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朱门寡义情 “ ...
-
“轰隆隆”一声突兀的闷雷划破了宁静的夜晚,接踵而至的是无数声雷音。
云裳一下从床上坐起,冷汗涟涟,止不住地喘着气。
南齐的冬天多雪,今日竟罕见地滚起了闷雷。
她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身侧的玉枕冰凉一片。
她趿拉着绣花鞋,点了一盏灯,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就坐在了旁边的软榻上。
门外的雷听得人心惊肉跳,似乎还伴着闪电声。
“小姐,您怎么醒了?”松香听到了声响,推门进来看见了云裳起来脸色煞白,一双杏仁儿眼中写满了不安。
“我睡不着。”云裳额头上挂着一颗一颗如豆的汗珠。
“哎呀,小姐怎的流了这么多的汗?”松香连忙捏着锦帕替云裳揩汗。
“我没事,阿爹和阿序呢?还没有回来吗?”云裳心里没来由的慌。
“嗯,宫里刚才传信来传老爷,至于姑爷,好像被宫里什么事儿绊住了手脚。”松香说。
“要不要紧?”云裳忽然攀住松香的胳膊问,声音绷紧。
“奴婢也不知,不过姑爷在宫里任职,一时半会儿晚归也是常有之事。”松香宽心道。
云裳木木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阿爹那儿看看。”云裳突然说。
松香擦汗的手顿了顿:“小姐,天不早了,早些睡吧,老爷估摸着也马上要回来了。”
云裳却还是坚持:“我想去看看,我睡不着。”
她说完,自顾自地就要朝外走。
“诶等等小姐,这外头冰天寒地的,先把这大氅披着吧。”松香拿着大氅急匆匆地跑去追云裳。
*
宫门已经上了钥,朱红色的宫墙,明黄色的琉璃瓦盏竟在夜晚寒影绰绰,有几分渗人。
天空雷意翻滚,紫雷鞭电,一批着羽林卫服饰的兵锐悄无声息踏在这座皇城之中。
领队的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寒意凛冽,面如寒光,下颌锋利。
手中的那柄长剑划在寒石制成的宫砖之上,磨击出“呲呲”的声响,剑底摩擦出细微火光。
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绣闼雕甍的宫宇,最终在乾龙殿停下。
“白霜,去将云贵妃请来看一出好戏。”李铤洲冷冷抬手。
“是。”
李铤洲持着剑走上前。
“这…这…”殿前守夜的公公一看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吓得连拂尘都拿不问了。
持刀,军队,铠甲…这…这是要逼宫啊!?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额头触地,忙不迭磕头:“饶命啊,饶命啊!”
黑夜的笼罩下,这人的面庞瞧不出,这是哪位皇子啊?!竟然按耐不住了…
他全身抖的像筛糠一样,额间全是汗珠粒粒。
“林公公,得罪了。”柳将军将刀横在了那太监的脖颈处,寒光影映。
李铤洲一步也没停。
殿外闪电频频,雷声交作,光影交汇。
门打开了。殿内昏暗沉沉,仿佛无声地透露着一股沉重的死气。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尽的弥漫,又仿佛混杂着一股迟暮之气。
不远处的龙床上。传来一声比一声浊重的呼吸。
身旁的侍卫点了火匣子。一簇微弱的光亮照亮了殿内。
明黄色的纱帐迤逦在地。李铤洲用剑尖挑开纱幔,床上的仁德帝似乎睡得极不安稳,脸上浸满了汗珠。两只如干树皮的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绸被。
苍老的容颜极其痛苦的扭曲着,头也抗拒着晃动,双唇不停翕动。
“别…别来找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要…不要…”
李铤洲扯了扯嘴角,泛着银光的剑横向他的脖颈处。
“不要!”仁德帝突然在梦中一声喝。紧接着鼓着双眸睁开眼。
“轰隆隆”又是一声惊雷,闪电的光亮劈进殿内。照的李铤洲的脸雪白。
“你…你…大胆…”仁德帝自梦中醒来,入眼就是李铤洲持着剑横向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心下明了了几分。
声线颤抖,嘴唇不自觉地抖动。
原来九五之尊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你是谁?!”仁德帝也自觉失了面子和帝王威仪,转而定了定神,勉强收下了那幅惧怕模样。
“原来午夜梦回之时,你也会怕。面对死亡,你也会俱,父皇。”李铤洲悠悠开口,将那幅惧怕的面容尽收眼底。
“你到底是谁?!”在黑暗中仁德帝看不见来人的面容,但听到他唤自己父皇,心下大为光火。
这是哪个孽障?竟敢逼宫!
