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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佳眷赴海誓 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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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麻利地取完大氅便迅速返回了凉亭。
快步赶回后却看见云裳伏在凉亭的石桌上执笔
她将大氅轻轻披在云裳肩上。
石桌上宣纸铺开,一只卧在雪地里半寐的狐狸由墨渲染开来。活灵活现。有一只眼睛半眯着,透着狡黠精灵的光。
松香立在一旁,远远地就看见了云为深自雪幕踏来。
他示意松香噤声,悄悄绕到云裳身后,眼神宠溺地看着她笔下画卷绽开。
他笑了一声赞叹:“这么冷的天,裳儿兴致还如此好,可贵啊可贵。”
云裳平时是个闷葫芦,别说这么冷的天出来作画,哪怕艳阳高照的天也不一定见得出来。
云裳这才惊觉云为深来了,她连忙起身行礼:“阿爹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云为深一提起这个就来气:“哼,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呢,连圣上都体恤我这个老人家昨天嫁女特意让我休沐一天,你那个新郎官儿倒好,新婚第二天睡了一觉就拍拍屁股走人,倒是连我这个岳丈都不放在眼里了。”
云裳笑着替李铤洲开脱:“阿爹莫怪阿序,阿序也是眼瞧着铺子刚开张,又没有可靠的人照料着,这才事事亲力亲为走得急了,等他回来我与他定去向您赔罪。”
云为深冷哼一声:“向我赔罪?哼,我可受不住,再者他又不是同我成亲,新婚第二天又没有将我晾在一边,何须向我赔罪?”
云为深气的不轻,阴阳起来像个幼稚的小孩儿。
转而云为深又疼惜着说:“裳儿,你要知道,阿爹并不是在怪罪他,阿爹是在心疼你,为你着想,有哪家夫婿是在第二天撇下自己的夫人的?”
他顿了顿,又叹口气说:“唉,为父真的不知道当时顺从你的心意将你嫁给他究竟是对是错。”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女儿站在他面前目光如炬,眼神坚定地对自己说:“阿爹,我想嫁他。”
他负手:“阿爹准备在朝中替他某个一官半职,将来也好养活你们。”
云裳面色变了变:“阿爹,阿序想来不喜朝堂政事,况且他又不通文墨,朝堂之事波诡云谲,您又何苦让他入朝呢?”
云裳并不是不知道朝堂之中的尔虞我诈,她也知道,朝堂如战场,战争往往一触即发。
那时,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不想让燕序去。
云为深嗤笑一声:“不通文墨?他那三脚猫功夫我也不指望他能位极人臣,放心,为父替他安排的职位无足轻重,也只是指望他能勉强让你衣食无忧,养家糊口罢了,不至于让你每天眼巴巴地望着他回来,整日里担心吊胆的出来观望,担心他有没有吃饱饭,穿得暖不暖。”
云为深说完,目光扫了一眼云裳。
云裳有些不好意思,想不到还是被阿爹看出来了。
云为深叹了一口气:“放心,他若出了什么事,都有阿爹担着,阿爹会替你护他周全。”
“他若是连这都畏首畏尾,贪生怕死地做不到,就别想着还占着我女儿,早点同他和离,阿爹再替你觅一门好亲事。”
云裳还想说什么,可云为深抬手制止了:“行了,这件事你莫要再插手,我自有判断。”
说完他又抬手爱怜地摸着云裳头顶:“阿爹做这一切都是为裳儿考虑,阿爹年龄愈发大了,在朝中话语权也越发低下,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我得替我的裳儿以后考虑,要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活着。”
云裳被说得鼻头一阵酸,她说:“阿爹不许再说这样的话,阿爹要长命百岁的。”
*
李铤洲缓缓穿梭于相府的亭台楼阁之间,表情漠然。
“阿序”一道声遥遥唤着他。
李铤洲脸上旋即出现了笑容,稳身接住了来人:“这么冷,怎么跑出来了。”
他将云裳冻得通红的手握在怀中,虎口处的薄茧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心。
云裳搂住他,头顶的软发轻轻蹭着。
李铤洲的假笑面容稍稍裂了裂,他不喜与人这般亲近。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云裳还没开口,身后的小厮就上前来朝李铤洲行礼:“姑爷,老爷有请。”
李铤洲点点头应下了。
正待走,云裳拉住他的衣角,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儿仰起来,双目潋滟,水波滢滢。
他笑:“乖,屋外冷,先回屋等我。”捏了捏云裳的手心。
*
李铤洲穿过相府长长的游廊就看见了云为深。
略显薄削的后背套着一件略显宽大不合的深色衣裳。
负着手立在游廊的尽头。
李铤洲率先走到他后面,恭敬一礼:“父亲。”
云为深转身:“来了啊阿序。”
他捏了捏稍显疲惫的太阳穴:“铺子那边最近怎么样?”
