经迈出。

      “还有,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往后可随意处置。”李铤洲走在前头补充。

      风很大,吹的人刺骨的冷。

      *

      云裳蜷缩在墙角,不住地发抖。

      她走得匆忙,身上只有薄薄的一件中衣,连大氅都没有披。

      一张脸被冻得通红,不住地往外喘着热气。

      鬓发繁乱地粘在脸上,双眼通红,我见犹怜。

      李铤洲的心腹们将她围成圈,持矛目视前方。

      云裳垂着一张小脸,手摩挲了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表情不明。

      不知道松香怎么样了。

      这群人不由分说的便闯进相府,拿了一封圣诏,说云为深犯了通敌之罪,现奉诏缉拿其家室审问。

      说罢,那群人便野蛮地进屋翻箱倒柜,无论是家仆还是婢女都一一被羁押,下一秒便不由分说地被人抹了脖子。眼见着那群人就要上前擒住云裳,还是松香眼疾手快地将云裳一推:“小姐快跑,他们定是来害老爷的。”

      最后她挡在了那些乱剑之中,以肉搏战。

      真是个傻姑娘。

      太傻了,傻到极致了。

      *

      李铤洲到了丞相府时,空中飘着小雪,空气里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丞相府血流成河,无数的尸体横陈,个个死状惨烈。

      一旁的梅园中的梅花原本就姝丽的鲜艳愈加昳丽,花蕊儿中包含着血珠,像是含着一滴一滴的露珠,欲落不落,欲垂不垂。

      血珠成串的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小溪。淙淙向西。

      “主上,府中没有找到那份东西。”一名卫士抱拳跪下。

      李铤洲启唇:“云裳呢?”

      “她意欲逃走,被我等截拦在巷陌。”

      “带路。”

      *

      那卫士带着路,远远的就看见一大群死士围成一个圈,中间像是有一个人儿。

      李铤洲远远地就止住了脚步。他将配剑取下丢给一旁的白霜,然后阔步上前扒开人群。

      他脸上换上了一副急遽担心的模样,佯装成一个担忧妻子的体贴丈夫。

      “裳儿。”他急急出声。

      云裳闻声转头,一张脸苍白如纸,眼下青黑,几缕发丝粘附在脸庞。

      “阿序!”云裳企图站起来,奈何脚下无力。

      “你先别动。”李铤洲稳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别怕,我在。”

      “阿爹呢?”云裳紧紧攥着李铤洲胸前的衣襟问,嗓音发着颤。

      “岳父被困在宫中,我没法去救他。”李铤洲无奈地说。

      “阿序,他们说阿爹犯了谋逆之罪,我不相信。”云裳凄凄地说

      “我不相信,阿爹不会做这些事,他最是厌恶通敌卖国之人。”

      “我也相信,可如今圣上不相信。”

      “况且,我在宫中守职之时,的确亲眼看见岳父持刀冲向陛下,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只怕岳父早已犯下大错,如今陛下迁怒云家,命我下令彻查此事,你放心,若此事与岳父无关,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岳父一个清白。”李铤洲将云裳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她替她顺着气。

      云裳抬起头来望着他,泪水涟涟,水雾氤氲,直直地看着他,一滴灼热剔透的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滴垂到李铤洲的指尖。

      指尖发烫灼热

      转而,云裳又哭笑着:“好,我信你,阿序,我信你。”

      她笑着,又哭着。

      李铤洲柔软的指腹揩拭着她的眼泪:“别哭了,仔细身子。”

      “阿序。”云裳忽然止住啜泣,紧紧地抱住李铤洲的腰腹,深埋在他的颈肩,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对不起。”

      李铤洲动作一愣,语气没来由的冷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要让你这么累,这么苦,对不起。”

      “还要为了我爹爹的事。”

      李铤洲语气软了下来:“乖,别瞎想这么多。”

      他眼神对着云裳身后的死士闪烁了一下。

      那死士了然,立马拿着锁镣上前配合着他:“云小姐,陛下念着云相往日的功劳特地嘱托我们对你恭敬一些,但你终究是戴罪之人,还请不要为难我等。”

      李铤洲:“还请各位手下留情,我夫人体弱,我会尽快查明救我夫人出来。”

      他上前,解下系在腰间锦囊塞给那名死士:“还请诸位留份情,某要为难我夫人。”

      那人吓坏了,跳起来弹开一丈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李铤洲目光如炬。

      那死士反应过来,讪笑着收下:“燕大人这是哪里话。”

      他抬起下巴,示意其余人上前来。

      云裳的手上多了一份镣铐,那枷锁很沉,沉得云裳手腕生疼。

      “云小姐,请。”

      “等等,可否容我安置好一物什的落处?”

