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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二百六十四章 恪归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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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二月二十五日
傍晚时分,整日的寒雪终于歇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邺城的皑皑积雪染成一片碎金,连风都裹着几分落日的暖意。
太原王府的朱漆大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慕容恪勒住缰绳,乌骓马扬蹄嘶鸣,玄色铠甲上还沾着城外的雪沫与尘土,鬓边的碎发凝了薄霜。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带着难掩的急切——听闻刘霖入宫受了委屈,他便把营中后续事务尽数抛给副将,快马加鞭往回赶,一路只恨马蹄太慢。
“大王回来了!”侍从连忙上前牵马。慕容恪没顾上拍打衣上的雪,大步往里走,目光先扫过庭院。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暖光在风里轻轻晃,往日他回府,总能看见刘霖领着孩子们立在檐下等他,今日廊下却空空荡荡,只有积雪映着灯影,静得有些冷清。
“王妃呢?”他拉住迎面走来的管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回大王,王妃在正厅候着。只是……”管家压低声音,“今日王妃从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午晚两膳都没动几口,您好好劝劝吧。”
慕容恪心口猛地一沉,脚步更快了。推开正厅的门,暖香混着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刘霖正坐在桌旁,面前几碟菜都还冒着热气,却几乎没动过。她穿一身素色棉裙,头发松松挽着,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立刻漾开一抹笑,起身迎上来:“夫君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快坐下暖暖。”
那笑容太勉强,眼角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底的红血丝藏在烛火下,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慕容恪心上。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尖一片冰凉,连他铠甲上未化的寒意都仿佛比这手暖些:“怎么穿得这样薄?手凉成这样,也不多添件衣裳。”
“刚想着等你回来,没顾上。”刘霖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拿筷子,指尖有些发颤,夹了块酱肉险些掉在桌上,她连忙稳住,强作自然地往他碗里放,“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我让厨子一直温着,还热乎呢。”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的猜测又沉了几分。他太了解她了——她素来沉稳周全,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稳住神色,唯有真的受了委屈、藏了心事,才会这般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敢与他相接。今日入宫之事,定然比侍卫禀报的更难堪。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慕容楷和慕容肃坐在下首,察觉父母之间的低气压,都不敢多言,只埋头扒饭。从宫里回来的慕容绍挨着一起回来的阿遂坐,小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刘霖,见她筷子没怎么动,便悄悄夹了一筷子软嫩的蒸蛋,放到她碗里,小声道:“阿娘,这个软和,您吃点。”
刘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蒸蛋,心头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绍儿乖,你也吃。”
慕容瑶被芝云抱在怀里,小身子扭来扭去要扑到刘霖怀里,嘴里含糊地喊“阿娘”。刘霖伸手想去抱,又怕自己心绪不宁惊着孩子,只柔声哄:“瑶儿乖,让芝云姑姑抱一会儿,阿娘陪阿爷吃饭。”
一顿饭吃得寡淡,满桌佳肴都像失了滋味。
饭后,慕容恪借口处理军务,径直去了书房。他屏退左右,只召来今日跟着入宫的秋玉,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入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字不落地说。”
秋玉“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大王,今日陛下以太后赏赐为由召王妃入宫,却把王妃引去了华林园暖阁,里头只有陛下一人。他……他对王妃说了些逾矩的话,还说要封王妃为夫人,留在宫中。王妃厉声回绝了,陛下也没强留,我们才得以脱身。回来的路上,王妃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凉着。”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映得慕容恪的脸色沉得像寒潭。他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翻涌出来——他早知慕容儁心思不正,却没料到他竟如此肆无忌惮,趁自己离府,就敢对他的人步步紧逼。
可看着秋玉惶恐的神色,他终究还是把滔天怒气压了下去。他声音冷得像冰,却依旧稳得住:“此事不许对外人提半个字,也别让王妃知道我问过你。下去吧。”
秋玉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他何尝不明白刘霖的心思——她瞒着他,是怕他一怒之下与慕容儁撕破脸,怕宗室生乱,怕边境不稳,怕毁了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燕国。
她越是懂事,他便越心疼。她本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安安稳稳过日子,如今却要独自受这般羞辱与惊惧,还要反过来替他着想,替整个家国着想。
夜色渐深,慕容恪才起身回卧房。推开门时,刘霖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慕容瑶的背。小姑娘已经睡熟了,小眉头却还微微蹙着,想来白日里也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
“瑶儿刚睡着,小声些。”刘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声音放得极轻。她走过来替他解外袍,指尖触到他衣料上的寒气,又连忙去给他倒热茶,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忙碌,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他看出破绽。
慕容恪由着她忙活,直到她端着茶走过来,才伸手接过茶盏,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刘霖的身体猛地一颤,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
“今日入宫,是不是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窗棂,却带着不容躲闪的认真,“别瞒着我,嗯?”
刘霖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即缓缓转过身,对着他挤出一抹笑。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照出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抹强撑出来的平静:“真的没什么事。就是陪太后坐了坐,说了会儿话,许是殿里暖,闷得久了有些乏。你刚回来,一路奔波也累了,快歇着吧,别为我操心。”
她说着,抬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快要触到他皮肤时,却又微微发颤,顿在了半空。
慕容恪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肩膀,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愿说,他便不逼问——逼她再说一遍那日的难堪,无异于再让她受一次煎熬。他只是伸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贴在自己心口,声音温柔却重若千钧:“霖娘,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要是累了、怕了,就靠过来,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刘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慌忙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了。快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她抽回手,侧身躺到里侧,背对着他。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母女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浅浅。
慕容恪躺在外侧,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过了许久,他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描摹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肩头微微耸着,像只受了惊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刘霖的身体颤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埋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渗进里衣,凉丝丝的,却烫得慕容恪心口发疼。他知道她在哭,却没点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黑暗里,刘霖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多想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慕容儁的轻薄与羞辱、把自己的恐惧与后怕,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她想告诉他,华林园暖阁里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慕容儁那双贪婪的眼睛,还有那句“你在王府不过是个侍妾”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告诉他,每次入宫都像闯一趟鬼门关,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强行留在宫里,梦见他为了自己与君王反目,燕国大乱,孩子们流离失所。
可她不能说。
她太清楚慕容恪的性子——他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武将的刚烈与血性。若是知道她受了这般委屈,定然会立刻入宫去与慕容儁理论,甚至不惜兵戎相见。可慕容儁是君,他是臣,君臣反目,只会让宗室分裂、朝局动荡,南边的东晋、西边的氐秦都会趁机来犯。到那时,何止他们一家万劫不复,整个燕国的百姓,都要再遭战火流离之苦。
她不能这么自私。
刘霖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意却让她更清醒。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无论慕容儁再怎么逼迫,无论还要入宫多少次,她都自己扛着。她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做那个沉稳懂事的太原王侧妃,绝不能让慕容恪为了她,放弃守护了半生的家国,更不能让孩子们跟着坠入深渊。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屋内彻底沉进黑暗里。刘霖靠在慕容恪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往后或许还有更多风浪。可只要能护着身边这个人,护着她的孩子们,护着这一方小院的烟火安稳,哪怕再苦再难,她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却很暖,相拥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心意相通,在沉沉暗夜里,守着彼此的温度,等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