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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碎玉 大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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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璃若汐走在通往衫妃宫殿的小道上,背后传来一阵熙熙攘攘:“拦住它!快!拦住它!”
一回头,大鹅——那匹失踪半月的千里马,鼻孔喷气,兴高采烈左蹄一个太监、右蹄一个宫女,突破一切障碍,尘土飞扬冲到她面前。猛地刹车,雪白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时脸亲切贴着她胳膊,使劲儿蹭来蹭去。
她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拍大鹅侧脸,示意它收敛着点。几名侍卫终于气喘吁吁赶来,对她恭敬行礼,犹豫道:“大人,这马......”
大鹅嚣张冲他扬了扬蹄子,一落地,碎石黄土哗啦溅起,扑那侍卫一脸。
“咳咳咳咳咳咳........”侍卫惊恐后退,抽出刀,颤抖道:“这马...不能入御花园啊......”
璃若汐轻咳一声:“大鹅,乖,出去等我。”白马横她一眼,傲娇抬头,前后蹄同抬同放,甩着尾巴左摇右摆往外走。
活像纯正血统哈士奇,小脑不协调版。
她叹口气,塞给侍卫几两碎银:“得罪了。”侍卫仍沉浸在目瞪口呆中,茫然接过,忘记道谢,脚步虚浮退了出去。
衫妃尸首早被太医查验过,身上只有勒痕,前几日便已入棺。璃若汐走近这座宁静宫殿,淡雅药香迎面袭来。药圃里几株天青地白正吐着芽,在风中微微摇曳。
推开殿门,左边一张金丝楠木软床,丝绸被褥整齐叠放,右边竖立一个黄花梨书柜,上面摆有一卷卷竹简书籍,都是些诗词歌赋,偶尔穿插一两本医术药学。
斯人已逝,整座宫殿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铜炉里尚有未燃尽的寸长银炭,足见帝王宠爱之深。
衫妃为人聪慧,陈相忤逆之时或许能看出些迹象,但世间通透之人、尤其能以淡雅博得帝王所喜的女子,会因贵妃卷土重来便怅然自尽?
璃若汐对刑部结论不以为然,皇帝显然也不认同,直接打回重审。
上次交手时,她对衫妃印象极深:这名妃子看似柔美若水,实则心机深沉,对人对物都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旁人轻易无法从她口中套出信息。
床边缺失的求子佛像,宣告着她对受孕的消极态度,不知是不愿还是不能,陛下竟也未置一词。
璃若汐来到书桌前,白瓷花瓶里一株玉兰早已枯萎,耷拉在瓶侧,散发最后余香。拿起花瓶上下打量,忽感到一丝不对劲。
好重。
此乃定窑所产白瓷,纹路精细繁复,上绣云鹤祥瑞,是民间上贡的珍品。即便做工精致,也不该如此沉重。
倒出玉兰轻轻摇晃,重量主在底部。找来根筷子朝里探去,伸出时,白玉筷上沾满黑泥,墨香迎面而来。
仔细看那泥,确是黄土墨汁浸染而成,松烟徽墨,贵若黄金,竟被衫妃拿来插花。拾起枯萎玉兰,暗黄色花朵隐现点点淡灰,如同老人脸上病斑。未枯萎时,许是月白染黑,好不诡异。
放下花瓶,来到黄花梨书柜前。竹简上只蒙一层淡淡的灰,衫妃似乎很喜欢读书,经常取来阅览,梨木上有浅浅划痕。
出乎意料的是,药学书籍上蒙着厚厚的灰,诗词歌赋反倒青睐有加。
轻轻叩击书柜各处,一卷磨痕明显的竹简旁传来异样回音。抽出竹简,里面尽是些伤春悲秋之词,颇有“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等闺怨之意。
璃若汐面色一沉,将书籍卷好归位。半响,用之前从杨伍笛那里偷学的机关之术,摸索着左敲敲,右敲敲,找到三处凸起。
小心试验数次,一声轻响,墙壁向内凹陷,慢慢现出道暗格。
暗格里几块破碎青玉,歪歪扭扭拼成圆环模样。边缘锋锐,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楚,质地却清透温润。碎玉下方,放着火漆压印的泛黄信封,只一小片,还不到手掌大小。
轻轻拨开碎玉,抽出信封,火漆已开过口,暗红色栀子花图案中突兀一道裂缝。
她将信中宣纸取出——纸的左下角破碎一角,被人用胶水粘起,到处都是折痕,显然已被小心阅读多次。
“上巳春深修禊时,风和水暖共清晖。经年一念今将至,且向花朝寄此期。”
并未署名,字体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采,笔断而意连,气迈而不野,和京城崇尚的端正楷书大相径庭。
璃若汐心中一惊:李承肃的脑袋上,怎么有点绿呢。
她自认不擅诗词,这封信的意思却不难懂。大意是三月初三、祭祀水神的时候,天气晴美,和衫妃有个约会。“经年一念”,还是个重要约会。
脑中白光一闪——衫妃自尽那天,不正是上巳节后的第七天,也就是三月十号?