      众人面面相觑。

      云裳将腰间那枚玉珏摘下,将它托到掌心,朱红色的丝线和流苏根根缠绕,缕缕纠缠。

      是那一枚大婚之时云若兰赐给二人的玉珏。

      象征夫妇合心,自成一体,鹣鲽情深,白首不离。

      “阿序,你先帮我收下,要好好的。”云裳苦笑着。

      李铤洲沉默着接过。

      云裳不知道的是这其实算是除李铤洲之外晏泠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件遗物。

      这两枚玉玦,其实是一块玉佩。

      这是晏泠初进宫之时,晏相,也是晏泠的父亲,李铤洲的外祖给晏泠的一份念想。

      春去秋来,又周而复始,这枚玉佩就一直系在晏泠腰间,珍爱如斯。

      李铤洲握紧了玉珏,任由玉珏的棱角刺深肉间。

      云裳伸手,将李铤洲握紧的手慢慢掰开,再轻轻摩挲着。

      李铤洲一直沉默着,适才的温情脉脉与担忧全然不见。

      羁押的死士约摸察觉气氛不对,连声催促:“云小姐,时候不早了,再耽搁圣上怪罪下来了,受苦的还是你。”

      云裳点头,顺从地跟着他们离开

      “等等。”李铤洲突然一喝。

      死士们有些无语:让抓人的人是您,百般阻拦的也还是您,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啊?

      李铤洲上前抱住云裳,双臂环着她的腰:“我还有一句话同你忘了说。”

      “大人可否帮我找些纸笔来?”李铤洲突然问,眼神中带着命令。

      那死士哪儿敢拒绝,马上就找了过来。

      李铤洲蹲下身来,将纸张铺在地上,如白玉般的手握着笔,龙飞凤舞,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末了,却是毫无章法,甚至显得有些凌乱不堪的一幅画。

      李铤洲抬手,将纸张转了一面,一个男子一个女子携手站在雪景中的画面跃然纸上。

      雪景中还悄然开了一树艳丽的梅花,一对璧人就那么头颈相抵,心意相通。

      “我么?”云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的那个女子。

      随即,纸上绽开了一朵暗花。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能耐。”

      雪扑朔扑朔的往下落,青丝染白,雪掩荧煌。

      李铤洲开口:“别怕。”

      *

      云裳被押走后,李铤洲攥着那枚玉珏出神,直到白霜来他才思绪归位。

      “主上,云若兰和云为深怎么处置?”

      “云若兰做成人彘,至于云为深,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妹妹是怎么因为他的罪恶受苦的。”李铤洲指尖一勾,将那枚玉珏从自己腰间那枚系在一起。

      琅璆‌作响,铿锵连连。

      “哦对了,别把两人弄死了,老皇帝那边进补的力度再加大一些。”他慢条斯理的补充。

      “至于那东西,我刚才检查了云裳身上,没有在她那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云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李铤洲低头,轻轻摩挲着指尖,眼神不明。

      那是刚才拥云裳的手。

      云裳将玉佩给他,他是起了恻隐之心,才有了适才的行为。

      往后不会了。

      *

      对于南齐官员来说,仁德四十六年无异于天灾之年。

      皇帝死后一个月却密而不报,其所出皇子接连暴毙,宫中贵妃下落不明,朝中宰相通敌卖国,就连曾经如日中天的云家也大厦将倾。皇七子失而复得。

      仁德四十六年十月。皇帝驾崩,仁德帝临终之前竟传位于当年祸国乱政的晏氏遗脉,如今才刚刚失而复得的皇七子。

      仁德四十六年十二月。贵妃薨。

      仁德四十七年一月。有一自称晏相的学生于南昭门举旗呐喊,呼天呛地,声喊晏相是冤枉的,后来竟查出当年原是云相构陷于晏相,企图取而代之。后来又查到了是云贵妃戕害于晏贵妃,云氏一族错杀晏氏一族三百八十一人冤魂。

      欲加之罪,何患有之?

