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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第二百六十六 章 威胁阿遂, ...

  •   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 )三月初五日
      三月初的邺城落了整日的冷雨,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的晚了许久。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织着,裹着残冬未褪的寒意,渗过朱红院墙,打湿了廊下悬着的旧灯笼。太原王府正厅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炭盆里偶尔噼啪炸起一点火星,却驱不散刘霖眉宇间的沉郁。自打那日宫里的赏赐抬进府,她心口就像压了块浸了水的寒石,沉甸甸地往下坠——慕容儁那样的性子,断不会送了东西就罢休,下一步的算计,只会比之前更狠,更准,直直戳向她的软肋。
      刘霖猜的一点也不错。
      这日午后,雨下得最密的时候,管家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匆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王妃,宫里来人了,是内侍省的宦官,说奉陛下密令,要单独与您说话。”
      刘霖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顿,银针刺进指腹,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却像浑然未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抬眼看向廊下,瑶儿正蹲在阶边,撑着小伞看雨里的蚂蚁搬家;慕容楷和慕容肃则在偏厅临帖,兄弟俩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字句章法。
      “秋玉,”刘霖定了定神,声音放得很轻,“你带瑶儿去后园暖阁玩一会,再吩咐下去,没我的话,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正厅。”又转向管家,“让他进来吧。”
      秋玉心里咯噔一下,见她脸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轻手轻脚走出去,哄着瑶儿往后面去。慕容肃似有所觉,抬头往正厅方向看了一眼,被慕楷轻轻拉了拉衣袖,悄悄的出了房门。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色宫服的宦官掀帘而入。不是往日来传旨的熟面孔,生得尖嘴缩腮,眼神阴鸷,像藏在暗处的蛇。他进门便挥退了管家,反手合上厅门,将满帘风雨都隔在外面,也将一室的压抑封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行礼,只径直走到刘霖面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大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刘霖端坐着,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宦官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毒蛇吐信:“刘侧妃是聪明人,老奴也不绕圈子了。陛下说,侧妃心里最要紧的人,莫过于慕容遂郎君了,对吧?”
      “慕容遂”三个字入耳的刹那,刘霖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热茶溅了满手,烫得发红,她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慕容儁看透了她——乱世浮沉这么多年,荣辱她可以不计,委屈她可以忍,唯有阿遂,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底线,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熬过来的唯一念想。
      宦官见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盛,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侧妃也不想想,遂郎君如今能安安稳稳在太原王府读书,又能入宫陪太子伴读,不用像当年在后赵、冉魏的乱局里东躲西藏,靠的是谁?还不是陛下念着太原王的功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啊……一个石虎的儿子,羯赵余孽,怎么配待在太原王府里,做太原王府的郎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碾磨。
      刘霖的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碎片似的画面翻涌上来:羯赵宫变时候,她抱着年幼的阿遂躲在密室里,捂着他的嘴不敢让他哭出声;冉魏灭亡前,她把阿遂托付给乡下农户,孩子抓着她的衣襟哭的说阿娘别丢下我;后来寻回阿遂时,他哭的说不要阿娘再离开他。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教他读书写字,看着他从怯生生的孩童长成温文尔雅的少年,眼底有了光,有了对未来的期许。
      阿遂是她的命啊。慕容儁拿他来威胁,比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还疼。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只是个孩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咬着牙,不肯在来人面前彻底垮掉。
      宦官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吐出来的话冰碴子似的:“陛下说了,他对侧妃的心意,从来没变过。只要侧妃肯点头,入宫伴驾,别说遂郎君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将来给他封侯拜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可要是侧妃还不知好歹,执意不从1就别怪陛下不客气了……”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刘霖惨白的脸色,才慢悠悠地把最狠的话说出来:“陛下只需一道旨意,就能把遂郎君发配到边境充军,或是贬入宫中做贱役。到时候侧妃想再见儿子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可要想好了。”
      “不——”
      刘霖猛地往后退去,身后的圈椅被带得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她踉跄着扶住桌沿,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慕容儁做得出来。他连手足兄弟都能猜忌提防,更何况阿遂这样身世敏感的孩子。只要他想,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能毁掉阿遂的一生。
      宦官满意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整了整衣襟,语气轻描淡写:“陛下给侧妃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老奴再来听娘娘的答复。”
      说罢,他便转身推门而去,脚步轻快,像完成了什么得意的差事。廊下的风雨卷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刘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点暖意。
      刘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沿缓缓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细碎的呜咽泄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绝望地低鸣。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秋玉放心不下,将瑶儿交给芝云便匆匆赶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她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吓得魂都飞了,连忙跑过去扶她。
      刘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神空落落的,像失了魂。她抓着秋玉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抖得不成调:“他威胁我……他拿阿遂威胁我……秋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他说要把阿遂发配充军,要贬他做仆役……不行,不行的……”她反反复复地念着,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能让阿遂出事,绝对不能……”
      秋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急,扶着她往暖榻上挪,一边温声劝:“王妃您别慌,大王很快就回府了!咱们把这事告诉大王,大王一定有办法的!大王那么疼遂郎君,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不能说!”
      刘霖猛地摇头,眼泪甩落下来。她抓住秋玉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挣扎:“不能告诉他……绝对不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立刻冲进宫去和陛下拼命的!陛下就等着他这样呢!就等着抓他的错处,削他的兵权,治他的罪!到时候……到时候大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都完了,阿遂更保不住……”
      她太了解慕容恪了。他平日温厚沉稳,可一旦触及家人,便是玉石俱焚的性子。慕容儁这一招,不仅是逼她,更是在逼慕容恪。只要慕容恪敢冲动行事,便是谋逆的大罪,正好遂了慕容儁的心愿。
      可若是不说,难道她真的要答应入宫,背弃慕容恪,毁掉这个家吗?
      刘霖瘫靠在暖榻上,浑身脱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人心上。她眼前不断闪过阿遂的样子:他低头读书时纤长的眼睫,他给瑶儿剥糖时温柔的笑意,他捧着新写的诗句跑过来,眼睛亮闪闪地说“阿娘你看”的模样。
      每一幅,都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光。
      她可以忍下所有羞辱,可以不在乎名分荣辱,甚至可以赔上自己的性命,可她赌不起阿遂的一生。
      可要是真的入了宫,她又该怎么面对慕容恪?面对楷儿、肃儿、绍儿、阿遂,还有瑶儿?她怎么能做背叛夫君、毁掉家庭的事?
      往前是深渊,往后是绝境。
      刘霖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有泪水溢出,渗进锦缎的衣料里,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她一遍遍地问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可空荡荡的正厅里,只有风雨声回应她,没有半分答案。
      三天。
      慕容儁给的三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每过一刻,便往下沉一分。
      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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