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还是挑衅，她自有分辨》千雨栎

42、剑眉星目 那年烟雨濛

　　璃若汐将玉小心放入无味木盒，骑上大鹅，一摇一摆来到京城边缘一处猎户家中。看上条猎犬，使用旅游纪念品店中磨练出的超级无敌砍价术，半两银子借走。

　　那狗皮毛黝黑滑亮，长得像个竖短横长的L型字母。末尾一笔头重脚轻，腰至臀部越来越细。说好听点俗称啸天犬，说难听点，就是条细狗，官名细犬。

　　细狗虽细，然肌肉发达、嗅觉灵敏，对主人极为忠诚。在猎户家时，璃若汐废了好大一番劲儿才让它老老实实跟自己出门，差点将衣服咬烂。

　　打发走大鹅、将啸天犬拐到大理寺关押嫌犯的地方，先用刑警队训狗方式试着锻炼一下此狗：递去一片衣物，找到对应的人，奖励一块排骨。

　　嫌犯们感天动地、连连叫好，脸上均露出灿烂笑容——被吓的。

　　大黑狗很聪明，胃口也大，不一会儿将十几名疑犯一个个认全，讨好舔舔她手背。她微微一笑，手上提根大骨头，将狗遛到人烟稀少处。

　　“旺财～”晃了晃手里大骨头，黑狗细长舌头自齿间伸出，眼神极亮。

　　掏出怀里木盒，小心打开，将玉放到狗鼻子底下。黑狗低下头，鼻尖轻轻抽动。喉间低低滚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调转方向，朝闹市跑去。

　　黑狗跑到闹市后，停下狗步，沿途细嗅而行，头低着，忽然撞上一人，鼻筒朝天，汪汪大叫。

　　百姓们惊作一团，璃若汐忙蹲下身，搂住狗脖子，拿大骨头塞进它嘴里。狗满意地啃着骨头，摇摇尾巴，不再理她。

　　起身望向黑狗找到的人，微微一愣：粗布衣裳、背捆柴火，身量倒是健壮。深褐色皮肤，顶着一头蓬草，活像个流浪汉。

　　她用力扣住此人肩膀，逼他转身，流浪汉忽变大帅哥——

　　剑眉斜飞入鬓，双眼开阔而深，像草原深夜的星空。下颌留一层短须，衬得轮廓愈发分明，反添几分成熟英俊。

　　轻咳一声，璃若汐标准三连：“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目前在做什么？”

　　大帅哥愣住了，弯腰放下柴火，结结巴巴道：“俺...俺听不懂...外族扔.......”

　　扔？是人吧。此人长相确不似中原人，她放柔声音道：“你会说什么话？”

　　大帅哥紧张搓手，浓眉大眼扑闪扑闪，嘴里蹦出奇怪音节。更奇怪的是，璃若汐竟然听明白了：

　　“俺是砍柴的人，俺家草不够吃了，羊活不成，俺家人打老远奔过来，讨个生活。”说半句搓下手，顶着一张帅脸，语气纯真诚挚。

　　好熟悉的感觉。一股暖意与酸涩自心底涌起，璃若汐眼眶微湿。什么情况？？内心深处有什么快要被唤醒，一阵头晕目眩。尝试探寻时，又缩了回去，藏在深处蠢蠢欲动。

　　她用同样方言回应帅哥：“我有一些事想问你，方便去屋里谈谈吗？”

　　帅哥表情僵住一瞬，猛地掐住她肩膀，激动道：“侬听得懂，侬也说俺的话！告诉俺，俺家那边咋样了？草够吃不？俺家也在大窝子里！”

　　璃若汐满头黑线，扒开大汉的手，微微皱眉：“带我去你现在住处，好吗？”

　　帅哥眼里迸出泪花，连连点头，扛起柴火就往前走。难道，自己原先不是中原人？不然为何如此自如说出汉子方言，仿佛这语言早已存于记忆深处。事关重大，她面色一凛，安静跟在大汉身后。