“呵,父皇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连自己的骨肉都看不出来了?”李铤洲不咸不淡地说。
手中的剑锋没有偏过一寸。
“轰隆隆”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像是要贯穿天际般
“你!”仁德帝本欲再叱,一声惊雷作响照亮了殿内持剑的男人。
“你是…你是!”仁德帝看清来人,目呲欲裂,手指指着李铤洲,不停的颤抖,上下呼吸急促仿佛随时窒息。
“你是…你是李铤洲!”仁德帝沉沉开口,语气不可置信,面容却更是惊恐万分。
“洲儿,你…你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父皇希望我回来吗?”李铤洲低低的笑着,可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开心的。
“洲儿,洲儿…父皇这么多年没有一日不是想你的…”仁德帝伸出蜷着的双手,似是想要触碰李铤洲握在剑柄的手。
李铤洲厌寒地撇开了,嗤笑一声,偏头问:“是想我还是想杀我?”
“这么多年没见父皇还是一成没变啊,依旧虚伪恶心。”
“洲儿…你…”仁德帝似是不可置信的听到这是从李铤洲口中说出的话。半晌,他叹了口气:“父皇知道你是怨我,没有保住你母妃,可父皇真的尽力了,父皇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无奈。”
“是没保住还是根本没想保?还是从一开始就想置她于死地?”李铤洲一语道破。
“你…我…”仁德帝还想再说什么。
“主上,云贵妃已带来。”视为将云若兰绑来。
“皇上!”云若兰一进来直扑仁德帝,却见李铤洲持剑对着仁德帝。
“陛下!”云若兰下意识一喊,脚步一转,下意识转身就想去叫人。
“贵妃娘娘尽管喊,看看到底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剑快。”李铤洲早已看破。
“你是何人?竟敢挟持当朝天子,这可是弑君的重罪!”云若兰威胁着李铤洲。
李铤洲偏头去看她,眼中讥诮不已。
“弑君?重罪?娘娘太看得起我了,我可没那么残忍。”
“那你想要做什么?”云若兰忌惮地看着他,开口问。
“诛心。”李铤洲似笑非笑的视线游离在仁德帝和云若兰之间,丢下两个字。
不知为何,云若兰听到“诛心”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出了一手心的汗。
“十年前,娘娘自己做的事不记得了吗?”李铤洲眼眸一眯,幽幽开口
十年前!云若兰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后退半步,双肩止不住的颤抖。
李铤洲好笑地看着她。
“十年前,云贵妃,对晏家的小姐,晏贵妃做了什么?”
“这关你什么事?!南齐人尽皆知晏氏一族勾结乱党,欺君罔上,早已诛连九族,罪妃晏氏早已投缳自杀,这干本宫何事?!”云若兰说。
“娘娘还真是将自己摘得干净,只可惜冤有头债有主,十年前娘娘做过的事真当以为没有人记得吗?”
“当年,晏氏满腹忠心,为国为君,尽心辅佐君王。而他,却为了一己之心,为了独揽大权,串通云为深,诬陷晏氏!以莫须有的罪名冠以晏氏!更是为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将晏泠杀害!”李铤洲突然低吼,满眼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手中的剑更是刺深几分。
仁德帝有些痛苦地闭了眼,嘴角渗出血来,却不敢有言语。
“而你,云若兰!因为嫉妒,在我母妃死后也不肯放过她!让一群太监玷污了她!”
