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46、宅斗篇，克亲（三） 一身傲骨，

　　回到尹府，尹知熠带孟瑶台来到尹母跟前。尹母已昏迷转醒，面色好了许多。

　　尹知熠哐一声跪在地上：“母亲，若一句话就能拆散一个家，那这话才是妖言！真正克家的，是猜忌、是家人离散。

　　瑶台在笼翠庵被人苛待，诬陷扎小人，接二连三的事指向她，可知全是构陷，儿子身为人夫决不能放任。

　　若母亲不能释怀，那我便带她自立门户。”

　　尹母已能下地走动，她立马向前将尹知熠、孟瑶台扶起来，双目间也带着些愧疚：“云起，你说的很对！若不是当时昏迷，我也不会同意将瑶台送去笼翠庵。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一时不济也是有的，怎能怪到儿媳身上。子不语怪力乱神，母亲不会相信那些话的！”

　　孟瑶台眼神澄亮：“母亲哪里的话，您定福寿延年。”

　　隔日，尹知熠去查事情起末，结果风水先生跑了，推荐风水先生的小厮投井死了。

　　而关于扎小人，寺庙忽然有个管福禄簿子叫了善的，说因嫉妒孟瑶台美貌才陷害。问八字哪来的，说福禄簿子上看的；再问字迹、蜀锦，自称羞愤直接跳了老君山，不辨人事了。

　　一切变得查无可查，比张喜华那件事更麻烦。

　　尹知熠颓废的捶在桌面，砰的一声，震得茶碗差点落地。

　　孟瑶台摩挲了下手中半块布料：“未必。”

　　“什么未必？”尹知熠眉头紧皱、不解。

　　“我是说未必这遭，真的一点用处没有。去笼翠庵一趟，才发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之地。想来人人以为佛门清净，对她们少有约束，她们便疯魔了。”孟瑶台写了一份名单，推了过去：“六根不净、利欲熏心的人回归凡尘的好，以免扰了佛门清修。还要人人引以为戒，净字为上。”

　　大事慢慢来，小人就先料理几个吧。人生在世，哪有这么多仁善的大道理，至少心里略略爽快一些。

　　再隔日，尹知熠起大早，忙前忙后准备着一大桌团圆饭。又挨个通知，扶着母亲、拽着兄长、请了长嫂、拉着孟瑶台、抱着小侄，亲自将全部人安置到餐桌。

　　餐桌上，尹知熠一会说笑话、一会为大家斟酒布菜…，然而，到底没做过这些，说的笑话不好笑，斟酒撒了一桌。但少年的莽撞与热情，已足以打破心结与沉闷。

　　尹母先开口：“怀瑾，你这些年也是越发混沌了，见我骤然病倒，一时心急可以理解，但即便这样，也不该贸然让弟媳去笼翠庵，伤了兄弟情、家人分。快向云起和瑶台道歉，今后绝不再犯。”

　　陆雪时性格高傲，又是儿媳，是以，尹母怕她面子上挂不住，只点了尹知瀚（字怀瑾）。

　　尹知瀚实际上，也未完全相信风水先生的话。只是见孟瑶台来到尹家三月不到，便又是张喜华当众闹事、又是尹母患病晕倒，让百年来名望享誉在外的尹府，成为了长安城百姓茶前饭后的谈资，很是不妥。况且本就对孟瑶台有些意见，不是个安分的人。这才觉得，让她去笼翠庵清修段时间，磨练心性，缓和缓和长安舆论，会是不错的选择。

　　但母亲说得也对，若还是凡事按自以为的好替云起决定，就忽略了他已长大成人，有独立的意志。是时候放手，让他做个顶天立地的尹家常胜将军。

　　尹知瀚想通后，站起身作揖道：“为兄一时糊涂，还望云起、弟妹谅解。”

　　孟瑶台起身还礼。

　　尹知熠拉住孟瑶台手中，带她落座回来，咧起嘴露出一侧深深酒窝，坦荡道：“咱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就是最好的风水。今后若是再有人妖言惑众，我手里的剑决第一个不答应！”

　　……

　　几月平静，为免长安百姓非议尹府，孟瑶台闭门不出。也随着尹母身体日渐硬朗，克亲传闻终于消散。

　　七月十三，长安节度使刘庚嫡子娶亲，因与尹家交好特地相邀，孟瑶台第一次出门。

　　刘庚原为苏州人，在园林建造上颇有见解，假山活水、游廊亭台、百花翠木个个秀致又相互辉映。众亲眷三五成堆，园中观赏，无不称赞。

　　孟瑶台寻了一处少人的抄手游廊小憩，因临着湖，忽一展翅蜻蜓落在指尖，少见的通身鲜红。

　　正看的起兴，一贯全副蒙起来的含霁经过，看到孟瑶台时，脚步也顿了顿。

　　一个府里，孟瑶台找了她几个月，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怎么抓不住。别府他园，倒是终于寻到了空隙。

　　含霁刚要回身时，孟瑶台的声音响起：“含霁，那日笼翠庵门上扯了块你的布条，你说我要不要拿出来？”

　　含霁顷刻间又转了回来，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神中，是极度的惊恐。

　　孟瑶台眉头微皱，叹口气：“要不要拿回布条，全在你。”

　　含霁立刻跑了回来，要抢夺。孟瑶台要制止住，不知按了哪里，她啊了一声，浑身颤抖。

　　“你又挨打了吗？”

