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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扬雪情难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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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序,阿序…”迷蒙中,像是有人叫他。
是在叫他吗?
可他不应该叫李铤洲吗?
南齐的七皇子,他的母妃是荣宠加身的晏贵妃,母族是权倾朝野的晏家。
满目的雪与血,红与白织染成瑰丽却又诡异的画面,一声声的尖叫声,哀求声和满目疮痍模糊不清的画面跌向他。
恍惚间,李铤洲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在生与死间进退两难,又像是搁浅的鱼,动弹不得,身不由己。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下,一路蜿蜒流向颈窝处。
温热粘稠,似真似幻,似梦非梦,叫人分不出虚实,瞧不出真假。
“阿序,阿序,醒醒”有人唤他,声音像是盛满了五月春情的无尽柔情。
淹没了那些不堪声音,血腥画面和他不愿面对的情绪。
他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云裳。
他的妻子。
云裳伏在他的胸膛处,手上捏着一方锦帕,眼中写满了焦躁。
他坐起身,捏了捏鼻梁,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是怎么了?”
云裳见他醒来,脸上的焦躁也散了散,转而抿唇一笑,用手中的锦帕替他擦了擦鬓角的薄汗。
她开口:“无事,我来叫你,见你一直不醒,又大汗淋漓,口中梦呓不断,担心你被魇着了。”
李铤洲眼中的笑意散了散:“哦,夫人可听到我口中梦呓什么?”
“这倒是没怎么听清,只是依稀听到几句娘亲。”
说完,云裳又暗道不好。
她知道李铤洲的母亲早逝。
云裳说:“我知夫君思念婆母,昨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婆母虽不能亲至,但必定是欣喜万分。”
她莞尔:“或许她此刻正在天上瞧着我们,纵使天人永隔,但思念与祝福总会到达。”
李铤洲也笑,揽过她的双肩:“夫人说的是,母亲若看到我有一个如此贤良贞静又花容月貌的夫人定是十分欣慰的。”
云裳拿过一旁的衣服替李铤洲穿上:“夫君今日也要去铺子里吗?”
李铤洲穿好衣服,将云裳搂住,下巴轻轻抵在云裳脑袋上说:“铺中一切事物还未理清,我若是不亲自监管,恐生变故,况且,我也想努力让你过得更好。”
他攀着云裳的双肩,深深地望着她:“我想有一天,堂堂正正地与你比肩,然后牵着你,去过你想过的一生一世。”
云裳愣了愣,双手抚上李铤洲的脸,双目潋滟,朱唇轻启:“夫君,有你在,便是生生世世。”
*
“小姐,这是您要的笔墨纸砚。”松香将云裳要的东西一一摆在了桌子上,瞧了瞧书房四周:“咦,小姐,姑爷呢?刚才老爷下了朝让人去叫姑爷,可他们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我还以为姑爷同小姐在一起呢。”
云裳拿起摆在一旁的紫木狼毫蘸了墨在宣纸上细细地临摹,闻言头也不抬的回答:“哦,你说阿序啊,他去了铺子一趟。”
“铺子?!小姐,这才新婚第一天,焉有丢下新妇一人的道理?况且…我们南齐以经商为辱,他既是入赘了云家,何有…”松香愤愤不平的样子。
“好了,阿序虽是我夫君,但亦有自己的自由,何况,这世间赚钱的法子千万,并不见得谁比谁高贵。我不会因为阿序万金缠身才爱他,同样,也不会因为他身份低贱而嫌他。阿爹那里,我也会亲自向他解释。”
松香低了头,不再说什么。
“对了,绥绥呢?”云裳忽然抬头。
“小姐是说那只狐狸吧?昨日不知是照顾它的婢女恍了神,竟让它偷偷跑出去了,还喝了酒,今早让罗伯发现竟醉倒在了梅园里,现在还卧在那丛里没醒呢。”
说来也真怪,一只狐狸竟也会喝酒,还喝醉在了院子里。
云裳笔顿了顿,墨很快浸染了大半张宣纸,云裳拿起镇纸抽出废掉的宣纸轻笑:“那只狐狸,惯会耍懒。”
云裳提起裙裾,朝松香说:“松香,你将笔墨纸砚拿好随我到梅园来。”
云府外一片冰天雪地,银装素裹。
云裳穿过雪春居,来到一片红意点点的园子中。
园中载满了梅树,红意渲染晴天雪日,虬枝蜿蜒,鲜血似的花儿洋落在地,园子的中央,蜷卧着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狐。
雪狐的身上铺着一层昳丽花衣,似焰似幻,是影是魅。
云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这雪狐睡的深沉,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小姐,这笔墨…”松香拿着笔墨纸砚刚想开口询问放置何处却被云裳制止。
“嘘…”云裳将食指竖在唇边制止松香出声,然后示意到将东西放到一旁凉亭中的桌子上去。
她蹲下身,轻轻将雪狐抱到怀中。
那雪狐被惊醒了,眯起一只眼,见是云裳也不怎么反抗了,索性将头靠在云裳衣襟处又睡过去了。
云裳笑了笑,裹紧了身上的裘衣稳步走向凉亭。
“松香,将我的大氅解下铺到椅子上。”云裳吩咐。
松香轻手轻脚解下绣着云秀荷的大氅利落地铺到椅子上。
云裳将雪狐轻轻放到柔和的大氅上。
屋外还在飘着柳絮般的雪,云裳穿的单薄,松香说:“小姐,松香去新取件大氅,您先等等。”说完就急匆匆朝雪春居跑去。
云裳伸出手爱抚地摸着雪狐柔软的皮毛。
这雪狐是去年捡到的,和燕序一起被云裳在福安寺外捡到的。
仁德四十五年一月,云裳去南齐永京城外的福安寺祈福。
祈愿阿爹官运亨通,姑母多子多福,当然也求自己姻缘如意,阖家幸福。
那天,大雪纷扬,夹杂着冷风直直地往人的脖子里灌。
“小姐,你看那儿,好像有个黑影!”身边扶着她的松香惊呼出声。
云裳定睛一看,不远处有一团黑影,夹杂着红晕,让人瞧不出真实。
云裳走上前一看,竟是个人!