      举朝皆惊,一时直呼人心难测,善恶难辨。

      *

      潜渊阁中,李铤洲看着形如搞木的云为深叹了口气:“云相这是何必呢,我说过,不要再寻死了,否则受苦的还是你。”

      云为深的双眼被钉入银钉,蜿蜒出两行血泪,他闻言,并没有多大反应。

      李铤洲走近,眼神一一审视着他身上的伤口。

      烫伤,刀伤,甚至蛊毒,没有一块肉是好的。

      “李…李铤洲,你懂得隐忍,懂得藏拙,徐徐谋之,我欣赏你的魄力…真的…”

      李铤洲一笑:“谢谢。”

      “可你偏偏…输就输在…太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云为深呼出一口浊气。

      你为了复仇,委身于仇人之女,出卖自己的真情实感,逢场作戏,假意斡旋,从中获利。

      这种人,是当之无愧的帝王之相,于情来说,却是天弱之人。

      “生在帝王家,无论是情意还是亲义,都不会两全。”李铤洲这样回他。

      他恨仁德帝,不念情义,却不怨他。

      *

      云为深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仁德四十七年三月。

      彼时李铤洲正在着手登基的事宜,忙得昼夜颠倒。

      乾龙殿内。

      “死了?死了就扔了。”李铤洲连笔都不停的回白霜。

      “是,还有一事…今早狱卒来报,说…云氏女死了。”

      李铤洲笔下一顿。

      一封奏折就这样被墨浸染了一大团。

      “据说是投缳自尽。”白霜又补了一句。

      李铤洲将那奏折换下,仍是连头都没有抬,语气不悲不喜:“那就埋了。”

      就地掩埋已经是对她的格外开恩。

      否则,云家人的下场,只能是曝尸荒野,黄沙掩骨。

      “是。”白霜犹豫着应下。

      李铤洲约摸又是批改了两三折奏章后,余光察觉到白霜还在殿内,开口问:“还有事?”

      白霜双手奉上:“云氏女…留了一个孩子,这…应是您的骨肉。”他有些犹豫的开口。

      李铤洲终于抬起头来了,挑起眉语气似是不可置信:“孩子?”

      他绕到白霜面前,垂手看着面前包裹着粗布的襁褓婴孩。

      这婴儿全身皱皱巴巴的,面黄肌瘦的,两只小弱鸡。眉目间却是像极了李铤洲,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的蜷缩在一堆烂布中。

      那模样任谁看都会猜到是李铤洲的孩子。

      估摸着应该是新岁那晚。

      李铤洲的眉深深地皱了一下。

      这是个麻烦。

      “殿下,要如何处置?”白霜忐忑着开口,这毕竟是李铤洲的骨肉,可他却也是恨极了云家,是会牵连于这个孩子,还是会细心地将她抚养长大?

      李铤洲半晌都没有回,只是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怀中的那个婴儿。

      “殿下可是想抱抱她?”白霜试探性的开口。

      “不需要。”李铤洲摇头。

      “将她送到尚宫局里的嬷嬷那里去,好生抚养着。”李铤洲突然开口。

      没有牵连她想要杀了她,却也不想看见她,这已经是李铤洲的格外开恩了。

      “是。”白霜暗自呼出了口气。

      他准备退下,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殿下可要赐名?”他问。

      赐名?李铤洲还真的在脑海里想了一下。

      蓦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云裳眼中闪着春光融融,教他的诗词: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因为当时他说他不通文墨,只会些拳脚功夫。

      那时她说:“燕公子有人中龙凤之姿,芝兰玉树,若是被别人误认成只会拳脚的草莽之夫想必很不好,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若我教燕公子识些些诗赋文字吧?”

      他沉吟着开口:“就叫绥绥吧。”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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