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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作伥其三 手中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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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它一举把她拿下,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她,然后用来塞牙缝!
孟仙蘅不止学青冥剑诀,渔客的刀法她也略懂一二,不过不能真正领悟就是了。
她一次次出招,一次次被拍飞。
按照它的实力,她死了百八十遍都不为过,可它好像不再那么愤怒,猫捉老鼠一般吊着她,不肯轻易发挥全部力量,这也正给了人可乘之机。千万别笑她小人阴险,毕竟打架谁修为高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赢家才有资格决定一切。
这也是渔客教她的。
她平静地抹了把脸上的血,受的伤越来越重,精神也越来越振奋。
唐见香见人被掀翻了几次,不由得提起一颗心,林蔓之已经把丹炉准备好了,就差最后一脚踢它入炉,但是孟仙蘅实在不给力,她都想上前帮两把。
她愈发精神,打的起劲,神情恍惚之际就想到渔客跟她说的话:“如果要打,那就一定要赢,输了的话,就不要说是我的徒儿。”
她当时还笑道:“我记得我的师尊是楼主,怎么变成渔长老了,莫非仙蘅记错了?”
回应她的是一卷古籍砸在身上,藏经阁内的渔客指着外面狠骂道:“以后不许再来向我讨教,滚出去!”
她抓起古籍笑得前仰后合,现实中如同被砸书一样,利爪轻而易举就将她抓起来乱甩。
唐见香趁其不备给了一刀,将人解救下来。
孟仙蘅从未想现在这样想用刀。如果说青冥十二剑像风,飘逸不羁,那么渔客创下的刀诀就只是刀,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灵力、所有的体力都精准锁定在目标身上,一击毙命,不会有任何的残余浪费。
“刀只是刀,你握在手里,目光投向哪里,哪里就落下它。”
这是九岁的她躲在练武场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刀法被抓包后,渔客揉着她的脑袋说的。青年骂她人小鬼大,晚上还请她吃糖炒栗子,那栗子太甜了,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多加了糖,总之她尝了几口就腻味了,最后分给小伙伴们,她们至今还以为那是特地给她们留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心虚。
想着,她被扇飞到了屏障上。
师姐在外面好像说了什么,巽茵抹了抹脸,阻止了她。
她们好像都很担心。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想。
孟仙蘅面无表情地从储物袋里抓一把丹药,有的是自带的余量,有的是林蔓之给的,也不管是什么,库库往嘴里塞。
里面应该有几颗回灵丹,她吃出来了,这丹药贵的要死,不过现在也不是肉疼的时候。它貌似有意等她补充灵力,等丹田里灵力充沛后才继续扇人,眼下就算是泥人也该有脾气了,她抹了把鼻子,果不其然有一摊血,冷静地想到上山前茶铺主人对她的劝慰。
“你天资不凡,但也要晓得,中州缺的是强者,而不是天才。”
她眨了眨眼,血好像从眼睫上滴落到眼眶里,来不及甩下去或是擦拭干净,她手里的谓仙剑好像变成了断水刀,九岁夜里与渔客对招的每一帧都被她在脑海中无限放慢放大。
握刀时,要活而不僵。
劈刀、撩刀、劈刀、撩刀。
长老的话仿佛还在耳旁,驱之不散,她想揉一揉耳朵,可是刀太快了根本抽不开手,完全是控制不住,一直飞快地挥舞着手里这柄“刀”。
“如果是剑法,那就是不断拔剑、挥剑、收剑。”
“如果是刀,于我而言,就只是劈与撩。”
“动作要快,姿势要稳。当然了,”她不负责地补充说明,“这都只是基本功,所谓大道至简,你自己悟去吧。”
她也不知道眼前的世界发生什么,谓仙跟着主人一起燃起战意,散发着青芒,一劈一撩发挥出来的效果如刀一样,渔客说的果真不假,道法万千,万法归一。当剑修用刀时,刀就是剑,当刀修用剑时,剑就是刀。你手中之物是什么,取决于握器之人想用什么。
她在模仿被打的落花流水的自己,准确来说是模仿那个夜晚的渔客。
从藏经阁到栗子香,再到渔客的教诲,这都是在唤醒沉睡了的记忆,是隐藏在肌肉里的下意识的记忆。
茶王的话,也不过就是她为了支撑自己不被打倒不阖上沉重的眼皮的警醒。
这最后一劈,真真正正地给了它致命的一击。
到底是她训练有成还是谓仙的功劳,又或者是它太过轻敌,给了可乘之机,这些都不重要了。
赢了就行。
冷笑一声,腾空而起,旋身将它一脚踹进了丹炉里。
林蔓之一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况,在妖兽进来的下一刻就合上了丹炉。
这一切都顺利地不可思议。
符箓起效,阵眼显出,阵法被解除了。寺庙外施剪水等人的身影出现,她来的时候这场酣畅淋漓的打斗已经快接近尾声,看出胜算在自己这一方,就没出声,一直等着被人发现后才大模大样地走进来,鼓了鼓掌。
“精彩,不愧是你,太精彩了。”
她神识扫不出来一人一兽的修为,但有法器加持,才知道孟仙蘅一个金丹初期就敢这么硬气地上去揍金丹巅峰半步元婴的大妖,关键是她还赢了。
在一众或惊叹或忌惮或敬佩的目光中,贺行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一阵叹息,迎上去扶住她。
人在快倒了,莫大的幸福是有人搀着托底。
灵力耗光的感受不大好,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似的,尤其是众人都围过来问候关怀她,空气更不流通了。在昏迷前,她举着手颤颤巍巍地说话。
贺行隐没听清,微微俯身。
她看出了那是谁的刀法,以为师妹会让她感谢渔长老一下。
“跟她说……下回买栗子别放糖了。”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才在走马灯里回想起那份糖炒栗子的一万分不对劲。那天渔客笑眯眯给她捎了一份,背后藏着掖着指定还有东西,那条街上老板的手艺又是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真相大白了。她就说为什么单那一回这么齁,合着是青年看她平时练剑学刀太辛苦了给她加了点糖。
那何止是一点!!!
