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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二百九十章 霖寻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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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五月初八
初夏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锦和殿的窗棂被人重新糊过,细密的棉纸挡去了穿堂的凉风,殿内竟比往日暖和了许多。墙角的霉斑被刮去了,地上的灰尘也扫得干净,连那盏昏暗的油灯,都换成了罩着纱罩的宫灯,柔光洒下来,竟有了几分像样的居所模样。
刘霖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女春桃为她梳理长发。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没有抗拒梳妆。
春桃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木梳划过她乌黑的发丝,没有打结,却还是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刘宫人,陛下昨日送来的这支玉簪,衬您的头发正好。”春桃拿起一支莹白的玉簪,簪头雕着小巧的牡丹,玉色温润,是昨日慕容儁派人送来的。同来的还有两匹蜀锦、一箱精致点心,连殿外的守卫都减了一半,换成了寻常宫女看守,不再是往日甲胄森严的羽林军。
刘霖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血色,眼窝的凹陷也平了些。这几日她不再绝食,宫女送来的饭菜虽算不上珍馐,却都是温热的,她总会吃一些,哪怕只是小半碗粟米粥,也会逼着自己咽下去。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是慕容儁特许送来的新衣,领口绣着淡淡的云纹,针脚细密,让她忽然想起在太原王府时,慕容恪为她做的第一套素裙,也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纹路。
“就插这支吧。”刘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春桃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铜镜里的人影瞬间多了几分温婉,却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辰时刚过,慕容儁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大批侍从,只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往日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倨傲收了几分,反而带着刻意的温和,像个寻常来探望宠妃的帝王。
“看来你这几日过得不错,气色好了许多。”他踱进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刘霖起身,没有像往日那样侧身避开,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淡得像水:“多谢陛下体恤。”
她转身走到矮几旁,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慕容儁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勉强,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慕容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果然没猜错,只要拿捏住她的家人,只要给她一点甜头,她终究会屈服。什么贞洁,什么骨气,在生死和家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竟比往日的御赐贡茶多了几分暖意。“你若早这般听话,何至于受那些苦?”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温和,“朕说了,只要你乖,朕不会亏待你。过些天,便封你为昭仪,位份只在皇后之下。”
“陛下的心意,妾明白了。”刘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上。她的思绪忽然飘远,落在了六日前——五月初二,是阿遂十二岁的生辰。
那日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听着殿外的风声,在心里默默为儿子庆生。没有长寿面,没有桂花糕,连一句“生辰快乐”都只能在心里说。
她想起阿遂刚出生的时候。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乱世的第六年,她还是石虎的夫人,住在锦和殿。因为阿遂的出生,石虎对她宠爱非常,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提起,要立阿遂为太子。可后来石虎死了,羯赵乱了,她东躲西藏只求保命,才明白什么储君、什么恩宠,在乱世里,都不过是一场泡影。
“在想什么?”慕容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刘霖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蜜渍青梅,递到慕容儁面前,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这青梅酸甜可口,陛下尝尝,解解腻。”
慕容儁接过青梅,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放下了。
他以为她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真的认命了。却不知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更遥远、更刻骨铭心的时光——穿越的第一天。
那天她刚睁开眼,就躺在邺城郊外刘家村简陋的土坯房里。身上穿着粗麻布的古代衣裳,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坐在她身边,见她醒了,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摸她的额头,温柔地说:“烧总算退了,谢天谢地……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阿娘可怎么活啊……”
在现代,她只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张过她,这样把她放在心尖上。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爱,温暖得让她想哭。原主是个和她同名的少年,染了风寒,一命呜呼,换了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阿娘和大父待她极好。阿娘会把仅有的一点细粮留给她,自己啃粗粮饼子;大父会在夜里坐在炕头,给她讲邺城的故事,讲城里的皇宫,讲外面的乱世。那时候她以为,虽然苦,虽然穷,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有盼头。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徭役的文书就送到了村里。朝廷征发民夫修宫殿,村村户户都要出人。她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却被强征去了邺城服徭役,再也没回过刘家村。
