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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二百六十五章 儁施压力, ...

  •   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初三日
      残雪未消,春寒料峭。三月初三本是上巳佳节,邺城却还浸在料峭的寒意里,碎雪零零星星落了半宿,把太原王府的青瓦白墙覆得发白。廊下的红灯笼还未撤去,本该沾着春日的暖光,此刻却被院中一字排开的朱漆木箱,衬得说不出的沉郁。
      数十只箱子在残雪地里列开,箱盖大敞,流光溢彩的蜀锦、耀目生辉的金银珠玉堆得满当,连落在箱沿的碎雪都被映得泛着俗艳的光。最前头摊着一卷明黄绫帛,是陛下亲署的赏赐清单,“赏太原王妃刘氏”七个朱红大字笔锋凌厉,像七枚烧红的铁钉,直直钉进人眼里。
      刘霖立在正厅的阶前,一身石青暗纹披风裹得严实,指尖却早已攥得泛白。她入府多年,始终是侧妃名分,慕容恪敬她重她,阖府上下也从未有过半分轻慢,可慕容儁偏要在这名号上做文章。说是抬举恩典,实则是打慕容恪的脸,更是逼她认下这份逾越的“殊荣”,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传赏的内侍堆着满脸谄媚的笑,上前半步,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的意味:“太原王侧妃,这些可都是陛下亲手挑的。您瞧这蜀锦,是晋国商队千里迢迢运过来的,整个邺城也挑不出几匹;还有这赤金嵌宝镯,宝石全是西域上等的货色。陛下说了,只要王妃常入宫陪太后说说话,往后这样的赏赐,断断少不了。”
      “入宫”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刘霖神色未动,眉眼间连半分波澜都无,只淡淡吩咐:“段管家,将所有箱子悉数封存,移去西跨院空房锁好。从今往后,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更不许取用分毫。”
      段管家躬身应下,望着满院珍宝,脸上半分喜色也无,只剩沉沉的忧虑。他跟着大王大半辈子,哪能看不出这赏赐的分量——这哪里是天恩,分明是裹着蜜的砒霜,接了是祸,退了更是祸。
      那内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没料到她竟这般油盐不进,忙劝道:“侧妃娘娘,这可是陛下的心意,您这般原封不动锁起来,若是陛下知道了,怕是要动怒……”
      “陛下的心意,妾身铭感五内。”刘霖截断他的话,转身往厅内走,衣摆扫过阶前的残雪,不带半分留恋,“秋玉,送内侍出府。”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那些珍宝一眼,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
      进了暖阁,卸下披风,刘霖才觉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凉。她靠在暖榻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口的寒意。慕容儁的步步紧逼,她不是没料到,只是没料到他这般急不可耐——从借太后名义传召,到华林暖阁的轻薄言语,再到如今用王妃名分、金珠玉帛相诱,一步比一步露骨,一步比一步逼人。他算准了她不敢抗旨,也算准了慕容恪碍于君臣名分,只能隐忍。
      正出神,慕容楷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少年人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怒色,连声音都带着气音:“阿娘!宫里送来的那些东西……陛下也太过分了!明知您是父亲的侧妃,偏要写什么‘太原王妃’,还说让您常入宫伴驾,这分明是打咱们王府的脸,羞辱您和父亲!”
      刘霖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坐下缓口气,语气依旧稳得很:“我知道。可越是这般,我们越不能乱。你阿爷还在军中料理事务,我们若是沉不住气闹起来,反倒遂了旁人的意,平白给你阿爷添乱,也给陛下落下发难的口实。”
      慕容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不甘的低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这般欺辱您?”