　　几个街角后，地方到了。

　　那是一栋长相清奇的房子，孤零零立在京都坊巷尽头。墙体原先用的是青砖，如今却夹杂粗糙夯土与木板补缀，砖色新旧不一，一眼便能看出曾翻修过不止一次。

　　进门后，左边一块地用作厨房，锅碗瓢盆堆作一团，杂乱无章，不少都生了锈。中间摆两张床，较新的床铺有淡粉色棉被，洗得有些脱色。

　　右手边一张木色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罗列几块玻璃板，板下压着鲜艳而淡的花瓣，红紫青绿白黄，各色皆有。一只毛色水润的大白猫突兀趴在桌上，两只蓝眼睛滴溜溜盯着她，傲娇矜贵。

　　大帅哥将柴火往地上一甩，拿袖子擦把汗，咧嘴一笑：“老乡，挑个位置坐！俺去去就来。”

　　璃若汐道谢一声，没坐下，在屋里踱步一圈，静静留意周围摆设。汉子回来时手上多了杯茶，茶杯粗糙且大，厚厚劣瓷，拿在手上一点不烫。

　　两人坐下，汉子先开口道：“侬找俺啥事儿？俺知道的，都说给侬听！”

　　她思索片刻，抬眸笑道：“你养猫呀？”

　　汉子挠挠头，憨笑道：“俺心上人送给俺的！俺叫狼二，小猫子叫虎大郎！”

　　“狼二？好名字，叫我梨三便是。”她伸出双臂，那猫儿一个起步，后腿一蹬，轻巧落在她怀里。

　　好重！猫毛柔软细腻，淡淡薄荷味儿涌来，只比衫妃药圃里清冽柔和几分。

　　肥猫不太安分，在她怀里不停蹭来蹭去，无奈腿一斜，猫欣然落地。

　　“我不记得家乡那边的事了。说起来，好久没回去过。”

　　“俺有机会带侬回去，可美了！”帅哥剑眉一挑，傻笑道，忽叹了口气：“老天爷不赏饭，那就不好说了。”

　　璃若汐循循善诱：“你的家乡，可在西北方向？”

　　“当然喽！好大的草原，好多羊，开水一涮，就能下肚！”

　　“你的心上人，一定很美吧？”

　　汉子神色忽然落寞，紧张搓手，支吾道：“唉。她是俺见过最美的人。”

　　她身体前倾，眉目柔和：“为什么叹气呢？”

　　汉子突然起身，背向她，粗糙大手微微发颤：“俺不晓得。侬莫要再问了！”

　　璃若汐站起来，虎大郎喵喵叫，蹦到她肩上，一下压垮半边身子。负重前行，艰难走到木桌旁，拾起一片花瓣——花瓣早已干枯，颜色依旧鲜艳，有什么秘术将时间封存，亦将春色封存。

　　“我这儿有幅画像，你看看，认不认识？”她从怀里掏出宫里给衫妃画的工笔画，徐徐展开，温柔递至狼二手中。

　　狼二接过画，眼睛忽然睁大，嘴唇发颤，凑近看了半天，神色染上几分虔诚。半响，卷起画，紧紧攥在手中，激动望向她：“侬认识霖儿？”

　　衫妃进宫前本名梦若霖，霖儿是她闺名。

　　璃若汐点点头，微笑看着大汉。狼二心中一喜，面上顿生光彩：“霖儿在里头还好吧？好些天没给俺传话了！”

　　她已经死了。

　　璃若汐没告诉他，示意狼二坐下，轻声道：“我是她的朋友。可以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狼二眼神犹豫，紧紧攥着画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璃若汐笑道：“放心，我不是皇帝的人，不会害她。再说，我都找到你了，想必早已知道你们关系匪浅。若想举报，也不必多此一举。”

