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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皇权 残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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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若汐最近很烦恼。山青绿水、生活惬意,养伤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她得想办法应对皇上问话:苏流斐孤身闯入诏狱司、杀尽狱卒劫走她一人,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挑衅皇威,陛下绝不能容忍。
如果无法化解陛下猜疑,此番回京,生死难料。望向苏流斐时,他却总一副无所谓样子,仿佛她的忧虑根本无需存在。三番五次询问,也不说原因,只偶尔轻笑一声,用看智障的眼神睨她一眼。
她猜到此人一定留有后手。可是,会是什么后手?能让她继续安心查案、光明正大走在街上,还是须经历一番曲折?
来到桃源的第七个夜晚,白衣人开口了:“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多想。”说罢也不看她,袖袍一甩,原地消失。
“......”
璃若汐叹口气,收拾好行囊,乔装一番,在村口雇辆马车日夜兼程朝皇宫赶去。
皇宫附近无人戒严,宫女太监们都穿上素白丧服,低眉匆匆走过。两条街开外的茶馆生意兴隆:三教九流的人们齐聚一堂,眼里都射出点光,嘴唇飞速张合,额上流下几滴兴奋汗水。
“听说了吗,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死啦!”
“是善妃吗?”有人不认得‘衫’字。
“死得可惨喽!恶鬼索命,吊死的,那天晚上阴风阵阵,宫女们都吓得出不了门!”
一名纨绔子弟淬口唾沫,不屑道:“什么鬼不鬼的!依我看,就是贵妃算计死她的——女人们争宠,咱们在家里还见得少吗?”
哄笑声波浪般涌起,角落里有人叫道:“没钱买小老婆,还真没见过!”
又是一阵放荡笑声,夹杂点咽口水的声音,可没人提到诏狱司。璃若汐眉毛微挑:难道苏流斐真做了什么,掩盖过去?可是,这么大的事,如何掩盖得住呢?
耽误越久越对她不利,她卸下乔装,只身朝宫门走去。折子还没递过去,已有太监前来接她,身后跟两名大内侍卫,前拥后簇来到内殿门口。
“传——大理寺侍郎璃爱卿进殿——”又细又尖的声音响起,她恭敬行礼,朝殿内缓缓步入。
和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场景不同,李承肃坐在龙椅上,秦贵妃娇柔站在一旁,给他捏肩捶背。皇帝面色比前些日子又消瘦了些,穿着丧服,神情却不见悲伤。
他凌厉地上下扫视她两遍,忽笑道:“终于肯出现了,让朕好等!”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璃若汐心中一跳,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低眉站在御前。
李承肃侧头:“你也退下。”秦贵妃美目含泪,两只手仍放在皇帝肩上,用力捏了捏:“陛下......臣妾想服侍您嘛。”
他眉毛微皱,贵妃不敢再留,垂首退下,临走前冷冷盯了她一眼。
璃若汐不开口,皇帝也不说话。半响,李承肃叹口气,道:“衫妃的事,朕知道不是你的错。那几个过分的奴才,朕已替爱卿掌嘴。”
说的是辛巧她们。
璃若汐微微一愣:陛下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实在有些奇怪。安静抬眸,李承肃凤眸一挑,爽朗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先替朕把衫妃一案彻查,皇后的案子可以放放。朕已将陈相斩首,这件事不着急,多半也是他干的。”
“……是。”
李承肃摆摆手,一旁老太监手持拂尘,乐呵呵冲她笑了笑,送她出门。
一路上,璃若汐仍在恍惚中,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可是被人劫狱出去,那人还杀了几十名狱卒!就这么轻描淡写、提都不提??
一股不详预感隐埋心底,不安情绪渐渐滋长。李承肃不可能真就这么放过她。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与此同时,沈烬遥府中来了位奇人:此人仅常人三分之一身高,脑袋溜圆,两辫白须从眉毛飞至腰背。背个大青葫芦酒壶,比他整个人还要大,胖乎乎的,里头装着淡色黄酒,喝多少也醉不了——都是灌了水的!
衣衫褴褛、长年不洗脸,一阵风儿似的闯进府来,屁股后面追着一长串儿侍卫,被他一人一花生壳敲晕在地,哇哇乱叫。
沈烬遥听到动静,脸色一黑,抄起噬血断魂枪便往外走。那老头一见他,哎哟一声,一身酒气就往前扑。
他面无表情,运枪巧妙化解老头攻势,直打得微微出汗,两人才停手,老头往地下一坐:“拿酒来!”
沈烬遥丢下枪,瞥见躺倒一地的侍卫,叹口气道:“师父,您老人家能不能先通报一声,每次都把徒儿下属打伤一片!”
酒神仙咕噜噜灌下一大口黄酒,睨眼红衣人,笑呵呵道:“谁让你不会教,一个个的,老夫一招都接不住!”
沈指挥使无奈,命人从地窖里将这些年藏的好酒全部拿来,一一摆到老头面前,抱臂道:“喝吧,反正喝不死你。”
“嘿!怎么跟师父说话的!”酒神仙鼻子里哼了声,嚷嚷道:“钱呢?老夫只剩二两银子了!”