贺行隐听完她说的,万年不变的表情也有片刻松动。
她也知道了,毕竟打搜剩下栗子的小伙伴就有其中一人是她。
孟仙蘅倒好,一晕了事,后面的事情她也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第二天醒来后就身在学宫屋舍之中。
……
过来看望她的有花愁杀和巽茵,师姐本身与她匹配到了一间卧房,四个人都在这里,林蔓之在分别之前给了她们疗伤的仙丹妙药,还嘱咐了一些事宜。几人也没想到她醒的这么快,以为经历这一场斗法得休息个十天半月。
巽茵道:“你可不知道,昨天还真有城民去仙盟和城主府举报了咱们违反城规,得亏施姑娘请下了追捕令,才让咱俩免受了牢狱之灾。”
城规确实不让飞,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手握追捕令的人就可以无视这条规则。
花愁杀捶胸顿足道:“她真是料事如神,就是再来早些或许你就不用躺在这里了。”
“至少也是来了,其他人有没有安全回去,伤的严不严重?”孟仙蘅倚在塌上,“既然有追捕令,就得将那妖兽上交仙盟吧?”
她记着最后关头,施剪水阻拦了炼化妖兽的林蔓之。
贺行隐知道她问的是自家的同门:“已回师门,有伤无亡。”
她放下心来,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花、巽二人。两人一一为她解答。
昨夜丹炉一放,妖兽一出,天罗地网的仙网阵法符箓齐出,将它降伏。可是电光火石之间,石像后忽有道丝线牵动,那孽畜就像是接收到指令,疯了一样朝唐见香扑去,少年自然也挥刀,要喝退它,果然介于败给孟仙蘅的前车之鉴,它显出怯意,但几息过后还是冲上去,貌似是想挟持人。
仙盟的修士也不是吃素的,能跟着出来救援、追捕、出任务的都不是刚出来历练没有实战经验的小孩,哪怕天赋不盖世,应有的团队合作意识也十分强悍,设下一个高阶的困阵便将它拿下。
施剪水又带人搜寻一圈寺庙,在佛像身后之人却宛如蒸发一般不见踪影。最终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她带人回去复命,而其余人均打道回府。
“你画的那个难道不属于高阶的吗?”孟仙蘅听到一半,问道。
巽茵对于运用天地元气达到自己所求的阵法,自然是喜爱的不得了,本就不爱舞刀弄枪,跟花愁杀一拍即合研究些阵法、暗器也是极好的。
少年摆了摆手:“这可太抬举我啦!困死人不偿命八卦四象阵是我们阵修的一个老祖年轻时候闲来无事弄着玩的,所以各个方面都不如高阶,后世改了改,能位列中阶就不错了。”
孟仙蘅一个外行当然不可能肉眼分清阵法品阶,却也知道这阵因其名字花里胡哨又太长,被年轻阵修吐槽过,后来的大家普遍称它为四八阵。
看来这位老祖她还是个取名废。
花愁杀怼了怼巽茵:“我们先出去熟悉熟悉环境,三日后学宫就正式开始授课了,你和师姐就先在这里好生休养生息着吧!”
