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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宅斗篇,再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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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眉尾。”孟瑶台咬咬下唇,扯了扯坐在对面尹知熠的长袖,不放心:“轻轻下压,略微低于眉头一点点就可以。”
尹知熠虽屏着呼吸,直直盯着眉梢,眼珠都不转一下,奈何魁梧的身形与手中银针般的眉笔形成鲜明对比,有种十足违和的滑稽感。
“好了。”尹知熠十分满意的将手中眉笔放入状奁。
孟瑶台满怀期待照向铜镜,心中霎时凉了三分,抿唇:“你觉得可以?”
尹知熠点头:“嗯。”歪在镜台,单手支脸,得意的来回端详。
孟瑶台摆手:“你觉得一个女儿家,有两条像张飞一样粗壮的眉毛,好看吗?”
尹知熠被逗笑,要替她擦了重新来过,孟瑶台轻推开他的手,嗔道:“收手吧,尹大将军。”
今日休沐。
尹知熠侧身歪在塌上,看着书案前孟瑶台画着什么:“我们去踏青,如何?”
孟瑶台又无奈揉了一团纸,蜡烛燃尽。抬眸思量片刻,眼眸转而清亮:“好主意。”
策马至城郊外,融融春日煦,暗暗百花芳。漫天柔和日正暖,春水迢荡新绿上,正是四月芳菲天。
前方一群少男少女,青衫、布衣、五行八作均有。依着河边,正在进行一场曲水流觞宴。
两人对望一笑,欣然加入其中,分坐溪流前后两位。
组织者宣读规矩:“将酒杯浮于水面,杯停之人需饮酒赋诗。”
孟瑶台听后,讪讪然兴趣没了三分。枉费一场别有意趣、芸芸众生同乐的好机会。然毕竟刚至此,稍等再说。
溪水流动,带着酒杯向下,先是撞到岸边青石,停在一短褐农劳男子前。
满座惊哗。
然而男子却满脸了红透,起身支吾道:“我…不会赋诗。”
尹知熠提异:“一味赋诗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不拒什么,哪个技艺有特长,展现那个,才好叫大家更尽兴。”
孟瑶台眼眸闪亮,称赞:“妙哉。”
一众附议。
短褐男子听后大喜,急忙走到嫩柳旁拽下几根。手指灵活穿梭,顷刻间,一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出现在眼前,引燃满座。
然后是唱农忙曲、作春宴画、弹弓打鸟、柳叶吹哨、簪花小楷、…,是真正的雅俗共赏、众人欢畅。
日近西山,这场让满座大饱眼福的春日宴也到了尾声,最后一次,酒杯停到了尹知熠前。
尹知熠利落起身,抽出腰间软剑:“我给大家耍一套剑招。”
一青衫男子道:“有剑招,没曲调,终究缺了一分精彩。”
“谁说没有,劳烦琵琶借我一用。”孟瑶台行至尹知熠身旁。
尹知熠嘴角大大咧起,露出白牙:“你竟还会琵琶,那就再好不过。”
孟瑶台点头,寻他身边一青石坐下,也是难得今日兴趣如此之盛。
孟瑶台素手拨弦,跟着尹知熠的招式。起初长剑如流云绕身,英气蓬勃。琵琶声如清泉漱石、黄莺婉转,沁人心神。
忽得,剑势转如惊雷破空,劲腰青筋隐现间,满是雷霆万钧的力道。琵琶声转而如骤雨急下,雷霆处又似金戈铿锵共鸣。长虹尽现,织就一张无形的罗网,听得人脊背发紧。
一曲毕,满座寂然,随即爆发轰然喝彩。琵琶裂帛,剑影流光,是难得的是技艺高超又情意相合,可堪绝代。
“少侠剑招,堪称出神入化。”
“夫人琵琶,可谓绝代芳华。”
尹知熠听了众人赞扬,嘴角勾起,露出一侧酒窝:“没想到夫人琵琶如此精进,我要更努力些,才好与你相配。”
孟瑶台抬眸,在夕阳中柔光中,与他轻轻一碰:“你本身就有炽热光彩,这足矣。”随即又将编制的柳圈给他戴上,:“辟邪消灾,平安顺遂。”
“你编的。”尹知熠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忍不住摸了好几下柳环,满是少年的纯粹鲜活。
孟瑶台被感染,眉毛一挑,同他轻笑:“嗯。”
曲终人散,尽兴而归,满座皆然。
两人骑马回家,见尹知熠许久不曾上马。孟瑶台走来查看,原来是他的腰带被软剑戳松了。
见他左左右右调整,许久没有弄好,孟瑶台两手环过他的腰。
身前人明显一僵,胸膛重重起伏,喷洒在发间的气息炙热且骇人。
“好…腰带调好了。”孟瑶台出声不觉带怯,正要退回半步,被他握住双手,轻拉回来。
尹知熠双手极轻柔的搂上了她的肩膀,向自己怀中推了推。心跳如擂,生怕她显露出半分拒绝,行军打仗生死一线时,都不曾这么紧张。