沈烬遥扶额,吩咐婢女从屋里拿来三千两银票,塞给老头。
“这还差不多!”酒神仙一把抓去银票,笑呵呵道:“说吧,这段时间造了些什么孽?”
红衣人在老头身侧坐下,刻意坐远了些,防止师父葫芦里漏下的酒溅到自己身上。盘腿坐好后,略做思索,将数月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老头起先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将徒儿上供美酒喝了个干净。打个饱嗝儿,忽丢下酒壶,小眼睛一转,盯着他道:“你说什么?带兵去收拾陈相?”
“是呀。”红衣人骄傲道,“我救驾有功,陛下可高兴了!”
酒神仙唰地站起来,头只到沈烬遥大腿高,从不知何处捡来根树枝,啪的一下抽在他身上:“叫你逞能、叫你逞能、叫你逞能!”
“师父!”沈指挥使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这样打我!”
“老夫打的就是你!”小老头晃悠那颗滚圆脑袋,追着红衣人,一鞭子一鞭子抽。“你现在,赶紧去和陛下请罪,就说你不当官了,把手底下的人全还给他!”
沈烬遥不躲了,脸色一沉,冷冷盯着酒神仙:“你说什么?”
老头眉毛一竖,两根白须辫子在空中乱飞:“听为师的话,赶紧去!”
他皱眉,一股戾气涌现,冷笑道:“权力乃立身之本,这不是您自己告诉徒儿的吗?”
酒神仙急了,抄起大青葫芦,重重朝地上敲两下,咚咚声震得枝上乌鸦都惊叫飞走:“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的话,老夫没你这个徒儿!”
沈烬遥微微一愣,师父从没说过这等重话。冷静下来,沉声道:“知道了。”酒神仙这才鼻子里哼了声,又开壶新酒,低声道:“去吧,现在就去。”
他无奈,命人照看好师父,翻身上马,吁的一声朝皇宫赶去。
......
到皇宫后,他有特权,可以直接去内殿拜见皇上,不必等候。卸下兵器后,待老太监宣旨,只身来到李承肃面前,单膝下跪。
皇帝眯眼看他,慈爱笑道:“沈爱卿,这么急匆匆的,什么事找朕啊?”
沈烬遥一咬牙,从怀里掏出枚军符,双手奉上,高声道:“臣之前所行越界,今豁然悔悟,恳请陛下收回军权,治臣之罪!”
李承肃不动声色盯着他,半响,微微摆手,老太监上前接过军符,恭敬呈给皇上。
“爱卿能有此觉悟,又救驾有功。朕若真治你的罪,岂不是为天下弃。拿宣纸来!”
老太监将笔墨与宣纸放于沈烬遥手上,后者愣了一瞬,明白过来,仔细拟好军权转交陛下之令,签字画押。老太监将宣纸奉给皇上,皇帝前前后后仔细看了几遍,才笑了笑,放入木盒内收好。
“起来吧。”李承肃眼神柔和了些,沉声道。沈烬遥依言起身。
“大人,请慢用。”老太监忽从宫女手中接过杯酒,低眉送给他。这酒颜色黑沉、浑浊不堪,时有黑气缭绕,沈烬遥有些犹豫。
“怎么,怕朕给你下毒?”李承肃凤眸微眯,殿中温度骤然下降。
沈烬遥一咬牙,接过酒,一口气喝完。
“呕!”很苦,很腥,又滑又腻。他捂住喉咙,忍不住发出干呕声。
突然,腹中一阵剧痛,如万蚁噬身,每根神经都刺痛难忍。骨头像被蚂蚁啃噬,酸痛无比,丹田火烧般疼痛。
沈烬遥猛地跌落在地,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死死抓住丝绒地毯,手背青筋顿现。一条条深绿色凸起自小腹蠕动前行,在脖颈上浮现,青蛇般游动,所过之处恶心难耐,他拼尽全力才抑制住呻吟。
半炷香后,呕的一声,七八条深绿色虫子,尾部泛紫,从他口中缓缓爬出,一落地便化作滩尸水,只余一股恶臭。
沈烬遥额头上尽是冷汗,一滴滴落下,手捂咽喉,已无力站起。老太监打扫干净地面,刚想扶他站起,皇帝一个眼神,止步在地。
李承肃居高临下望着跪坐在地不停喘息的人,笑了笑,毫不在意道:“让他自己站起来,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沈烬遥双眸紧闭,用力调息,好半天过去,才堪堪撑起发软双腿,颤巍巍行了一礼,忍住酸麻朝殿外走去——
方才的蛊虫,他竟毫无察觉!若非陛下开恩以药酒逼出,只怕哪天怀疑起他,心念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好容易捡回条命,他有些恍惚,忽想起那名女子十几天前的提醒:若早些请罪,怕局面不会这般尴尬!要不是师父来,自己恐怕还觉得她不过妇人之言,怎料陛下真想置自己于死地。
璃若汐,是么?又是那个臭女人,他记住了。
回府时,师父已离开,沈烬遥身体亦好受许多。陛下是什么时候下的蛊?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身兼闲职,过些时候陛下多半会分配他新的任务,终无性命之忧。
皇权、皇恩,原确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可是,他的命本就是皇上救下的,虽心有不甘,依旧沉住气,若无其事吩咐下人打理好府内事务,并将银子分给下午被师父打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