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47、宅斗篇，克亲（四） 你的母亲呢

　　尹知瀚这边，听了事情经过，心中存疑，料理好周遭事物后，回湖心亭查看。亭盖因长期风吹日晒、水侵蚀，腐朽坠落，确实非有人刻意为之。

　　就在心中疑影打消，准备迈步离开时艳阳照水，硕大荷叶下一丝精光，在眼睫间闪过。

　　扒开荷叶一看，竟是一根细如发丝却柔韧十足的银丝，非常人可造。尹知瀚又想起儿子说的话，以及孟瑶台只身入匪巢毫不畏惧，而且还能连杀三匪首、全身而退，此前种种所为。这个人绝不简单，却始终扮柔弱，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可以肯定，背后必然藏着巨大的阴谋。

　　不能让她伤害尹家人，特别是云起。情之一字，折了自己一个就够了，而云起是尹家未来的希望，绝不能重蹈覆辙。奈何少年一腔赤诚，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

　　看来只有想办法让云起自己看到孟瑶台的本来面目，才行。

　　……

　　长安城有个叫作宋婠婠的绣娘，针法精湛，无出其右。所绣绣品栩栩如生，千金难求，堪比顾恺之的画。

　　这样技艺绝伦的的匠人，本该张扬热烈，却二十年如一日，走在路上肩膀微塌，头埋得低低的，眼神无措又带着讨好。

　　“你猜是为什么？”江岫白展了展折扇，一脸玄妙。今日本来是约她看长安名品孔雀昙花，一直没开，江岫白索性先讲个故事解闷。

　　孟瑶台想嘲讽说，哪里人人像你一样风流，长安奇女子个个是座上宾，闺中秘事如数家珍一般。转了转茶杯，和颜悦色道：“大约心里有什么难以释怀的吧。”江岫白刚在张喜华的事情上帮过她。

　　江岫白含笑望着她，继续打哑谜：“是，二十年前她为先皇后娘娘绣过一副凤凰栖桐的绣品，先皇后爱不释手，当众召见。此事本该为极大荣耀，却成了她一生愧疚之源。”

　　孟瑶台不解：“为何？”

　　“她一直认为，忘记在先皇后面前提自己母亲的功劳。所以，母亲才始终对她的成就不屑一顾。”

　　“认为…，那事实上呢。”孟瑶台眉尖微皱。

　　江岫白眼睫扇动，嘴角噙着浅笑看她。头却轻摇了摇，无悲无喜的眼底有一丝苍凉。

　　忽然晚风拂过，如纱绡的月光下，花影轻颤。转瞬怒放，花姿姣姣柔润盈白，暗香盈满庭院。

　　“好美。”孟瑶台忍不住赞叹。眉心舒开，心头忽然生出一计。

　　又三日，户部尚书崔桐母亲七十大寿后。孟瑶台在一无人角落，拽了含霁上马车就走。

　　含霁惊慌失措，急于下马车：“嗯、啊…。”

　　孟瑶台拉住她的手：“含霁，你别担心。我在陆雪时酒中加了些迷魂散，不到傍晚，她是醒不过来了。我只要一个时辰便送你回来。”

　　樊楼最内间，一间五丈宽的房间通过一副屏风分割成了内外两间。

　　孟瑶台与含霁刚进入内间不久，宋婠婠与一老婆婆也推门而来。宋婠婠是拖江岫白牵的线。而这位老婆婆是先皇后身旁侍女，先皇后去世后，一直守在皇陵，在李景珩的帮助下，才请出来一回。

　　嬷嬷先开口：“我认得你，二十年前先皇后召见时，赞扬你绣品卓绝，你说全要感谢母亲教导，先皇后又赞扬你有孝心。”

　　“不，我没有，我忘了感谢母亲。”宋婠婠摇头，眼中满是坚定。

　　嬷嬷却道：“不，你感谢了，我记得清楚。你那日很紧张，刚说话头上簪子坠在了地上。簪子坠下前，你说了感谢母亲教导，捡起簪子后，你又重复了一遍。”

　　宋婠婠听后，双手遮住唇瓣，眼眶瞬间被脆弱红润侵满。随之，正确的、从不愿相信的正确回忆从眼前浮现，她确实感谢了母亲…。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泪光，只留一声清叹：“谢谢。”

　　孟瑶台在含霁旁轻声开口：“情感的操控，让她十多年来分不清事实与扭曲。含霁，你呢，分的清吗？你的母亲呢，为何对你不闻不问。”

　　含霁肩膀一颤，眼神虽仍直直落在屋内一角，却不再空泛，而是极力克制着翻涌的震惊与哽咽。

　　孟瑶台如约，将含霁送了回去，一路无话。很多事急不得，下一步只能看她自己了，只希望努力没有白费。

　　……

　　“小少夫人，二公子这边有请。”

　　是常跟在尹知熠身边小厮，孟瑶台没疑有他，缓缓跟上。可越走，越奇怪，尹府还有这样偏僻地方，炎炎夏日，让人感到阵阵凉风。

　　孟瑶台迟疑落步，咳嗽两声：“你等我穿个衣服再来。”

　　小厮一脸紧张：“二公子喝多了酒，吐血了，不敢和人说，躲了个僻静处躲着。”