      刘霖没应声,目光越过窗棂,落向西跨院的方向。侍从们正小心翼翼地搬着木箱,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哪里是荣华富贵,分明是慕容儁的野心、算计,和悬在太原王府头顶的一把刀。她知道今日的隐忍退让,或许会让慕容儁更加得寸进尺,可眼下她没有别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慕容恪回来再做打算。
      暮色渐沉的时候,慕容恪从军中赶回府。刚进朱门,便瞥见西跨院门口添了值守的侍卫,再看庭院雪地上残留的箱笼痕迹,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步踏入正厅,就见刘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卷明黄的赏赐清单,脸色白得像窗外的残雪。
      “陛下送来的赏赐?”慕容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化不开的怒火。他身上还穿着玄铁铠甲,肩头沾着军中的尘土,连寒气都未散,显然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
      “嗯,上午到的。”刘霖抬眼看他,眼底满是疲惫,“都是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清单上署的是‘赏太原王妃刘氏’。传旨的内侍说,陛下让我常入宫陪太后解闷。”
      慕容恪伸手拿起那卷清单,目光扫过那七个朱红大字,指节猛地收紧,薄韧的绫帛瞬间被攥出褶皱。他猛地将清单掼在案上,声响不大,却重得像砸在人心上:“他是故意的!故意用‘王妃’的名分打我的脸,用这些珠宝玉帛逼你低头!他以为用这点身外之物,就能让你动心,就能让我慕容恪忍下这口气?”
      “我已经让管家全部封起来了,分毫未动。”刘霖轻声说,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他掌心滚烫,全是怒火,怕烫着她。
      “封存?”慕容恪转身在厅内踱步,铠甲相撞,发出沉冷的锵然声,“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收不收这些东西。他是要全邺城的人都知道,他能给你正妃的名分,能给你泼天的富贵,而我给你的,不过是个侧妃的位置。他在逼你,也是在逼我——逼我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公然抗旨,和他撕破脸!”
      他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宫城的方向,墨色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这些年,他为燕国南征北战,平段部、守边境、安民心,从来没有半分异心。可慕容儁的猜忌从来没停过,先是削权,再是试探,如今竟把手伸到了后宅,打到了刘霖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行,我这就把东西送回宫去!”慕容恪猛地转身,语气决绝,“就算被扣上抗旨的罪名,我也绝不能让这些腌臜东西脏了你的手,污了咱们王府的门楣!”
      “不可!”刘霖立刻起身拦住他,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的甲片缝隙里,“你不能送回去!这正是他想要的!他送这些东西来,盼的就是你怒而退回,盼的就是你抗旨不遵。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治你的罪,削你的兵权!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和孩子们怎么办?这大燕的江山社稷怎么办?”
      慕容恪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心疼浇灭了大半。他知道她说的全是对的,慕容儁这步棋走得阴毒,接了是受辱,退了是授人以柄,横竖都是被动。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的颓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看着他这般折辱你?看着他一步步把你往宫里逼?我做不到!”
      “咱们不理会便是。”刘霖仰起脸,望着他眼底的痛苦与愤怒,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东西就放在西跨院,封起来,就当是一堆没用的死物。他愿意送,便让他送,我们不看、不用、不提,他的算计再深,也落不到实处。他要的是我低头,是你失态,我们偏不遂他的意。”
      慕容恪沉默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铠甲的寒气隔着衣料传过来,混着他胸膛滚烫的温度,冷与热交织,让刘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
      “委屈你了。”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我堂堂太原王,手握兵权,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要让你陪我受这般折辱。”
      “我不委屈。”刘霖靠在他心口,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打湿了冰冷的甲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和孩子们在一起,只要咱们这个家好好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西跨院那些封存的珍宝,像一颗埋在府里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炸开。慕容儁的耐心有限,今日的赏赐不过是敲山震虎,若是她始终不肯就范,接下来只会有更阴狠的手段——或许是寻个由头把慕容恪调离邺城,或许是罗织罪名牵连王府,甚至……可能直接强召她入宫。
      夜色一点点浓起来,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落。慕容恪陪着刘霖坐在暖阁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支撑。西跨院的空房漆黑一片,那些璀璨的珍宝在黑暗中寂寂无声,像一只只冷眼旁观的眼,看着这对在皇权漩涡里苦苦支撑的夫妻。
      刘霖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心里清楚得很——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她和慕容恪,必须攥紧彼此的手,一步都不能错,才能守住这乱世里好不容易挣来的家,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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