奸尸啊!奸尸啊啊!李铤洲每每想到这恨不得将整个云氏杀光杀尽!!!
云若兰一听这话,踉跄着后退,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她嗓音发颤,言语已经不成句:“你…你胡说…”
她又猛然想起了李铤洲刚才的说辞:“你到底是谁?!”
“你…你是…五皇子…李铤洲?!”云若兰后怕地开口。
李铤洲不答,转而将手中的剑锋又刺深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而你,才是最该死的!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却还是袖手旁观,甚至替她掩盖!”
仁德帝痛苦地噎了噎,嘴角流下的血更多了,脖颈处的伤口血汩汩地流着,浸染了明黄色的龙袍。
李铤洲没有松手半分,只是冷笑地看了看两人。
“你大概也不知道,她死前还念着你,让我来找你,说父皇一定会来找我。”
仁德帝似是痛心疾首,眼尾留下了浑浊的眼泪:“是我对不住泠儿。”
李铤洲突然狠地刺深,极近歇斯底里地怒吼:“闭嘴!你不配提她!”
血流得更多了。
李铤洲突然将刺入血肉的剑锋移开,仁德帝泄了力似的瘫倒在血泊中,手捂着脖颈。大口喘着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云若兰见了,连忙止住了颤抖。三步并作两步爬到了仁德帝的脚下,直起身来替他顺着气。
李铤洲身长玉立的站在一旁,好笑的看着二人。
“我一直很好奇,贵妃娘娘承蒙了这么多年的圣恩,却还是无一所出,这是为什么呢?”
仁德帝突然止住了喘气,双目欲裂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又带着几丝痛苦:“住嘴!”
李铤洲却不管,自顾自地道出了一个极近让云若兰崩溃的消息:“父皇对娘娘真的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宠爱,连娘娘平日里常用的沉香都与旁人不同,多加了一味药引。”
“这药名唤绝子香,无色无味,其实说是毒也不为过,女子长期使用可使终身不孕。”
“李铤洲我让你住嘴!”仁德帝一阵剧烈的咳嗽。
云若兰顺气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仁德帝。
“兰儿,你莫要听他胡说八道,朕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怎会对你做出这种事?”仁德帝伸出手安抚她。
李铤洲嗤笑:“父皇多情又多心那一颗心恨不得掰成百八十份用,对每个女人都说同样的话不觉得腻味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东西拿上来。
一袋子黑乎乎的药料摆在三人面前。
“他就是将这东西研磨成粉,加入你平时惯用的沉香当中,不知不觉地便使你丧失了生育能力。”李铤洲拿起一块摆弄着。
“陛下…你…为何…不让臣妾有子嗣…”云若兰痴痴地问,泫然欲泣。
“朕…”仁德帝欲待解释,却被李铤洲抢了先。
他残忍开口:“如今的云家就是第二个晏家,你当真以为陛下会纵容一个臣子独揽大权吗?你当真认为他会认你生下龙嗣日后让云家有皇子傍身,皇子日后权势滔天袭他的位吗?”
“自私使然,何来情由?”
