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第二百九十二章 邺城大雪, ...

  •   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 )五月十五日
      清晨的锦和殿,窗纸被外头的天光映得发白。
      刘霖是被殿外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的。不是羽林军巡逻时甲叶碰撞的脆响,也不是宫女扫地时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极轻柔、极簌簌的响动,像极了当年在太原王府,雪落在梅枝上的声音。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走到窗边。指尖刚触到窗纸,便被那透骨的凉意惊得缩了缩手。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一角,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漫天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撕碎的棉絮,像扯散的棉团,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宫殿的飞檐,覆盖了院中的青石路,连那盆刚抽出新叶的绿萝,都戴上了一顶小小的白帽子。
      五月飞雪,本是反常的光景。落在此刻的邺城,却像一场无声的谶语,笼罩着整座皇宫,也笼罩着她那颗早已沉寂的心。
      刘霖索性推开半扇窗,寒风裹挟着雪花扑进殿内,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冰凉的雪粒落在脸上,转瞬便化了。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很快便融化成一滴水珠,像极了她这些日子流不出的泪。
      望着这漫天飞雪,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十五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少年模样,混在去往修宫殿的徭役队伍里,被官兵押着去修邺城的离宫。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破衣,衣不蔽体,脚上是露出脚趾的草鞋,麻绳勒得脚踝生疼。虽然已经开春了,可北方的春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气,冻得她浑身直打哆嗦,嘴唇发紫,连牙齿都在打颤。
      夜里,征发徭役的百姓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破棚里,四面漏风,没有炭火,没有热饭,每人只分到几块干硬的黑麦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硌掉牙。她啃着饼,饼渣子掉在衣襟上,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等徭役结束了,自己就能回家了,就能见到阿娘和大父了。阿娘一定会给她煮一碗热的野菜汤,大父一定会摸着她的头说“阿霖回来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次徭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阿娘和大父了。
      整整十五年了。
      她从一个少年,变成了羯赵的夫人,变成了冉魏的昭仪,变成了太原王的侧妃,又变成了如今慕容儁的禁脔。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邺城,回到了这座她当年拼死想要逃离的宫殿。命运像个巨大的圈,她走了十五年,终究还是走回了原点。
      “夫人,天这么冷,怎么开窗?快关上吧!”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连忙放下水盆,快步上前关上窗户,语气里带着埋怨,更多的是心疼,“您身子本就弱,再受了寒,可怎么好?”
      刘霖收回思绪,看着春桃端来的热水。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飘着几片花瓣,是院子里开的野蔷薇,春桃特意摘的,说“能让水香些,夫人洗手也舒服”。
      她走到水盆边,将手伸进热水里,温热的触感包裹着指尖,暖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却怎么也暖不透她那颗冰凉的心。
      “春桃,我还记得。”刘霖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还在飘落的雪花上,声音轻得像梦呓,“三年前的冬天,也下过一场这样的大雪。那时我还在蓟城的太原王府,瑶儿刚学会走路,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团子,在庭院里追着雪花跑。慕容恪跟在她身后,怕她摔着,手里还拿着一个暖炉,说要给她暖手。”
      春桃愣了愣,随即连忙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奴婢记得,那天夫人还做了桂花糕,小郡主吃了两块,沾得满脸都是糖霜,太原王笑着用帕子给她擦脸,说她是‘小馋猫’。”
      其实春桃跟着刘霖没几天,对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太原王府在蓟城时候的样子,不知道瑶儿几岁,更不知道那场大雪。可看着夫人眼底的怀念与落寞,她不忍心打断,只能努力顺着话头往下接,想让她多说几句,想让她高兴一点。
      是啊,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间,美得像一幅画。她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慕容恪陪着孩子们嬉闹。阿遂和绍儿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一人捧着一卷书,给她读刚学的诗文,少年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雪融化时的叮咚声。楷儿和肃儿则在一旁练剑,剑气划破雪花,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痕迹,兄弟俩比试着,谁也不服谁。瑶儿跑累了,就扑进她怀里,小脸上沾着糖霜,举着半块桂花糕说“阿娘也吃”。
      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她终于能在这乱世里,拥有一个安稳的家,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拥有一群可爱的孩子。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可如今,梅花开了又谢,雪花落了又融,那些幸福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刘夫人,陛下吩咐送的炭火到了,奴婢给您生上吧?”
