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作伥其四 千岩山道上 ...


  •   深秋时节,就正式开始授课了。

      孟仙蘅这几天外伤养的七七八八,只要暂时不动用灵气导致气血逆行就能痊愈。二人卯时醒来,看着学宫统一发下来的校服未免有些沉默,但还是穿戴整齐了。

      待至寒岁草堂,众学子陆陆续续地来了,学宫一向男女分学,所以堂内清一色的墨蓝衣裙。

      “你们都换上了?”巽茵道,“我原本不想穿的,但一想到学宫严苛的制度,还是从了吧。”

      不穿校服会被关一整天的禁闭,她从小便是闲不住的主,哪能说关就关。

      花愁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穿大家一起穿,正所谓同甘共苦,有难同担嘛。可见我也算舍命陪君子,也不知道哪个蠢人想的给女修制作这样的衣服,我可打听过,男修那边就是正正经经的圆领袍,多方便。”

      学宫的校服,一身墨蓝色的曲裾深衣,腰悬禁步用的配饰,衣袖宽大,下摆到脚踝那么长,十分不方便行动。

      恰恰是无涯楼的服饰不分性别,都是统一的月白色圆领袍,躞蹀带束腰,黑底银纹护腕束袖,端的是一副洒脱利落之姿。两相比较,有落差也是难免的。

      唐见香道:“宫主会在正式授课前,询问学生关乎夫子、屋舍环境或是校服的意见,这是历届以来的传统,或许到时候能好生说道说道。”

      林蔓之几日下来,与众人也算打了交道,端坐蒲团之上,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年年问,年年不改。”

      所谓传统也就是走个过场,哪里会真听取学生意见,如是听了,也早就改了。

      待夫子进来,见到的便是一群学生作鸟兽散的,他暗抚胡须:

      “此后,就由老夫为你们传道授业了,诸位于心法、术法等问题上不得要领,大可来找老夫解开困惑,你们可以称我一声张夫子、张堂主。今日时候尚早,我就论一论剑尊仇长生罢。

      “三千年前,恶鬼邪妖横行其道,为祸人间。剑尊的同门师姐一人杀鬼王,三百年后又成为鬼王,百姓们无法安居乐业,民不聊生之下,剑尊横空出世,短短一年时间灭杀了中州的所有恶鬼。其时,她才是一个区区内门。

      “老夫不求你们如剑尊一般,剑道上,男修要比你们修炼的更加快捷,所以我对你们的训练也不会如要求他们似的严苛。尔等只须量力而行。”

      中州的修士,修至元婴便可称一句小宗师,如是化神炼虚,就足以称其整个门楣,师玄机是为当世第一,已是炼虚后期。至于仙人之境,世人皆不敢妄想。

      如这位老夫子所言,女修在元婴这道坎上,实在难以迈过。亡于雷劫下的要比男修多得多。

      孟仙蘅举了举手:“张夫子,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去春风草堂呢?依您之见,这套灵活的严苛要求岂不是对他们更好?”

      张夫子一拂袖子,冷声道:“宫主之命实难违抗,这位学生要是不满,大可找宫主对峙去!”

      “夫子哪里的话。”闻言,她心下已有定夺,笑得一脸无辜,平白让人胃疼,“学生不多言就是了,夫子还请继续。”

      夫子冷嗤一声,话头转向了她:“我记得你,在此之前,宫主将每个学生的画像给夫子们传阅,以便认识你们。你就是师楼主座下的那个剑道奇才罢?”

      孟仙蘅笑道:“正是学生。”

      不知廉耻。夫子抚了抚胡须,将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目中露出了然的神色:“天资出色,品行奇差,令师就是这样教导徒弟,小辈可以随时打断长辈讲话的?”

      为老不尊。孟仙蘅心中暗道一声,面不改色:“夫子此言差矣。学生现在的师傅是您,如我品行奇差,莫非还能是您教导不佳?”