“陛下,他说的…当真如此吗?您不想让…我生下皇嗣?没打算放过…云家?您…从没爱过我吗?”云若兰开口,泪水已是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地。
仁德帝罕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云若兰心下已是了然。
她突然大笑着,眼尾闪着泪花,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她松开仁德帝的手:“臣妾以为陛下与臣妾两情相悦,迟迟不肯立后只是忌惮于朝中大臣,十年前臣妾杀了晏泠那个贱人,哥哥除了晏家。位极人臣,臣妾登至贵妃,就以为能与陛下长相厮守,没成想,原来全都是臣妾的一厢情愿,哈哈哈,真是天意弄人。十年前陛下借着我和我哥哥的手除了晏家,如今陛下是不是又要除掉臣妾和云家了?一石二鸟…陛下的手上依旧干干净净!陛下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
“若兰!”仁德帝被人戳穿了旧事,不免有些不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李铤洲唇角弯出讥讽的弧度。
诛心,也不过如此。
“臣妾自十八岁入宫跟了陛下近十五载,到头来终究逃不过利用二字。”
“天家的薄情臣妾也算是领教过了,此后,万不敢奢想半分。”云若兰面上已是心如死灰。
“李铤洲!你到底想做什么?!”仁德帝见解释不过于是转头愠怒地朝着李铤洲开口。
“父皇,儿臣与您这么多年没见了,自然是叙旧啊。”李铤洲笑笑。
“你想杀了我,然后自己登上皇位,我告诉你这不可能!即便你杀了我,朕已立下太子,先皇殡天,理应由太子继承大统!而不是沦落到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孽子!”仁德帝气的不轻,全然没有了刚才半分的父慈子孝。
“呵,父皇说什么呢?如今父皇应该只儿臣一个子嗣了。”李铤洲阴测测地开口。
“你…你什么意思?!”仁德帝脸色涨紫。
“主上,二皇子已解决。”一个侍卫跑进殿内。
“主上,六皇子已解决。”
“主上,八皇子已解决。”
“主上,太子已解决。”
一声声突兀的声音响彻在殿内。
李铤洲好整以暇地看着仁德帝。
平地一声惊雷。仁德帝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久久不说话,两只眼睛就这么瞪着前方。
“畜生!李铤洲你这个畜生!当初生下来朕就应该把你掐死!”仁德帝歇斯底里的扑过来。
侍卫按住他,他连一根头发都没抓住,只是张牙舞爪的挥舞着手臂。
“朕要杀了你!你这个畜生!”
“你以为你杀了朕的儿子,朕就会立你吗?我告诉你朕就是立宗氏之子,都不会立你这个畜生!”
李铤洲失笑:“父皇说笑了,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自己拿。”
“畜生啊!你怎么不去死?!”仁德帝面色狰狞扭曲。歇斯底里地与侍卫扭打着,张牙舞爪的想要扑向他。
李铤洲连眼都没眨一下,看笑话似的看着他。
仁德帝闹得无力了,停下动作,冷笑着,索性与他鱼死网破:“你以为当初朕为什么杀晏泠,为什么陷害晏家?又为什么给云若兰绝子香?!”
半点也不顾云若兰还在场。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作为天子不会允许自己的大臣权力超过君王,也不会允许皇嗣拥有过于强大的后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天子要一呼百应,绝对不可能容许一家独揽大权!”
“坐得上那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人是至情至性之人?!”
“李铤洲,你恨我!恨我的冷酷无情,恨我的心狠手辣,恨我的自私虚伪,可你别忘了你也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李铤洲听着,没有回他,他看着殿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青,但雷声仍是没有减弱半分。
半晌,他喃喃开口:“是啊,所以我恨你,却不怪你。”
*
李铤洲自乾龙殿出来时,天色已经亮了,也不再打雷,只是在扑朔扑朔的下着雪。
李铤洲伸手握了一把,摊开手掌,雪却是已经融化了,悄无声息的流出指缝,滴落入泥。
“主上,没找到要的东西。”白霜来禀报。
这倒是李铤洲料想得到的。
云为深那个老狐狸,老奸巨猾,自是不会将这等重要的东西随意的放在府中的。
“还有,属下以通敌罪名命人前去缉拿之时,并没有发现云裳,似乎…是逃了…”
逃了?李铤洲挑了挑眉。
动作这么快?
“继续找,那东西有可能在她身上。”
“云为深呢?”
“软禁在潜渊阁。”
李铤洲点点头,朝着潜渊阁走去。
“死守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还有,找到云裳之后迅速来报。”
白霜看着李铤洲远去的背影,默默祈祷着李铤洲能看在云姑娘对他一往情深的份上放过她。
那位傻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云家与晏家的恩怨是非,不知道枕边躺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一心向着李铤洲。
希望李铤洲能念着情分,放她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