李铤洲答:“盈利不错。”
“那就好,我是这么想的,你先把铺子那边的事放放,找个掌柜的管事,我呢,想替你安排一个官职,一来呢,俸禄稳定些,二来呢,少一点儿早出晚归,也让裳儿对你少一点担心。”
云为深虽年逾古稀,但是好歹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该有的气势与威仪是一点儿都不少的,看似是商量的口吻,实则三两句就已经盖下了定论。
可李铤洲也不是善物,却不想正中他下怀。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这怎可…我尚无功名,又非登科及第,况且裳儿一直不喜我做官…”
“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至于裳儿,我知道这一直是她的心结,可我也是为她而好…”云为深叹了口气。
李铤洲不说话,良久,他听见云为深苍老的声音:“燕序,你可知,裳儿为何不喜你做官?又知为何裳儿性格讷闷不喜闹?”
李铤洲垂下头:“不知。”
云为深缓缓踱步,慢慢道来:“这件事,到底是怪我…”
云裳的娘亲原是永京大户人家的闺秀,当时对还是一个穷酸秀才的云为深一见钟情。
也不顾当时的云为深家境清贫,无甚功名便执意下嫁。
夫妻俩感情甚笃,琴瑟和鸣,云为深不喜官场之中的勾心斗角她便抛了永京的锦衣玉食素衣荆钗地随他去做一个芝麻小官。
那段时间虽清贫,但胜在美满,不久便有了云裳,夫妻俩将这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
可当时的云为深为官太轴,常常直言直语谏言,铁情无□□事,不喜同贿贪之人为伍,更是不懂官场之上的圆滑之道,得罪了一批官僚乡绅和世家子弟,加之背后又无实力依靠,这群人自然盯上了他。
云为深谈到妻子满是温情与眷恋,可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狰狞阴寒:“可我没想到,他们不敢动我这个朝廷命官,却将主意打到了云裳她娘的身上。”
“当时他们借口将我支走,却遣人去我家中,辱了云裳她娘,甚至将她残忍杀害吊在房梁之上,使我夫人含辱而亡,当时我赶回来时为时已晚,云裳年纪小,吓晕过去后原本开朗活泼的性子就变得沉默寡言,闭口不提她娘,我知道,吓着了她。”
“后来我又被贬谪,只是从那之后,我便一步一步登上了现在的位置。”
云为深扪心自问来时路充满血腥与阴暗,不光彩,可不这样做,他护不住妹妹和女儿。他死了不要紧,可云裳和若兰怎么办?
他怕,怕她们想他的夫人那般,含冤九泉,含辱而死。
他没有对李铤洲说这些,他深深看了一眼李铤洲:“阿序,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身世家境如何,只要你一心一意待裳儿,爹保证将你如同裳儿般视如己出。”
李铤洲听完这些本没有多动容,听到后文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面上却是一哂:“父亲宽心,无论何时何地,我待裳儿的心都如匪石,不可转,也不会变。”
他说起谎话向来一套又一套,他没当过真,可笑的是信了的人。
云为深没有多说话,像是陷入了旧事与悲伤不可自拔。
良久,他开口:“羽林校尉官居从六品,监管皇宫守卫与治安,你意下如何?”