      众人皆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她开学首课就胆敢硬刚夫子,这位张夫子在学宫授道也有一百七十多个年头,资历颇深,宫主尚要给几分薄面,她孟仙蘅就算是背靠仙盟盟主也不能这么不留余地。

      唐见香附身侧头,小声道:“她真的敢?”

      巽茵与花愁杀并坐一桌,与她就隔了一条过道,前者也同样道:“是了,你习惯就好。”

      不少小仙门世家的女修望过来,端的是一副惊诧之色。

      贺行隐就在孟仙蘅身侧,等人讲完,在夫子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发作之前,抢先一步道:

      “夫子,我有一问,还请您指教。”

      他神色稍霁,缓了缓道:“讲。”

      贺行隐道:“在鬼与妖被剑尊镇压之后,魔族是如何兴起的?”

      总算指出了还算有意思的问题,张夫子开口解释了一番。

      原本天地之间是有天界、修界和地府的,只是三千七百年前,阎王看管不善,恶鬼四溢,与妖兽合手祸害中州。

      虽然仇长生将二者打压,永封地府之门,恶鬼再不得出,可惜妖兽却仍在人间。

      灵气与魔气本为阴阳一体,但由于恶鬼极深的怨念,唤醒了魔气的邪性,魔物因此诞生。妖族本就积怨已久,与其联手,于是正邪大战就一触即发了。

      “夫子,我也有一问!”孟仙蘅站起身,笑盈盈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夫子一口气没缓过来,憋在胸腔不上不下。

      贺行隐貌似是知道她的意图,来不及阻止什么,就听人道:

      “夫子说不图我们有剑尊的造化,可我既有剑骨在身,也有剑尊遗剑在手,更学习剑尊收下一个剑侍。难道夫子对我也只是得过且过,我也能量力而行即可吗?如若对我严苛,那夫子莫非将我当成了春风草堂的人?”

      寒岁草堂收留女学子,春风草堂就收男学子,错开着来,一直以来未出变动。

      她将话挑得分明,夫子明显一愣,随后就是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他指着草堂外,气道:“剑尊收一剑侍,你便也收一剑侍,你可知千百年来,无一修士敢效仿此行?你也敢亲口讲出,不怕旁人笑话!声声质问,目无尊长,我看你不听老夫的课也能自学成才,现在,给老夫滚出去!”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谁会想上这老顽固的课。

      孟仙蘅拱手,向后退几步:“学生告退。”

      语罢,便不顾几个相熟之人的眼神暗示,挺着腰骨,就堂而皇之地出去。

      这与在杏花村求学被拒的一幕,是何其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曾经她是主动央着的,现在她是巴不得赶紧溜开。

      少年慢慢地走,也慢慢地想。

      儿时的旧村,是一处僻静之地,自然也就只有一座茅草屋。

      草屋的夫子是个凡人,不准姑娘们听讲,礼也不收,讲也只讲给男童听。她将不满说与婆婆听,婆婆就道:“那老夫子是方圆百里唯一懂些诗文道理的,他不允许,总不能赶了他。你们就趴在窗外听,他若赶你们,我再赶他走。”

      这也算一桩好事,毕竟男童须行束脩之礼,姑娘们倒不用。只有一点不好,刮风下雨也没有能遮风避雨的。

      那是个小夜微雨的日子。夫子在草屋里讲了一味药草。

      传说中的仙蘅草,可以医死人、救白骨。

      “仙蘅之草生于上界,天门既关,恐怕此世所不传矣。”

      说的倒是传乎其神,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孟,婆婆说名字得由她定夺。

      心中不屑,但她还是为自己命名为孟仙蘅。

      有了正经名姓,此后行走天地,才能算是到此一游;哪怕以身殉道,也不算无处而归的孤魂野鬼。

      半个时辰后,寒岁草堂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最先走出的是巽茵和花愁杀,二人看见仰躺在树上的少年,脸上郁闷之色一扫而空,巽茵站在树影下,指着人道:“好你个孟仙蘅,早早就逃了出去,躲在这里享清闲,平白让我们为你承担夫子的火气。”

      花愁杀也跟着附和:“说好的仁义,说好的有难同担,你却弃我们而去!剑主大人,我不是你的剑侍吗。”

      孟仙蘅难得享受着惬意的午后,一腿屈膝,一腿翘起,不知从哪寻来的大树叶盖在脸上,竟比脸还大上一圈。她摆了摆手:“我可吃不了苦,你我还是有福同享罢!”

