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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宅斗篇,克亲(一) 出身下九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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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因尹知熠接了圣意军营操练,尹知瀚来接孟瑶台归家。
苍山雾隐,广阔无边。尹知瀚背身站在阶下,高大的背影里弥漫着沉肃。听到孟瑶台脚步声临近,尹知瀚才回头,简短一句:“请上车。”
孟瑶台微微松口气,提裾上马梯,正要迈上最后一阶时。
尹知瀚骤然发问:“昨日午后,长安城中似乎见了叮当。”
孟瑶台一个趔趄,幸好嬷嬷扶住。心口咚咚,站定后才回头:“叮当是西域宝马繁育,长安城的西域宝马统共几百匹,近亲繁育,相像也是有的。”
晨雾霭霭中,尹知瀚并未看她,而是上上下下摸着车前叮当的鬃毛,一脸沉寂。
在孟瑶台齿下的红唇刺痛转为无知无觉,几要麻木时。
尹知瀚低叹口气,道:“走吧。”
离去的背影,双肩颓塌,似乎满是落寞。孟瑶台摇摇头,驱散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哪怕不是刽子手,也是导火索,罪有应得。
回到尹府路上,孟瑶台揭车帘向外看,正看到了陆雪时,带着侍女去了一道窄巷。
“嬷嬷,常在大嫂身旁的那位侍女,以前也是这般,戴着面罩从不真容示人吗?”
王嬷嬷想了想:“那是含霁,刚随少夫人嫁过来时,老奴记得是不戴的。后来先是遮左脸,再是蒙住下半个脸,现在只露个眼睛了。脾气也冷僻得很,别人同她说话,只嗯、啊的,特别是这些年从没与人交谈过,是个怪人。
不过很得少夫人心,少夫人干啥都带着她,算个忠心的奴才吧。
大家都躲着她,小少夫人也躲得远远的好。”
孟瑶台面上含笑点头,手里却来回摩挲着裙摆流苏。竟然是含霁,九年前最风流灵巧、爱说爱笑的丫头,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
孟瑶台刚到家,便传来了尹母突发头痛病倒的消息,太医院来了三五个太医看诊,汤药喝了三大碗,也不见好,喝一碗恨不能吐一碗半出来。
孟瑶台作为儿媳,急忙前去侍疾。此时尹母正在呕吐,面色不正常的潮红,吐的天昏地暗。
陆雪时已在屋内,对着战战兢兢站立的太医,呵斥:“太医院都是些酒囊饭袋吗?再看不好,别怪我去拆了太医院屋顶。”
孟瑶台接过帕子,为尹母擦嘴:“可请了太医院正,蒋南初。”
一小厮道:“正是不巧,太子妃先发了头风,蒋大人被请去那里。”
孟瑶台手指一颤,心头不妙。
小厮眼神来回鬼转:“在座的几位太医也是出了名的能耐,都看不好,会不会是旁的事。虽说病急乱投医,这也是为了老夫人好。长安城来了位出了名的赵先生,精通风水,人人称赞很会看事,不如就让他来看看。”
陆雪时帕子擦了擦眼泪:“那还等什么,立即去请。”
不到半柱香,这位赵先生便披着八卦图、手拿拂尘柄,迈着架势十足的四方步出现在尹府。
闭眼念经,拂尘乱掸,绕着尹母庭院转了圈,才忽然睁开精光凸眼:“贫道算出来了,是有位属兔的家眷冲撞了老夫人,以至于天灵不稳、神魂离体,实乃大劫啊。”两个大劫念的震天响,故作高深,引得人心惶惶。
陆雪时紧紧揪着手帕向前:“这可如何是好,婆母…不能出事啊。”
他咳了两声,手掌空中摆了摆,道:“只要将这位属兔的亲眷送出去,远离尹母,便可转危为安。”
陆雪时唤来管家,眼眸微睐:“这府里婆母的家眷,夫君、云起,我…,不曾有属兔的呀。”
王嬷嬷见状,向后扯了扯孟瑶台袖角,偷偷道:“我去告诉小将军。”
孟瑶台轻摇头:“来了也是为难,难道让他落个不孝?算了吧。”一出大戏已经摆好,就让他向下演一演再说。
管家肩膀缩在一起,支吾好几下,才不得已指了过来:“小少夫人属…兔。”
尹知瀚始终坐在尹母面前,紧皱眉头,满脸心疼,终于沉声开口:“有无别的办法,堂堂尹府少夫人,长年居于府外,岂不是个笑话!”