徭役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天不亮就要起来搬石头,干到天黑才能歇,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粗粮饭,住的是漏风的工棚。后来在一次塌方中受了重伤,被监工们当成死人扔到了工棚外。在自己以为马上要死得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自己身体奇迹般的慢慢恢复,但是自己却完全成了女人,而且是一个姿容绝代的佳人。徭役结束后,容貌倾城她被石虎发现,并抓进了羯宫,成了低等的宫妃,日日承受着石虎非人的折磨。
她永远记得羯宫的那个冬天。她想过死,想过一头撞死在宫墙上,可她不敢。她还记得大父送她服徭役时,拉着她的手说:“阿霖,好好活下去才有盼头。”
为了这句话,她咬着牙活了下来。
后来羯赵覆灭,她趁着乱兵逃了出来,遇见了冉闵。在冉魏的那三年,是她少有的安稳日子。冉闵虽凶戾,却待她不薄,给了她昭仪名分,让她能安安静静地带着阿遂过日子。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冉魏很快也亡了。
再后来,她遇见了慕容恪,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尊重与疼爱。她以为终于能摆脱乱世的苦,终于能和孩子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她最终还是落入了另一个牢笼,还是这座锦和殿,还是这吃人的皇宫。
“陛下,妾有些乏了,想回内殿歇息片刻。”刘霖的声音拉回了慕容儁的注意力。
他看了看她眼底的疲惫,没有怀疑,只当她是这些日子亏空得厉害,便挥了挥手:“去吧,好好歇息,晚些时候朕再来看你。”
刘霖躬身退入内殿,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白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佩上的兰花纹路早已被她摩挲得发亮,是慕容恪亲手刻的。他说:“兰花不争不抢,却能在寒冬里绽放,像你。”
那时她笑着捶他,说他贫嘴。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想起在蓟城的太原王府。慕容恪会在清晨陪她看桃花,花瓣落在她发间,他会伸手替她拂去;会在夜里为她掖好被角,怕她着凉;会在孩子们吵闹时,笑着把他们拎出去,说“别吵着阿娘休息”。
阿遂会在她缝衣服时默默递线,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端药,会在她受委屈时红着眼眶说“阿娘,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瑶儿会扑进她怀里撒娇,会举着布偶兔问她“阿娘,兔子什么时候能说话”,会在她不开心时,用小胖手给她擦眼泪。
楷儿和肃儿会在练剑后跑来给她看新招式,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说“阿娘,以后我们保护你”。
绍儿读书时遇到不懂的问题,总会捧着书卷跑来问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那些日子,是她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光,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幸福。
可如今,这份幸福却成了她的枷锁,成了慕容儁威胁她的筹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好像从来都在为别人活——穿越之初,为了大父和阿娘的嘱托活下去;在羯宫,为了阿遂的安稳活下去;在王府,为了慕容恪的牵挂、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活下去。她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从未问过自己,刘霖,你想要什么。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初夏的风本该暖,她却觉得心里发凉。
刘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那一角天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坚定的决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孤女,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乱世里随波逐流的弱女子。她要为自己做最后一个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的家人,守护她的幸福。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哪怕从此万劫不复,她也认了。
她缓缓松开攥着白玉佩的手,将玉佩放在窗台上。玉色温润,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慕容恪看她时的眼神。
然后,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抬手将发间那支慕容儁送来的玉簪轻轻拔下,放在桌上。玉簪滚动了一下,停在铜镜前,映出她平静却决绝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要为自己寻找真正的归宿。谁也别想再拿捏她,谁也别想再用她的家人威胁她。
殿外的守卫还在巡逻,宫女们在殿外低声交谈,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平静。
可只有刘霖知道,一场关于救赎与守护的计划,正在她心中悄然酝酿。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绝望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暗夜里的星辰,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她最后的路。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窗台上那枚白玉佩。玉佩轻轻晃了晃,映着天光,像在回应她的决心。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险,可能没有回头路。可她不怕。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了。
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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