她一个病患不宜走动,贺师姐更是不会出门,两人打声招呼就脚踏风火轮地开溜了。
孟仙蘅打量起这间卧房,古朴端庄,设施器具一应俱全,两张卧榻离得远,中间隔了张屏风,用来打坐的蒲团也是不曾缺少。微开一隙的木窗外,隐隐绰绰可见外面的景象,有颗小树,在秋天的日子里仅有几片孤零零的叶,估计等明年开春就焕然一新了。
师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打坐,应该是要守着她了,她心下感动之余,更生出无穷无尽的懊悔。
“……”天杀的,早知那群人来的这么及时,她就不拼尽全力了,可恶的花愁杀和巽茵!她也要出去玩!!
给她等着,一直等着,且等着,待来日势要将天山水城游赏个遍。羡煞一众人,两人。
冷不丁的,宛如冷珠击泉的声音响起。
“伤好之前不准。”
她瞬间枯萎,蔫蔫地哦一声:“师姐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盘坐的少年睁开眼,如墨的眼瞳瞥了过去。
她解释道:“不是蛔虫。”
是你太好懂。
见师妹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贺行隐重新闭上眼,想继续打坐修行,可脑中那个身影却总挥之不去。
她无声地叹,师妹学什么都快,记性也好,性子更是桀骜,这没什么不好,但有时候这种桀骜就变成了不知轻重。昨夜贸然与一个修为高她那么大一截的妖兽对战,分明知道自己不是它的对手,可还是要上前,还是要挥剑,还是不肯后退,哪有仙门高徒的样子,又将自己的生死安危至于何地。
她也是昏了头,下意识将信任给她,默许了她一切的行为。
“师姐,你的伤呢,我还一直没有关心你的伤。”
师姐的腹部被魔爪击中了,修士最重要的就是丹田位置,偏生她家师姐是个闷葫芦,受伤也从不吭声,总想着自己一人能熬过去,旁人就算了,还不肯告知她,哪有和师妹打小相伴的师姐模样。
贺行隐的手虚虚按在腹部,那里的魔气已经被逼出来大半:“死不了。”
依旧不会好好说话,孟仙蘅气得牙痒痒:“我想你给我梳头发了。”
贺行隐无法,左右也静不下心打坐,倒不如遂了愿,给她顺一顺这乱糟糟的头发,当即就从储物袋拿出一把木梳,坐在塌上,让人背过身去。
师姐发话,她哪有不依之理,纷纷照做,感受着自己银白如霜的长发被木梳子打理通顺,心里轻盈盈的也美滋滋的,想着就算是已飘到天上云上当神仙的日子,也未必如她当下美妙。
二人还小的时候,术法不济,就是最简单的清洁术也是使不好的,孟仙蘅从小就是个懒蛋,在村里有婆婆为她梳头,在师门就理直气壮地敲开了师姐的房门,拉着人的衣袖,央着师姐为她挽一挽发。
一开始还不过分,但当她意识到这是独一份儿,就日日赖着人了。
贺行隐也习惯有这样的一个存在,哪怕现在清洁术使的不在话下,也常备着把木梳。
“日后莫要再冲动了。”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头雪白,指尖触了触,也怕人恼,淡淡道:“师尊会担心你。”
师尊当然会担心,渔长老和其他长老也很担心,但眼下究竟是谁在牵肠挂肚,孟仙蘅自有评判。
“师姐还不放心我吗。”她眨了眨眼,“以后我会注意的。”
注意,但难以更改。她太了解这个师妹了,未来怕是要闯下弥天大祸的。但也不是,她漫无目的地想到,只要她变得更强,没有人再敢置喙二人,人人惧怕,届时她就能毫不费力地护着师妹,师妹也就不用这么冒险。况且悬山寺一事也并非师妹鲁莽,而是迫不得已的,谁叫其中有好几头修为不低的孽畜呢。
“嗯。”
不管怎样,对外半天蹦不出一句话的贺行隐,在她面前还是句句有着落的。
哪怕这着落也聊胜于无罢。
孟仙蘅感受着身后人的力道,鸦睫一颤,有小片阴影投到眼睑处,平白让这张清俊秀逸之脸露出些许脆弱。
非要转过身,扒起人家的圆领袍来,直叫道:“师姐,让我瞧瞧你的伤!当真气煞我也,那孽畜伤我也罢竟敢伤你,若我有朝一日在仙盟逮到它,或是揪住藏在佛像后的牵线人,定要将其打的落花流水!”
贺行隐由着人来,见其睫如翠羽,肤如苍玉,一双眼瞳洁绿无比,两瓣弯眉似剑似山,分明是雌雄莫辨之美,声音也衬其人,更生清朗之意。
不知怎的就满腔愉悦,轻道一声:“到时要多谢师妹,替我打抱不平。”
孟仙蘅无所谓地摆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满屋喧哗,声声弦动,秋风既来,晃得窗外小树黄叶慢荡,也不知晃动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