李铤洲愣了愣,南齐的羽林校尉数量不少,权利被分割的很细,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专权。但是羽林校尉位卑而权重,官职虽小,但是权利被分割成掌管皇宫的守卫与治安,对于皇城的管理有极大的作用。
云为深像是看穿了李铤洲的吃惊,他说:“不用担心,羽林校尉多是些官宦子弟担任,只是徒有名声,无需担心你任职一事。”
如今的南齐,皇权早已受到世家贵族的掣肘与牵制,朝中官员也多是结党营派,买官鬻爵之事无甚少见。仁德帝垂垂老矣,有心而无力。
“你收拾妥当,明天就随我入宫上任。”云为深丢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
李铤洲一个人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出来。”
白霜自屋顶翻身下来抱拳跪下。
“你怎么看?”李铤洲问他。
“这是好事,主上虽已取得云家信任打入内部,可终归要一步一步登上那个位置,若是能借云为深之手回去,比主上自己单打独斗回去要有利的多,况且,羽林校尉一职,位卑权重,我们办起事来也不容易露出马脚,让人怀疑。”
“再者,与柳将军等人联络起来也要方便不少。”白霜补充。
白霜知道李铤洲的顾忌,他与云裳成亲不过一日,他便这般急不可耐的要让他入朝廷,是真的为他女儿考虑,还是又有什么阴谋。
对于云为深这个老狐狸,李铤洲不得不防。
“最近…的确是有不少朝中大臣借权利之便往朝廷揽进人,甚至有人私下买官鬻爵…,陛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霜犹豫着开口。
李铤洲冷哼一声,讥诮讽刺意味溢于言表。
李崇年那个老东西,昏庸无聩。却又刚愎自用,治国之道无甚功名,倒是生性多疑,反是助纣为虐。
李铤洲沉着一张脸,眉眼阴翳丛生。
“你这几天仔细盯着云为深,一有异动马上来报。”
*
“阿序,你怎么了,一从阿爹哪里回来你就心不在焉的,他同你说了什么吗?”云裳晃了晃李铤洲的臂膀。
李铤洲回了神,他亲昵地捏了捏云裳的脸颊,向她说:“父亲让我担任羽林校尉一职,明天出发。”
云裳急急地问他:“你答应了吗?”
“嗯。”
“你可以不去吗?你不是向来不喜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吗?如果你是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去和阿爹说的。”
“我是自愿去的。”李铤洲摸了摸云裳的头。
“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李铤洲将她拉入怀中。
云裳却一把抱住她,将下巴抵在李铤洲的肩上,整张脸埋人他的后颈中“我不想你去,我阿娘就是那么离开我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带了一点鼻音。李铤洲看不见的地方,云裳的眼眶也红了。
她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李铤洲的后颈处,痒痒的,李铤洲的皮肤有些许异样感,似乎还有一缕馨香钻入他的鼻腔中,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氤氲。
“我不会走,我晚上会回来陪你,也不会离开你。”
他想敷衍了事,说出口的话却是变了味。
“我怎么舍得让你和我受苦?”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噼啪噼啪下起了小雨,砸在门外的青石路上格外的动听。
屋内却是一片暖香,金丝镂空香筒中的檀香未燃尽,烟雾弥漫中脚踏上的衣裙纱带迤逦,红帐翻飞。
雨过后,相府一片蓊蔚洇润之气,云裳探手,枕边已是凉尽。
*
除夕的这天晚上,永京罕见的没有下雪,星光如露,灯火荧煌。
云裳边将年夜饭搬到了梅园旁的凉亭来。
梅园景致很好,丝丝缕缕沁香的梅香争先恐后涌入鼻子里。梅花的枝干上都被细心地挂上了如柿的小灯笼,个个莹润喜人,散着微光,又如丛丛萤火,叫人生了欢喜。
“小姐,这是您要的面团和花汁。”松香将云裳要的东西端来之后就立在云裳身边。
“去问问王伯,阿爹和阿序回来没。”云裳边吩咐边忙着手上的动作。
“是。”松香刚想去就听见了王伯的声音。
“大小姐,老爷和姑爷回来了!”