      殿门被推开,两名宫女抬着一盆炭火走进来。炭火在铜盆里燃得正旺,红彤彤的,映得她们的脸通红,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内的寒意。
      刘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了,我不冷。”
      宫女们愣了愣,相互对视一眼,却不敢多问,只能将炭火放在殿角,躬身退了出去。
      春桃看着那盆燃得正旺的炭火,又看了看刘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小声劝道:“夫人,炭火还是生着吧,您看您的手,都冻红了。”
      “真的不用。”刘霖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木纹被摩挲得发亮,是慕容恪当年送给她的。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素色的丝带。
      丝带是天青色的,布料柔软光滑,是巴蜀的云锦,触手生温。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花瓣舒展,虽不华丽,却清雅得很。
      这是慕容恪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那年她刚到王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不擅梳妆,也没有像样的首饰。慕容恪见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便拿来了这条丝带。他亲手为她束发,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一边束一边说:“这条丝带配你,刚刚好。”束好后,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笑着说,“阿霖这样好看。”
      后来她每次束发,都会用这条丝带。哪怕后来有了更华丽的金钗玉簪,有了更贵重的首饰,也从未将它丢弃。它就像他们感情的见证,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相濡以沫,都藏在这小小的丝带里。
      她轻轻抚摸着丝带上的兰花纹路,指尖能感受到银线的细腻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慕容恪当年为她束发时的温柔,仿佛还能听到他那句“阿霖这样好看”。
      雪花还在窗外飘落,殿内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刘霖将丝带紧紧攥在掌心,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丝带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那朵兰花上,凝了一颗露珠。
      她想起慕容恪信中的话——“咱们还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一起过安稳的日子。”
      她也想啊。
      想陪瑶儿去江东看桃花,看那漫山遍野的粉,看女儿在花海里奔跑;想看着阿遂功成名就,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再也不用因为身世被人指指点点;想看着楷儿、肃儿和绍儿成家立业,娶一房温柔的媳妇,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想和慕容恪一起,在太原王府的庭院里,再看一场大雪,再吃一次桂花糕,再听孩子们叫一声“阿娘”“阿爷”。
      可她知道,这终究只是奢望。
      只要她活着,慕容儁就不会放过慕容恪,不会放过孩子们。他们一家人,永远都活在慕容儁的威胁之下,永远都不得安宁。她已经拖累他们太多了,不能再拖累下去了,不能让他们为了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恪郎,瑶儿,阿遂,楷儿,肃儿,绍儿……”她轻声念着家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心口就像被刀割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不是我不想等,是我……不能等了。这场雪,来得真好,像在为我送别。等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要过安稳的日子,要忘了我,忘了这座皇宫里的一切。”
      她将丝带重新放回锦盒,小心翼翼地盖好,放在床榻内侧,与瑶儿的画像、慕容恪的信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结,也是她赴死的勇气。她要带着这些温暖走,哪怕黄泉路上再冷,有这些念想陪着,她也不怕。
      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宫殿的轮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都掩盖起来。
      刘霖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纸,望着漫天飞雪。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她却不觉得冷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温柔,也有决绝。
      这一次,她终于能为自己做决定了。终于能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她最珍视的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绝望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像飘落的雪花,虽冰冷,虽短暂,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温柔,缓缓走向属于她的末路。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像给她披上了一件洁白的嫁衣。
      她想起大父说过的话:“阿霖,好好活下去才有盼头。”
      可这一次,她的盼头,就是他们好好活下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