幸好,没有拒绝,尹知熠收拢双臂,满脸红晕笑意,喝醉一般。
孟瑶台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闻着如太阳炙烤过的淡淡皂荚的味道,舒服极了,没有任何抗拒的理由与想法。
……
又是一年四月十七,孟瑶台求拜为由,离开尹府一日。
尹知熠本要陪同,被她婉拒:“一人亲力亲为才好。”
坐上马车行至老君山后,蒙面换身劲装,骑快马潜入曾经的苏府。
欢声笑语、满院师兄弟的苏府,如今除了几只乌鸦哽咽,数不清的蜘蛛结网,再不见丝毫生气。就是九年前的今天,举族被灭,天昏地暗满目疮悲。
孟瑶台颓坐在幼时最喜欢的台阶前,可母亲再也不会唤她吃饭;花坛里杂草疯长,也再不能是父亲精心料理的迎春花了。
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还活着。若是苏府从来没有苏乐伊这个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这条命,除了向三个人报仇,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谁在那?”一声急切高呼,是尹知瀚。他望过来瞬间,似有片刻失神。
尹知瀚动用权利盘下苏府、每年这个时候都来祭拜、包括长安种满槐树、燃犀角,都是期盼再见苏乐伊,哪怕鬼魂。九年来,从未如愿。今日前来,这个身形、这双眼睛,让尹知瀚瞬间红了眼眶,匆匆而来。
孟瑶台庆幸带了面罩,没叫他看出是谁。可尹知瀚武功高强,自己不是对手,一样就要知道。
仓惶间,同样蒙着面的十四如天神降临,回头短呵:“快走。”
话毕,十四与尹知瀚扭打起来。孟瑶台寻个空隙,翻身疾驰而去。奈何尹知瀚毕竟是十六岁便成了长安武状元的人,十四不是对手。对方又不知缘由的不管不顾,招式又狠又猛。三十招不到,十四便败下阵来。
尹知瀚寻着孟瑶台的方向狂追,攀墙走峭,比她在蜿蜒拐弯的路上快的多。片刻间,便追了过来。
被尹知瀚抓到了,怎么说,说自己是苏府远亲,还是闲来无事乱逛…。孟瑶台心中盘算了一万种说毕,千般筹谋、卧薪尝胆决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到底老天长眼,街巷一拐角后,李景珩伸臂,将孟瑶台一把揽入屋内。
一早准备好、穿着与孟瑶台一般无二的人从檐上跳下马,策马向前,引尹知瀚走远。
孟瑶台喝杯茶压惊:“多谢。”
李景珩温柔一笑:“你我之间不必。”
茶杯在掌心攥了攥,孟瑶台还是将疑问出了口:“那人怎会,与我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
李景珩从她掌心取过茶杯,为她续了一杯,递过去:“你的安全,我自然比谁都上心。”
那就是说,孟瑶台一举一动都在李景珩的监视下了。两人相处八年,这是第一次,让孟瑶台后背泛起一层薄寒。
见她不接,李景珩眼神流露一丝晦暗:“怎么了?”
也好,如今手眼通天,说明李景珩再不是刚回长安时,那般无权无势。这么短的时间做到这样,他做的比任意一个皇子都要好,孟瑶台没看错眼。创造的向最后一个仇人寻仇的时机中,足以运筹帷幄的李景珩是不可或缺的前置条件,这样很好。
孟瑶台接过,嘴角用力扯起一抹笑:“大约是被追的有些懵吧。”
李景珩恢复满面和煦:“我会保护你。”说完背身向前,身后伸出的手却没有拉到想拉的人。
孟瑶台急忙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小跑一步跟上。他们是盟友,绝不能破裂的关系。
像每年的四月十七一样,李景珩将她安置在床上,递上一碗浓浓姜汤。
大约是确实被追的心烦意乱,往日因极讨厌姜味总推拒三分,今日也一饮而尽。
李景珩始终和煦的望着她,照旧向她手心放了一颗剥好的奶粟糖,轻声哄道:“将糖吃了,就不苦了。”是说药,也是安慰她的过往。
孟瑶台取过放入口中,真诚道谢:“戎狄的糖,难得长安还能吃到,殿下费心了。”
李景珩眉眼彻底舒展,嘴角上扬的弧度温柔又克制,轻轻摇头,扶她躺入被中。然后掌心放在被外,缓慢而又轻柔,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哄她入睡。
九年来,四月十七这个最难熬、最无措、最恐惧的日夜里,李景珩一直是这般带她走出来。朦胧无意识前听到最后的声音,也一直是他那句:“伊儿,睡吧,我守着你。”
若是没有他,孟瑶台都没有胆量面对这每一刻极致的压迫窒息。
“谢谢你。”重如千钧的眼皮完全覆拢,困意彻底席卷前。蠕动的唇间,似是溢出一声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