　　汉子频频搓手，紧张盯着她。半响，见她的确诚心诚意，打扮又不像官府的人，放下心来，往椅子上一坐，断断续续说起和霖儿的往事。

　　一幅江南画卷自璃若汐面前悠悠展开。

　　那年烟雨濛濛，梦若霖父亲在苏杭巡察，少女便住在熙湖边沿，竹林葱葱，药香冽冽。

　　一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样来到湖边散步，一阵轻风拂面而来，绣花手帕吹落在地。

　　正欲捡起，有人抢先一步弯腰拾帕。起身时，一双明亮黑眸撞入眼帘：少年身形挺拔、着鲜艳异服，剑眉星目，笑容略带羞涩。

　　“侬…侬的布？”少年似有些结巴，身旁老仆连忙恭敬翻译：“小姐，我家主子问是不是您掉的手帕？”

　　梦若霖笑了笑，少年的心便荡了荡。

　　“是呀。”她说。

　　手帕带着雨水，少女的声音也带着雨水。

　　少年红着脸咕囔几句，老仆冲她笑道：“主子说他叫狼二，很高兴认识你。”

　　“……梦若霖。”

　　少女在家中幽闭多年，很久没见过这般纯真，甚至有些憨笨的人，不由产生些好奇心。

　　雨斜斜落下，老仆为二人撑着伞，少女含笑走在少年身侧。

　　或许心机深沉之人总会爱上一抹白纸，梦若霖找到了她的月光。

　　少年有位哥哥在家乡放牧，家里还有位小妹，偏爱狼服、只穿天蓝色衣裳，头发永远梳成一根朝天辫。

　　三个多月一晃而过，少女和少年心中感情愈加炽热，皇上一纸诏书，父亲连夜准备行囊回京。

　　少年舍不得她，欲上门提亲，被她父亲粗暴轰走。那天晚上，梦若霖背上多出一道道鞭痕：不疼，习惯了。

　　她的心在滴血。

　　少女爱猫，狼二家母猫生了一窝小崽子，奶乎乎的，一个个眼睛溜圆。

　　狼二选了只淡蓝色瞳孔的送给她，起名虎大郎——这猫从小就调皮，一顿吃三条鱼。

　　又一场绵绵细雨，少女抱着猫，坐在马车上和藏在竹林里的少年眼神告别。

　　半年后，少年终于处理完私事进京，少女却已入宫，成了皇上深宫里的贵人。

　　狼二不知道，找啊找，找得衣服破旧、老仆病逝，也没能找到她。

　　异族人生来便受歧视，少年不识字、不通汉话，找不到好生计。典当完珠宝，得了间砖房，干起挑柴的活儿。

　　砍柴的一日日里，少女父亲科举舞弊、全家抄斩，只余她一人蒙恩圣赐，降为常在。

　　少年仍在一日日砍着柴。天冷了，寺庙要的柴火多，狼二每天来回二十里，从城郊劈柴，卖进庙里。

　　他在佛前看见了他的明珠！

　　怎得这般憔悴？！

　　冲上前，即将见面时骤然刹住脚步。少年瞥眼破布衣裳，苦笑道：自己这么过去，会被嫌弃的吧。

　　梦若霖看见他了，灰白的脸骤现光彩，整个人亮起来，目光频频望向此处。

　　少年和她对上眼，俊脸一红。挠挠头，憨笑上前，被宫女打扮的人拦在外围，对方警告盯了他一眼。

　　原来少女受皇上命令，每月要来庙里还罪，在佛祖面前跪拜三个时辰。

　　原先痛苦的经历，如澄澈月光照入心底，成为她最期待的时光。

　　第三个月，她找机会打发走宫女，将那只猫还给少年。

　　“狼二，”她说，“它认得宫里的路。”

　　少年懵懵懂懂，大概明白少女遭遇，眼圈发红，使劲儿抱住她。

　　虎大郎突然跳上璃若汐膝盖，喵喵叫起来，吓了她一跳。

　　大汉憨笑道：“它饿了。”熟练从木桶里抓起两条鲫鱼，甩给大郎。那猫儿嗖的一下窜去，叼起鱼，飞快回到小窝，警惕盯着二人。见没人和它抢吃的，才慢条斯理享受起美味。

　　“后来呢？”璃若汐问道，眼神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