“额,这…。”那吴老道后退半步,没人告诉他这该怎么办啊,只说速战速决。
忽福至心灵,吴老道掐了掐胡须:“唐武皇,原为太宗后妃,后前往感业寺洗尽前尘戾气、重塑新生,成为儿子高宗皇后。这位夫人若诚信也可效仿之,就…前往大慈恩寺中修行便可,待老道面观已再造为人,便可归家,便可归家。”
一众人齐齐望向孟瑶台,有不置可否的、有看好戏的、还有不知所措心疼、事不关己的…,是千人千面的众生相。
尹母又翻身吐了起来,甚至带了血丝。
尹知瀚心疼不已,看向孟瑶台的眼中,似乎带了一丝歉意:“就劳你再待几天,母亲好后便接你回来。”
“好啊,正巧包袱没拿下来,都不用收拾了。”孟瑶台没觉得任何委屈,只是苦了尹母这么大年纪,遭受这种罪。
陆雪时上前,抓起孟瑶台的手拍了拍:“你放心,婆母这边好了,我便去看你,定让他们好生照顾你。”
孟瑶台抽回自己的手,同她一起皮笑肉不笑:“多谢嫂嫂。”
晨时踏入尹府门,午时又踏出,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时辰。孟瑶台深吸一口长安的烟火气,稳稳心神,随遇而安,见招拆招,急不得。
笼翠庵,位于老君山西峰顶,是长安尼姑们的修行地。层峦叠嶂,高耸入云,好在距离上离长安不远。
孟瑶台刚到庵门口,一群尼姑早早等在庵门。见孟瑶台过来,一圆脸尼姑上前迎接:“这位就是尹小将军的夫人吧,我是本庵主持,你可叫我静圆师太。”
“师太。”孟瑶台正要行礼,被她扶起:“来了佛门净地,尘世的俗礼、过去一切便都如空,就赐了空二字作为你的法名吧。”
“了空多谢师太。”孟瑶台学着她们单手侧举胸前,轻轻颔首。
静圆师太很快为孟瑶台安排了住处:“其余人都是五人一间,你毕竟带发修行,半边凡尘、半边佛门,便住这院吧,清净,两人一间。”
“是。”孟瑶台应过,这间小院虽小,却见打扫的干净。
王嬷嬷正要带侍女进去铺床摆设,却被静圆师太拂尘挡住前路:“了空来笼翠庵是为了修行,合该亲力亲为才是,不好只做个面子功夫,让人生疑,更让功德无法圆满。几位服侍的施主,还是回去的好。”
王嬷嬷眼见笼翠庵礼待,刚放心的三分。忽听这句话,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扣着包袱角,期盼的望着静圆师太道:“求师太让我陪小少夫人三日,见她安稳,我自行离去。”
“这…。”静圆师太为难。
孟瑶台从王嬷嬷手中取过包袱,垂眸回笑:“嬷嬷,放心,我定能照顾好自己。”
静圆师太指了指单独的小院,也道:“王施主放心,见我笼翠庵如今待客之道,定然也会帮助了空早日完成修行。”
王嬷嬷这才不得已带着众侍女,一步三回头的离去。这个小少夫人性子宽厚温婉,与桀骜不羁的尹知熠,正是最互补的一对,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
眼见王嬷嬷一行人走远不见,静圆师太指派一尖脸吊梢眼尼姑:“这是了妄师姐,与你同住,今后便由她带你修行。”
孟瑶台行佛礼:“了妄师姐。”
她上下打量孟瑶台,哼了一声:“跟我来吧。”
到了一硕大水缸前,了妄嘴巴努了努:“看到了吗,去对面那个山头瀑布哪里打水,你就先将这个水缸打满吧。”
孟瑶台每次靠近佛祖像便头昏脑胀,这次虽不如大慈恩寺昏迷那次剧烈,也是浑身的不适,不得已开口:“了妄师姐,不知需何时完成。我今日不太舒服,能否休息下,明日再做。”
了妄直接叉起腰,两腿一蹬,白眼道:“我说尹小少夫人,你怎么上来就偷奸耍滑、没诚意呢。
我们笼翠庵承应了尹府当家人尹知瀚将军的拜贴,要帮你修行,哪有刚来什么也没干就要休息的呢。这不是置尹老夫人生死于不顾、打尹家的脸,是什么?我劝你摆正些态度罢。
咱们已经连法号都有了,就不是那养尊处优的少夫人了。出身下九流又克婆母,这是亘古少有的贤良家才这样待你。差些的人,早将你休掉,丢出去,生不生、死不死不管。
尹家既如此对你,你还敢懈怠,若是有心人将你所作所为,吵嚷到长安城,你又怎样呢!”
句句尖酸,字字诛心!将人说的一文不值了,还让人没办法反驳一句。好在孟瑶台重生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不然真要被她说的抑郁揪心、惶惶不能终日了。
而现在孟瑶台甚至想为她的伶牙俐齿鼓掌,奈何被指责的是自己。
悻悻挑起水桶离开,来来回回了八回,才将水桶填了八分满。自然了,十四走了大部分路,孟瑶台主要在找野枣树打枣。怪不得人说老君山野枣好,果然颗颗饱满,水润沁甜。孟瑶台拽了鼓囊囊一兜,与十四一起吃的齿颊留香、心满意足。
挑水略微过了些晚膳时分,庵门外,连拴着的大黄狗都吃些泛着热气的剩饭,而她们一点没给孟瑶台留。孟瑶台去厨房,只是准备熬个热米汤,却发现所有的柜子上锁,而灶台面一无所有。
夜晚,了妄又剧烈的左右倒腾、长吁短叹。因孟瑶台在外侧,了妄一会跳过去喝茶、一会踩孟瑶台身上过去如厕。孟瑶台细数了下,正好也是八回,不到半个时辰一回。
月光里,孟瑶台眼底闪过冷光。吃不好、睡不好、又干最重的活,再加一个唇枪舌剑的时时身边刻薄。身体上、精神上双重打击,小小一个笼翠庵,磋磨人的功夫倒是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