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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二百九十一章 霖见恪信 ...

  •   光寿二年(公元 358 年)五月十一日
      初夏的阳光透过新糊的棉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浅浅的光斑,殿角那盆不知谁搬来的绿萝,抽出了几片新叶,绿意盎然,给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宫殿添了几分活气。
      刘霖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是瑶儿去年穿的布裙,粉白色的,裙摆被树枝勾破了个小口,线头散出来,像朵毛茸茸的小花。她从春桃那里讨来半卷棉线,趁着晨光正好,一针一针地将破口缝补起来。指尖捏着细针,穿过粗糙的布料,动作缓慢却专注,仿佛这小小的针线活,能将她纷乱的心绪暂时稳住。
      针脚细密,沿着破口的纹路走,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缝补的痕迹。她缝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都缝进这方寸布料里。
      “夫人,殿外有位内侍送东西来,说是……说是陛下赏的玩意儿。”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春桃探进头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日子慕容儁许诺要册封她为昭仪,春桃对她的称呼,也从“刘宫人”改成了“夫人”。
      刘霖捏针的手顿了顿。
      这些日子慕容儁虽常来,却极少赏东西,就算赏,也向来是由宫女直接送来,从不会劳烦宦官专程跑一趟。她抬眼看向春桃,见她眼底藏着催促和紧张,瞬间便明白了几分——定是慕容恪那边,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吧。”刘霖放下针线,将布裙叠好放在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摆,指尖微微发颤。
      很快,一个穿着灰布宦官服的中年男人跟着春桃走进来。他身形佝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木盒,走路时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走到殿中,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只有春桃守在门边,才压低声音,将木盒递到刘霖面前:“夫人,这是……太原王托小的送来的东西,您收好,千万别让旁人看见。”
      刘霖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触到木盒时,竟有些发凉。
      她接过木盒,指尖能感受到盒内薄薄的纸张质感。那熟悉的期待与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自从被转移到锦和殿,她便再也没收到过慕容恪的只言片语,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可她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丝沉甸甸的沉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多谢大官。”刘霖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塞到宦官手里。那是她前些日子从慕容儁赏的银钱里攒下的,一直藏着,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宦官接过铜钱,连忙揣进怀里,又叮嘱了一句“夫人务必小心”,便躬着身子匆匆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春桃快步上前关紧殿门,回身时见刘霖正捧着木盒发呆,便轻声道:“夫人,您快看看吧,若是要紧事,也好早做打算。”
      刘霖点了点头,指尖颤抖着打开木盒。
      盒内没有别的物件,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慕容恪的字。他的字迹向来刚劲有力,带着武将的沉稳与利落,此刻落在粗糙的麻纸上,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急切的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可见写信时的心情,是何等的不平静。
      她缓缓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阿霖吾妻:
      展信安。自你入宫,日夜悬心,每念及你在宫中受苦,便恨不得即刻闯入皇宫,将你护在身后。然陛下布防严密,贸然行事恐害你性命,故隐忍至今,未敢轻动。
      近日已暗中联络旧部,张将军、李将军皆愿相助,城外粮草马匹亦已备好,不日便会寻机入宫救你。你且再忍些时日,务必保重身体,切勿自弃。
      还记得你曾说,想带瑶儿去江东看桃花,想看着阿遂功成名就,想看到楷儿、肃儿和绍儿定下亲事。这些约定,我从未忘记,亦盼着早日带你脱离苦海。咱们一家人回太原王府,过安稳日子,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再也不分开。
      切勿担忧我与孩子们。楷儿、肃儿已能护着瑶儿,阿遂和绍儿虽在宫里,亦是安好。你只需等着我,等我接你回家。
      夫慕容恪字”。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仿佛能看见慕容恪写这封信时的模样——定是在书房的烛火下,眉头紧锁,一笔一划都写满了牵挂;定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够,又怕哪句话说得太多,被人截获了害她;定是写到“等我接你回家”时,笔尖用力,划破了纸面。
      她想起他在信中提到的那些约定。
      江东的桃花,是那年他们在蓟城闲聊时说的。她说从小在北方长大,从没见过江南的春天,听说江东的桃花开起来,漫山遍野都是粉的,像落了场胭脂雨。他当时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和孩子们去江东住几年,盖个小院子,种满桃树。
      阿遂功成名就,是她最大的心愿。那孩子吃了太多苦,她总盼着他能读书入仕,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再也不用因为身世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楷儿、肃儿、绍儿的亲事……她甚至都开始盘算,将来要给孩子们找什么样的人家,要备什么样的聘礼嫁妆。