      树底下的二人对了个眼神,静默片刻,花愁杀的小石子就投向了树上。

      “大胆巽茵!”不想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少年猛地睁眼,一把接住石子,坐起身倚靠着树干,“还有你。姓花的,你到底跟谁一边儿的?”

      花愁杀柔弱不能自理地掏出手帕,朝着巽茵就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样的剑主我不要也罢。巽茵,我这就拜你为阵主还来得及吗。”

      巽茵装模作样扶了她一把:“莫要客气。以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了。”

      眼见被挖了墙角,孟仙蘅一跃跳下,抛起石子又接住,来回踱步几圈,连道了三声好:“既然如此,看来旦陵三霸要就此别过了,我这就……”

      “别闹了。”贺行隐站在一旁道。

      巽花二人忙不迭整理了衣冠,乖乖地站在原地,孟仙蘅正背对着师姐,听到熟悉的声音就生生停下了貌似是要割袍的动作,讪讪地回过身。

      一时间老实了许多,立正道:“师姐。”

      自孟仙蘅一走了之,夫子就隐忍着怒气,整整半个时辰修士们都不敢大气出声,生怕下一个苗头就对准了自己。

      本来还有些低迷,但经这么一通玩闹,巽花二人心情好了不少。

      贺行隐简单道:“去宫主那里。”

      巽茵打了瞌睡,花愁杀多少听了些课,替她补充道:“是夫子说过的,下学后宫主就要收集学生们的意见。现在是我们寒岁草堂,晌午后是他们春风草堂,交错开来的。”

      孟仙蘅移开了目光,向前走去:“啊……好……那便走罢。”

      花愁杀急急跟上:“你知道怎么走?”

      只听少年的声音,散在了萧瑟秋风中。

      “碰碰运气,说不定我今日好运当头,一走就到。”

      *

      宫主的住处,在一片水榭亭台之中,石板小道上洋洋洒洒行着二十余人,俱是仙家送来的学徒。

      四人来到,迎面就碰上了走出来的唐见香三人。

      孟仙蘅有心打听:“蔓之,你们是怎么跟宫主大人说的?”

      林蔓之道:“夫子固然好,只是教我们恐怕不太适当。除此以外,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仙蘅,我也就只能尽些绵薄之力了。”

      孟仙蘅当然清楚,林蔓之性情温和,说不出什么刺人的话,更别提那么强硬地请求更换夫子了。

      唐见香道:“无非就是央求宫主。只是如林少主所言,意见未必成真。”

      蜉妙也在其列,轻轻点了点头,当时跟她家少主的想法一致。

      “没事。我已有了计策,张夫子学识渊博,倒也不必更换夫子,只是换一位堂主便是了。”孟仙蘅自有主意。

      学宫授课有心法、实战、剑道、刀道等范畴,除了心法与实战的课程,其余都是各类修士各行其道,每堂课的授课夫子都不同,只是堂主相当于两方草堂的夫子之首,是要带着学生参与学宫大比的。

      贺行隐听着,截断她的话:“在外之时,你去了何处?”