云裳一听,忙放下东西就要去正厅迎。
却不料云为深脚步生风,还没走到正厅里就看见了。
“阿爹,你们回来了!”云裳或许兴许是被除夕的喜感与漫天的火光浸染了,脸上染上了红扑扑的烟霞,连性子也比往日活泼了不少。
“是啊,回来了,咱们一家过除夕!”云为深笑着替女儿拢了拢大氅。
“阿序,怎么样,累不累?”云裳看见了李铤洲,连忙走到他面前。
李铤洲替她捋了捋漆发:“不累,等久了吧?”
云裳摇了摇头,将李铤洲和云为深拉到梅园那个小凉亭里坐下:“快尝尝,这都是我做了一下午的。”
云为深将脱下来的衣服交给一旁的小厮,又神神秘秘的拿着一个小匣子晃在云裳面前:“裳儿快猜猜,姑母送你了什么新岁礼?”
云裳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家的情态,她歪着头,佯装思考:“这么小的盒子,耳坠?”
云为深将那小匣子打开,是一枚剔透的玉石,呈绿湖色,水头极好。
“贵妃娘娘说,这是北安使臣带来的进贡品,是难得的宝物,据说可祐孩童平安,无灾无祸。”
“给小孩子的?”云裳有些诧异。
相府近来没有添丁啊?
“傻丫头,是给你和燕序的孩子的。”云为深一看就知道云裳在想什么。
“我和阿序还没有…”云裳先是一头雾水,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就变得小声了。
“唉…”云为深故作头疼的叹了口气。
“若是有了,可不是又有了一个傻丫头?”云为深看着云裳忽的冒出来这句话。
云裳捏了捏云为深的衣袖,小声地说:“爹…”
“罢了罢了,爹老了,这件事,你们二人决定便好,爹不干涉的。”云为深似是无奈,又好似宠溺地看着云裳:“裳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也想抱孙子孙女了。
李铤洲盯着云裳没有说话,他在这件事上一直很小心,绝不可能留下子嗣。
他的孩子,绝不可能与云家人沾上分毫关系!
云裳没有察觉到李铤洲的异样,一讨论到这个话题,她的脸颊便染上了酡红,嗔怒道:“阿爹快吃菜,菜都要凉了。”
云为深不争气地看了一眼云裳,知晓她这是在扯开话题,也没有揭穿她。
毕竟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如墨的天空无一丝云,只有几颗如点的星点缀其上。
“砰砰砰。”众人抬头看向天空。
无数的光点在夜幕中炸裂开,万千丝流萤如花苞般绽开,如流苏般垂下,又如千丝万缕的银丝金线流淌在如墨玉般的苍穹之上。闪着,亮着,迸发出灼热的,璀璨的金光。
一声接着一声的烟花声,在耳膜处炸裂开来。伴随而至的是一阵阵热闹的爆竹声。噼啪作响,响彻于世间。
“阿序。”云裳叫他。
李铤洲转过头去,不明所以。
云裳递给李铤洲一条烟青色的腰带。
李铤洲垂下眼看,这条腰带上没有过多的玉和犀装饰,却又不显得单调,中间绣了一只雪白色的银狐,又用银丝描了边,四周绣了祥云纹样。
他抬头看云裳,那张书姝艳的脸,在烟花下,光影交错,阴暗明灭,只有嘴角的笑看的真切。
“新岁快乐。”
他听见她轻轻地说。
“砰”又是一声烟花响在头顶。旋即在天幕炸开出花,有几分雀跃之彩。
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挣脱束缚跳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