　　是这个混小子的作风，死要面子。孟瑶台眉心蹙拢：“那快走吧，可叫太医？”

　　“叫了，叫了。”到一四面三丈高墙包裹的坞院，小厮停了下来，尹知熠怎么躲这里。

　　孟瑶台刚步入，一股疾风猛的将人推入，大门顷刻间死死关住。四面高墙，密布的射手乍然出现，箭镞映着天光泛起寒气，让人胆战心惊。

　　而前方城头最高处站立的，竟是一身玄色铠甲，居高临下的尹知瀚。微风掀动长发，他手指轻叩着青砖。眉峰微凝。

　　看来喝酒吐血是假，瓮中捉鳖是真。孟瑶台手指攥入掌心，假装不知：“大哥，这是何意？”

　　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尹知瀚。他指尖玩弄着一根银丝，满是试探：“将你会的用出来，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孟瑶台心中一惊，竟落了一根银丝…，咬紧的下唇一抹血色，却道：“大哥何意，我听不懂。”

　　“是吗？”一声轻叹，如恋人一般。但是他的眼底满是笃定，举起五指，骤然攥拢，四方长弓顷刻拉满，对准了孟瑶台。

　　剑拔弩张，命悬一线，他是来真的。

　　孟瑶台掉头跑向每扇门，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力竭，整个人绊倒，狠狠摔在粗粝的地面。片刻后，又踉跄起身，用尽全力拍下每扇大门，掌心的血珠顺着指缝下淌。

　　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四面弩手心中都有了丝不忍，可纵然如此，没有一扇能够打开的门。

　　“不要徒劳无功，露出你的本来面目，就放你走。”尹知瀚目光沉沉锁着她狼狈的身影，眉峰不自觉蹙起，叩砖的指尖迟疑半分。

　　阳光下，神采奕奕，孟瑶台仍道：“我听不懂。”

　　尹知熠被捆绑了，呆在尹知瀚脚边。堵住了嘴无法说话，可在听到孟瑶台颤抖无助的声音，想到她孤立无援的处境，心如刀绞，五脏六腑揪在一起。青筋暴起，逼出本命内力，才终于挣开了绳索，就要跳下救人。

　　尹知瀚没想到，浸了软筋散的麻绳，他也能挣脱开。旁人又拦不住，只能亲自上手。

　　尹知熠早就被激怒到了极点，眼眶血红，杀神一般。然而毕竟习武招式承自兄长，太冒进，反而被熟悉的人抓住了破绽。

　　尹知瀚将他按趴在城墙上，大声呵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你不是也对她，许多怀疑吗？今日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她的本来面目。”

　　“够了！”尹知熠暴怒大喝，声音中是难以抑制的心疼与嘶吼，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她陷入这般绝地。

　　而尹知瀚却举起左手一挥，漫天的箭如骤雨般向孟瑶台射去。

　　费劲千辛万苦走到今天，又好不容易让含霁有了些动容，一切努力就快收获的，不该这样。可若是不用千机术，现在就要死路一条。

　　箭雨带着疾风先到，呼啸在脸庞，凛凛威亚已先声夺人。风声鹤唳，虎啸一般。

　　孟瑶台紧闭上眼，整个人缩成一团，挡住紧要部位。她的选择是现在“死”，因为纵然尹知瀚讨厌她，就不信能不顾礼仪亲情杀死弟妻。

　　看到孟瑶台毫无自保能力的举动，两兄弟一起震惊，原来潜意识里都认为她有办法。

　　她埋入双臂前的眼神，让尹知瀚心口如被箭穿过，一阵剧痛，巨大的不舍袭上心头。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难道真的错了…。

　　尹知瀚迟疑的片刻，尹知熠挣脱开，抢过一把红缨枪，急驰而下，箭雨中闪电一般奔向孟瑶台。

　　幸好来得及，尹知熠挥动红缨枪挡住飞来的箭，将孟瑶台护在了身后，在她身边的五尺范围没有一根箭落下。

　　孟瑶台劫后余生，就知道是纸老虎。抬头时，两滴清泪却不受控制住的下流。原来人在极度恐惧时，情感是这样不受控制。

　　尹知熠看了她的模样，喉间哽咽，指尖都在颤抖，声音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一般：“没事了。”尹知熠的双手满是挣脱绳索、飞奔而来的伤，鲜血淋淋。裙摆上擦了擦，才扶她，痛心难言。

　　孟瑶台侧身向边缘挪了挪，无言的拒绝。再深思熟虑，也终究不是毫无情绪的木头人。

　　尹知熠低下头，一颗滚烫的泪坠落在地，羞愧至极。片刻后，还是忽视她的拒绝，将人抱在怀里，起身向外。

　　孟瑶台很快想清楚，如何权衡利弊，如何表现能让尹知熠更心疼，如何添把火让两兄弟尽快决裂…，她没有意气用事的权力。

　　孟瑶台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缩在怀里小声哽咽。尹知熠更是心疼得喘不上气，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牢，悔恨自己没将她保护好。

　　不知何时，尹知瀚也站在坞下，手臂里有鲜血流下，方才终究是心慌战胜理智，他纵身跳下，徒手接了射向孟瑶台致命的箭。见孟瑶台未中一箭，长长松了口气，是自己未觉察到的轻松。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懊悔、不甘，难道真的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