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怀里还抱着一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
两者呼吸孱弱,生命垂危。
有胆大的随从将那人翻了过来,面容黝黑,血液也如冰碴似的凝固在脸上。
这不禁让云裳想起了八岁时在皇宫遇见的那个持刀挟持的凶徒。
同样狼狈,同样伤痕累累,遍体鳞伤。
但不同的是,前者目光饱含祈求渴望,后者阴戾狠暴。
他许是看出了云裳身份不平凡,将怀里的那团灰扑扑同样血流如注的小东西推到云裳面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断断续续的说:“姑娘…,可否…可否将这狐狸带去救治…它很乖…很乖…不会…不会…”随着他说话,越来越多的的鲜血涌出他的喉咙,一时间鲜血如注,止都止不住,洇湿了云裳的衣裙,连那狐狸的毛皮也被染成了黑红。
血泊如河,一时间,李铤洲的后头被血糊住,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外吐着血泡泡。
“小姐,他晕过去了!”云裳还没反应过来,松香又是一声吼。
*
李铤洲眼睫颤了颤,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
四周暖气丛生,熏香缭缭,身上也是清爽干净,无丝毫粘腻之感。
他知道,是在云府。
他沉下心来,回想着在福安寺中的禅房中的事。
“主上?”白霜诧异的看着李铤洲伸出的一把匕首。
“你来,模仿山野流寇的招式伤我。”李铤洲淡淡开口。
“这…”白霜有些犹豫,但李铤洲凉薄的目光落下他就立马接过匕首落了刀。
刀式狠辣,快而迅疾,金属刺进皮肉时响起的悚人声响,鲜血滴答滴答砸落在地砖上的清脆响声,李铤洲愣是一声没吭,眼神凉淡如水,空洞无神。
浅灰色的衣服染成血衣,有很快被风雪沥干,散发着铁锈味。
“那东西搞来了吗?”李铤洲拿过一条破布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问。
白霜点点头,走到产房的角落处,将笼罩的黑布揭开,一只毛发如雪的雪狐赫然出现。
李铤洲起身,持着匕首缓缓走近那只雪狐。
那只雪狐约摸嗅到了李铤洲身上伤口中的血腥味,团着身子缩到角落里,身躯打着颤,龇牙咧嘴地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白霜猜到了什么,闭上了眼。他虽历经生死百战,可仍不忍直视这画面。
耳边传来了那只狐狸痛苦的低喘和害怕的低吼。愤怒,害怕,痛苦,不知谁占上风。
鲜血穿透皮肉,血滴如断了线的眼泪一般落下,止也止不住。冰凉的金属利刃挑破的是没能出声的呼救和那份未能宣之于口的信任。
那只狐狸晕死了过去。
李铤洲爱怜地抱着他,走出了禅房,走向了白雪。
“小姐,您来了。”婢女的通报中断了李铤洲的回想。
李铤洲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云裳。
云裳见他醒来,便止住了向前的脚步。
二人都没有说话。
李铤洲蜷了蜷袖笼里的手,然后试探性的开口:“小姐,可否容我问那只狐狸去了哪?”
云裳看着他,这人的相貌算的上是佼佼者,挺鼻薄唇,面庞棱角分明,一双丹凤眼睛湿润光泽,却又好似槁木一般无神。
她开口:“那只狐狸已经救治包扎了,你不必忧心。”
李铤洲点了点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你伤怎么样?”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二人齐齐开口。
“你先说吧。”云裳先一步开口。
李铤洲抿了抿干裂的唇,抱拳道谢:“在下燕序,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你叫燕序?那是怎么受得这么重的伤的?”云裳问。
李铤洲微微启唇,又好似难以启齿,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云裳看出了他的为难,她开口:“不想说便不说了吧,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云裳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是因为流寇追杀。”李铤洲急急出声。
见云裳脚步顿住他又接着说:“我本是在外地的商人,与商队结对而行想来永京城谋生,没有想到却遭受流寇的打劫追杀。”
“那那只雪狐呢?也是你们商队的吗?”云裳问。
“不是,他是我在逃亡时遇到的,当时我迷路了,刚好那群流寇又在周围,是它带我找到生路,却没想到却和我一起滚落山坡,想来还是我害它受了这无妄之灾…”李铤洲低下头有些自责的说。
云裳顿了顿,过了很久才说:“你适才也为它指了条生路,你们也算是两清了。”
“你好好休息。”
云裳关了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院中才看见云为深负手站在门前。
“阿爹。”云裳福了福
“裳儿”云为深扶了扶,有些欲言又止。
“阿爹有话直说,不用顾及。”云裳看出了云为深的欲言又止。
“裳儿,阿爹听说你救了个人?”云为深缓缓开口。
“是,还有一只雪狐。”云裳补充。
“阿爹知你心善,但有些人难免心怀鬼胎目的不纯,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云为深担忧开口。
他知道自己女儿从小心思单纯,,善良美好,可总有些意外防不胜防。
“裳儿知道,裳儿今日去福安寺祈福,祈求爹爹康泰,姑母常乐,女儿医院顺利,也许这是一个结善缘的机会。”
祈求诸事顺利,善缘永结。
佛曰,因果有报。
云为深走了,他拍了拍云裳的肩:“裳儿,善良无罪。”
至此,大雪纷飞五日,人鸟声俱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