　　含霁后退半步，缓了会，低着头不说话，不言而喻。孟瑶台打听过，廖风院中常有惨叫的声音，陆雪时说是因为含霁有失心疯，犯病就会惊呼。

　　孟瑶台将布条放入她手中，眼睫微颤，闪着痛惜：“你别怕，我会救你脱离苦海，不让她再打你…。”

　　含霁忽然变得更加惊慌，嘴里嗯嗯啊啊，先是两只手疯狂左右摇摆，见孟瑶台满脸困惑，又指向自己，双手捶大脸、胸膛。

　　孟瑶台欲拦不及，心头一寒，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不得已先后退三步离开含霁：“含霁，你的意思是全是你的错，对吗？”

　　含霁听了，终于停止打自己，变为猛烈点头。

　　“好，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去找她，你放心。但是含霁，哪怕有错，就可以这样虐待你吗？你该看看，正常的主仆是什么样的关系。而我，永远会为你留一条出路，说到做到。”

　　在孟瑶台柔声的安慰下，含霁终于略微平静了些，低头沉思了许久。

　　在孟瑶台要再向前一步时，又忽然猛地抬头，转身快速跑远。最后的一眼，如甘愿笼中的困兽，是坚定的死寂。

　　孟瑶台扶着廊柱坐了下来，思索这些行为背后的原因，更是不寒而栗。起初，以为含霁只是因为无处求援，不得不屈从。

　　原来，此间隐情，远比她想的更彻骨。作为一个仆从，没有良民身份，律法都不保护的弱势群体，她大约是将被虐待的原因归结为自己的错，才能减少经年累月、逃脱不掉的恐惧与痛苦。所以刚才孟瑶台说要救她，她认为自己又要在主人面前犯错，所以如此惊慌，甚至主动打自己。

　　含霁心底的残破，远胜皮肉之伤。她早已失了自我，以畸形的忠诚困在牢笼里，旁人纵有援手，也难触其心，唯一的办法只有自救。

　　节度使府的湖栽满各色莲花，火红飞舞的秦淮渔火、挺立洁白的雪域雄狮、妖娆优雅的杏色春衫、怒放热烈的墨红薪火…，一个院子集齐十多个品种，一步一景。夏风里，摇曳生姿，随涟漪漫开，清香悠远。

　　孟瑶台绕着湖走了许久，才平复下心情，正要落座入宴。却见湖中心水亭的亭柱裂开大缝，就要倾塌，而尹尽欢正在下面玩竹蜻蜓。小侄是与他一样大时，没了的。他们也是一样的脸颊柔软、双目懵懂澄澈…。

　　终是不忍，岸这边的孟瑶台袖中飞出一极小飞镖，将她瞬间带了过去。孟瑶台将尹尽欢抱在身下，手中银丝用力一甩，掉落的梁椽偏出三寸，幸好只打到了肩上一角。

　　众人急忙赶来营救，幸好今日穿了深色衣服，看不出来，孟瑶台摆手：“我无事。”

　　尹尽欢被乳母抱入怀中，止住了哭泣，双眼带着泪光：“多谢婶婶，方才要不是你从湖那边飞过来救我，尽欢就要被砸在底下了。”

　　孟瑶台心口一紧，指尖就要嵌入掌心，正巧旁边有个小舟：“尽欢，我方才就在这个小舟中，哪里能会飞呢。不信你看，这是小舟那杏色春衫的花瓣。”

　　孟瑶台一摊开，手心果然一瓣黄色花瓣。

　　尹尽欢挠了挠脑袋，还是疑惑：“是吗？”

　　孟瑶台点头，眼睫遮下眸底沉痛，正色道：“是啊，嫂嫂刚才就在你身边采花。你是被吓着，回去好好休息下吧。”

　　众人附和，都顾着看景、道喜，确实谁也没关注这边情况。刘庚也急匆匆去向尹知瀚道歉，一番应酬。

　　孟瑶台心口窒闷，周身被沉哀裹住，连呼吸都觉着滞涩。不得已偷偷出了刘府，爬到能瞭望到以前苏府的半山腰，企图汲取一丝温暖。就这么呆着，不发一言。夕阳西落，也没动一下。

　　十四终于看不过，跳了出来。问她不答，一碰身体，才感觉冰凉一片。狠狠看她一眼，不顾反抗，将她抱入半山腰农屋内。

　　收回手才看到手指上濡红，手指刚摸到她领口时，面色一晒，药瓶摔到桌上，冷声道：“自己涂。”

　　孟瑶台仍没理会，呆坐着像一个人形木偶。

　　十四气不过，匕首要割开她的伤处，涂药上去。

　　孟瑶台才回神，却第一次对十四说了伤人的话：“你不是个没思想的死士吗？多管闲事。”

　　十四心口猛地一涩，眸色深沉，原来在她心里，死士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低头冷笑了声，抬头却是继续刚才的事，一副不上完药，誓不罢休的架势。

　　孟瑶台拼命挣扎间，却是哇的一声，靠在十四肩上，哭了出来：“

　　我不该救他，对不对。

　　明明是仇人的孩子，我为什么还会救他。

　　我对不起爹爹、娘亲、哥哥…，对不起苏家所有人。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又活过来，从没人问过我想不想活啊。

　　我真的好累，我好累。

　　……。”

　　从未退缩、像个傲骨战士一样的女孩，原来内心是这样荒芜沉寂，自我的攻击从没一刻停止。十四眉峰紧锁，翻滚的眸底满是疼惜，却只能紧紧抱住怀中颤抖抽搐的身躯，除了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做不了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