      “我一直在树上休憩,未曾离开。”

      贺行隐淡淡道:“你方向感一直不强。”

      偏生路还是她带的。孟仙蘅心虚不已,诘问之下只能实话实讲:“我提前找过了宫主。”

      巽茵奇道:“我就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之前你领路可是回回都出差错的。原来是走过一遭。”

      花愁杀扶额不语。真想拉着人赶紧逃离。

      师姐与仙蘅打架,池鱼最先遭殃。

      贺行隐目光略过少年微垂的脑袋,停顿了一瞬,而后移开:“张夫子今后定会多加留意你,你安分些,师尊与他能灵简通讯。”

      那倒是无碍,就算张夫子通风报信,师尊也断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重罚她。

      不过她还是蔫蔫地嗯了声。

      半个时辰前,孟仙蘅一路问道,千转百回,总算来到了这方美如仙境的园林。

      宫主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倒是热络地斟了一盏茶,推至少年的桌前。

      青年示意道:“尝尝。棠花香是旦陵一绝,你眼前这杯是我们天山水城的第一香茶,未必逊色。”

      孟仙蘅很配合地拿起,抿了几口。她不是多么喜欢茶水的,浅尝辄止,就停下了动作。

      “宫主大人,学宫每五十年收徒,这是继您继任以来的第一回。我从未觉得,您与之前的宫主是一类人。”

      青年但笑不语,觉着这孩子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不像师玄机,倒像是唐家那位年轻时候的作风,锋芒毕露,易刚易折,偏生满脸写着坦诚。

      “宫主,张夫子在这里任职的时间很久,想换掉他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仙蘅愿为您效犬马之力。不问您为难之处,只问需要我怎么做。”

      太过直白,太过干脆,倒显得大气凌厉。

      施宫主抬杯饮茶,氤氲在朦胧水雾中的眉梢暗挑,她问道:“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换掉张夫子?他留在这里,对上一任宫主、对我、对学宫都是莫大的助力,我何必自折羽翼,就只是为了你们这群小孩无足轻重的意见?”

      孟仙蘅静静思忖。

      时间飞快而过,久到青年都快以为她入定睡着了,她才轻轻道:

      “功高盖主。”

      施宫主差点将茶吐出来。这孩子是真敢说。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功高盖主?”

      孟仙蘅一旦开口,后面的解释便容易多了:“您刚上任不过近十年,所主张的阵营与张夫子为首的保守派对立,张夫子与其同僚暗收世家酬金,名望却意外的好,而同为文人,或许您也并非不看重声誉,所以我想,您该需要一把好用的刀,替学宫铲除异己,还学宫‘有教无类’之名。”

      青年微微讶异。

      如果说原先还对眼前这位有着“不学无术”之恶名的少年怀有偏见,那此刻便是满心满眼的对后辈的欣赏。

      的确不错。张夫子与不少夫子都曾收过世家的薄礼,美其名曰礼轻情意重。她想整治这风气不是一天两天了,奈何寻不到好的由头,眼下打瞌睡就立马有人送枕头了。

      唐家与学宫有些旧仇,要他们给这些夫子送礼,恐怕送来的只会是三大粪袋。至于贺家,自从贺家家主上任后,对离家出逃的贺行隐是不管不顾,更不可能为一个外人出血本。

      青年笑道:“师玄机倒是有福气,收了个好徒儿。”

      “是师尊教导的好,仙蘅不敢居功。”

      宫主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拂去了边缘的细微茶沫:“学宫有一架灵鼓,是为宣布重大事宜、集合中州人士所用,只是在仙盟成立以后,从未用过。学宫的创始之人曾说,他欢迎广大的学子击鼓,不论是沉冤昭雪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有能力让它响起,学宫就会着重考量。”

      “千岩山道上的鼓,你可以去试试。”

      孟仙蘅福至心灵,起身道谢:“多谢宫主,仙蘅先行告退了。”

      青年挥了挥手,让人离开。待那少年步履匆匆地走后,水色衣衫的书童从层层叠叠的屏风后走出来。

      施剪水道:“宫主。”

      青年眉目舒展地瞧着浮在水面上的鲜绿茶叶,心情大概是愉悦的:“眼光不错。剪水,你可以适当放一放手头的任务,跟着寒岁草堂上一阵时间的课。”

      施剪水心中一喜:“谢谢老师。”犹豫片刻,又道一句,“她确实是很不错很不错的人物,我很向往,甚至想成为她。”

      青年不置可否:“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作伥其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