衫妃进宫不久亲人们便卷入场科举舞弊案,尽数抄斩,只余她一人从常在一点点往上爬。这封信,显然不是兄弟姐妹之邀。
璃若汐有些疑惑。难道是陛下有所察觉、准备彻查,衫妃害怕遭受极刑,提前自尽?
可是,刑部些人向来看不起女子,尸位素餐者众多,不大可能查到暗格。就算查到,也应早收好证据呈交陛下,而不是放在这里原封不动。
这个思路不对,应当从其他方向思考。
如果直接将暗格内容呈递大理寺,少说也是一场风波。帝王震怒,血流成河,这件案子关联的人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当然,衫妃死后,他可能早已逃脱。
璃若汐生在现代,一向看不惯皇帝随心所欲:后宫女子本就凄惨,给你戴个绿帽怎么了!女人吃醋就是罪,你一吃醋,大开杀戒,朝臣都得遭殃。
左右刑部也没查出些什么,心念一动,将信封归至原位。悄悄将一小块碎玉放入怀中,仔细抹上层灰,暗格又缓缓缩回墙内。
不妨先按下不报。待案子探清,再根据关联之人,选择性呈报皇上。
出宫后,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响亮马鸣!浑身一激灵,慢慢回头,大鹅光速冲向她,哗啦一下顶过来,一颗毛茸茸马头撞得她五脏俱震,差点吐出口血。
大鹅亲昵蹭她颈侧,热乎乎、毛刺刺,痒得她缩紧脖子,连连用手往外拨。那马见她嫌弃自己,鼻孔喷出股热气,四腿一屈,嚣张自信,两只眼睛朝天看。
以一种看似顺从、随时准备一脚踢飞主人的姿势,等她上座。璃若汐无奈,翻身上马,大鹅兴奋叫了声,前蹄高抬,落地瞬间已冲出十米开外。
左弯右拐、逗猫惹狗,终于快回到住处,一抹红衣身影策马迎面而来。大鹅突然止步,冲沈烬遥那匹雪白骏马吐吐舌头,后者吁的一声嚣张对视,两匹马就这么无视主人,在街上绕起圈子。
沈烬遥面无表情,白发飘扬,矜持道:“谢了。”
璃若汐一愣,想起今早方听到的传闻,笑道:“不客气,陛下一定会继续重用你的。”
沈烬遥一勒缰绳,“驾!”
那马没动。雪白公马对大鹅很感兴趣,不时上前挑衅,大鹅眼里射出两道丧心病狂凶光,吁的一声忽然发力,璃若汐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狼狈落地、刚刚站稳,大鹅已一口咬住沈烬遥那匹骏马——的尾巴,身形灵动、浑然旱地里一条泥鳅,以常马无法企及之姿将公马欺负得嗷嗷直叫。
沈烬遥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大鹅更加肆无忌惮,追着公马生扑过去。
“白岳!”他喝道,那马乐得被大鹅追咬、持续犯贱挑衅,打又打不过,长鬓纷飞,竟不听沈指挥使的话。
直打得大鹅喘气、白岳躺地——对了,大鹅左蹄还踩在白岳脖子上,两只幼稚鬼才消停片刻。沈烬遥黑着脸将自家公马翻过来,大鹅邀功似的一瘸一拐亲昵蹭蹭璃若汐脖颈,附赠一大捧泥巴树叶。
璃若汐不想说话,沈烬遥更不想说话。两人沉默对视一眼,一扬鞭子,两匹马歪歪扭扭背向而行,走一步三回头,嚣张哼鸣,一旁百姓均忍住笑,觉得贵人们也不过如此,连马都管不住。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大鹅须负主要责任,简直丧心病狂!
和她穿越前玩的一款古风游戏中某大Boss不相上下。
璃若汐眼冒金星、血脉倒流,好半天消了气——至少大鹅赢了,把沈烬遥那匹马欺负得够呛。算了算了,赏它两个巴掌,不计较了。
......
碎玉纹路虽模糊不清,质地却十分少见,乃有市无价的苍穹碧玉,产自西域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