      这些在太原王府里再寻常不过的念想,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用指腹轻轻擦去信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掉眼底的酸涩。她知道慕容恪的心意,知道他从不会骗她,更知道以他的能力、他的人脉,只要时机成熟,定能将她从这座牢笼里救出去。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沉重就越甚。
      她放下信纸,缓缓走到窗边,望着殿外宫墙上的爬山虎。
      藤蔓顺着青砖往上爬,翠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极了她和慕容恪在王府时种的那片。那时他指着满墙的藤蔓说:“你看,藤蔓能一点点爬满整面墙,咱们的日子也能慢慢好起来。”如今藤蔓还在,绿意依旧,日子却早已面目全非。
      她想起慕容儁那日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只要你活着,慕容恪就永远有顾忌,你的孩子们也永远别想安稳。”
      是啊,慕容儁留着她的命,从来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什么情意,而是因为她是牵制慕容恪最好的筹码。只要她在宫里一天,慕容恪就不敢轻举妄动,就得乖乖被拿捏。
      若是慕容恪真的带兵入宫救她,慕容儁定会以此为借口,给他安上“谋逆犯上”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慕容恪性命难保,孩子们也会被株连,整个太原王府,甚至慕容氏的宗室,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算慕容恪能顺利将她救出去,又能如何?慕容儁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兵追杀,通缉天下。他们一家人只能隐姓埋名,在逃亡中度日,永无宁日。孩子们还那么小,瑶儿才四岁,阿遂才十二岁,他们不该过那种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日子。
      她已经连累他们太多了。
      慕容恪为了她,曾失去兵权,被软禁在府里,受尽屈辱;孩子们为了她,失去自由,被人看守,连见一面都难。她不能再拖累他们了,不能让他们为了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这条命,本就是从乱世里捡回来的。能嫁给慕容恪,能有这几个孩子,能过几年安稳日子,已经是赚了。如今,是时候还了。
      “恪郎,对不起……”刘霖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滑落,砸在窗台上,“我知道你能救我,可我不能等你了。我若死了,慕容儁就没了牵制你的筹码,你和孩子们就能平安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也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在衣襟里,让信纸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着她对慕容恪最后的牵挂,也跳动着她赴死的决心。信纸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压在她心上,又暖在她心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慕容儁送来的玉簪,对着铜镜,轻轻插入发髻。玉色温润,映着她苍白的脸。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决绝,像寒冬里最后一枝傲雪的梅,明知要凋零,也要开得痛快。
      “春桃,”她唤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若是问起,便说我今日精神尚可,在殿中缝补衣物,一切都好。”
      春桃走进来,见她发髻整齐,衣裳整洁,眼底虽有泪痕,却不见往日的绝望与麻木,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她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知道了。”
      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信纸在衣襟下轻轻晃动,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刘霖走到床榻边,拿起那件缝补好的布裙,轻轻抚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粉白色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破口处的针脚整齐得像绣上去的花纹。
      这是她为瑶儿缝补的最后一件衣裳,也是她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小事。等她走了,瑶儿再穿这条裙子时,或许还能摸到阿娘缝的针脚,还能记得,阿娘是爱她的。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慕容恪的营救计划一旦实施,便是一场生死较量,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她要在那之前,了断这一切,用自己的生命,换家人的平安。
      慕容儁不是要她活着当筹码吗?那她就死给他看。没了她这枚棋子,他便再也拿捏不住慕容恪,孩子们也能少受些牵连。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静默的画。
      她坐在床榻边,怀里抱着瑶儿的布裙,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里的信纸,心中默默对慕容恪说:
      “恪郎,若有来生,我定要做个平凡女子,布衣荆钗,陪你看遍春日的桃花,陪你看着孩子们长大,陪你白头到老。再也不踏入这乱世的纷争,再也不与你分离。”
      信纸在衣襟下贴着心口,仿佛能感受到慕容恪的温度,也仿佛能听到他写信时用力的笔触声。可这份温暖,终究没能留住她赴死的脚步。
      她的爱,从来不是拖累,而是牺牲。是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最珍视的人。
      风又起了,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绿意依旧,可人却要走了。
      刘霖闭上眼,将脸埋进瑶儿的布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有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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