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红妆谋阙》会宁

41、宅斗篇，再娶（一） 嫌我家道中

　　赤霄院内欢声笑语，从大门的缝隙中窥见，一扎红绳秋千上是艳胜春光的孟瑶台。

　　尹知熠在她身旁，邀功请赏，满脸得意：“我扎的秋千如何？”

　　陆雪时恨恨走过，又见廖风院被送回来的两婢女跪在廊下颤颤巍巍。如淬了毒的眼神止不住地流露，银牙咬碎了几颗。

　　原本府里、府外的人都对孟瑶台极鄙夷，如今却全都变了副模样。

　　对下，王嬷嬷带头对孟瑶台马首是瞻，赤霄院上上下下谨慎恭谨，像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要知道起初陆雪时或钱或利，可是收买赤霄院不少人的。也让人向王嬷嬷吹风，说了孟瑶台不少坏话。照王嬷嬷往常刚正的性格，该极厌恶孟瑶台的。可一众仆从竟全都倒向了孟瑶台，甚至赤霄院的人再听到有人说孟瑶台坏话，恨不得将那人撵出府。

　　待上，尹母也张口闭口亲和道：“瑶台，你觉得呢？”

　　陆雪时嫁来八年，与尹母说的话都没她们一个月的多。这小蹄子，与苏乐伊一样，深谙勾魂摄魄、不入流的本事。

　　近些时候，陆雪时无数次深夜惊醒，心中涩苦再无法入眠。孟瑶台这么个比自己低贱一万倍的商贾之女，凭何能与尹知熠如此夫妻和乐融融。

　　反观陆雪时自己，天之骄女，生来就该为人上人。可她的夫君尹知瀚，新婚夜不肯圆房、另立院子单过…。八年来，尹知瀚主动与她说话的次数，两只手数的过来。

　　一人守空闺，寂寞开无主，凭什么？陆雪时可是自记事起，就喜欢尹知瀚，这个笑眼温柔、英武非凡的梦中人。

　　尊若菩萨的自己都形单影只，秽如粪土的孟瑶台、苏乐伊有什么资格开心欢乐！孟瑶台、苏乐伊两人还长得相仿，尹知熠又与尹知瀚像。那两人仿若苏乐伊与尹知瀚的翻版，无不让陆雪时沉闷窒息，如黄连在喉。

　　“滚！”破碎的嘶吼驱散众人，陆雪时挥落案上东西，落地声噼里啪啦，一套茶碗摔得稀碎，才让心头涌出一丝诡异快感：“父亲让看住她，我说弄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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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妹，这是要去哪里？”

　　陆雪时略带些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长安闹市上，正挑着车帘，居高临下望着孟瑶台，倒是难得面色轻快。

　　孟瑶台却心头涌上一丝不适，长睫扇动，缓步上前：“夫君在锦盛楼定了套首饰，正要去看。嫂…嫂，这是要去哪？”

　　陆雪时哼了一声，又瞪大眼睛，得意一笑：“没去哪，闲逛罢了。”

　　眼见陆雪时手中车帘正要落下，一青白脸色，脸上带着坑洼伤痕，身着又脏又破、仿佛十几年没洗粗布长衫的男子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孟瑶台。

　　手劲奇大，仿若擒钢拿铁，眼中闪耀的锐光，如同仰望人间的恶魔：“台儿，我是张喜华哥哥啊！”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孟瑶台与王嬷嬷两人一起用力，都拽不开他满是黑皴的手。

　　王嬷嬷眼见男子无礼轻薄，怒火中烧，抡圆胳膊，啪的一声打在那人脸上，才将人甩开，大声呵斥：“你这厮腌臜，敢对尹府少夫人动手动脚，不看自己几颗脑袋。”

　　那男人踉跄倒在地上，坐如簸箕，竖起一指指向晴天，撕心裂肺嚷道：“苍天可鉴，孟伯父与我爹指腹为婚，小女孟瑶台及笄之时便嫁给我。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背旨瞒亲，停夫再嫁，罔顾我寻你多年，天理何在！”

　　男子大声哭丧叫嚷，吸引了一众围观的人。男子见人多，更是如癫狂一般，起身绕着人圈大嚷：“大家伙评评理，这水性杨花、贪图富贵的女人，嫌我家道中落，背旨瞒亲。我就是拚着一身剐，也要向圣上告御状。”

　　孟瑶台起初是有些懵的，但看见陆雪时在人群中轻蔑得意的笑，顷刻间明白三分，这大约是个局。

　　可纵然如此，她是八岁时，内里才由孟瑶台变为苏乐伊，没有八岁前的记忆，孟父也没提过这事。到底真假，她并不知晓。

　　尹知熠见孟瑶台迟迟未到锦盛楼，出门迎她，望见远处人群喧闹聚集，心中一惊几分忐忑。快步走来，果不其然见到眼前愤懑的一幕。

　　他三步并作一步，一脚将那伸着脖子如大饿啄食般聒噪的男子，踹倒在地，让他吐血说不出话。

　　“你是找死！”

　　本就是长安肆无忌惮的霸王，如今周身怒火翻涌，状若阎罗，围观人顷刻间吓得四散开来。

　　张喜华眼见来人如此厉害，怕是小命都要丢了。正要逃跑，抬眼望到街边站立一人，眼神凌厉狠辣，也是绝对没有活路的。畏缩伏地，颤颤巍巍。看来左右都是个死了，要不是一身赌债，穷途末路，那会接下这档事！

　　孟瑶台松开不觉间攥了生疼的手掌，上前握住尹知熠的手，犹豫间轻声唤了声：“云起。”

　　尹知熠周遭舍慑人的气场，倏尔消散，安抚般抚了抚她柔软顺滑的黑发：“没事。”

　　他竟连问也不问，孟瑶台眼眶微红，轻轻颔首。

　　为避免事态再放大，尹知熠命人将张喜华关到尹府后宅，匆匆命了人去查原委。

　　沿着泛冷光的青白石台阶，他一步步缓步而下，神色也是忧虑的。晋朝律法，可能夺官。

　　台阶的尽头是被人搀扶着才站立，满脸担忧的尹母。望着他，正欲开口。

　　尹知熠抢了先：“母亲，这些事让儿子自己处理吧。”

　　尹母转了几遭手中佛珠，才点头：“好。”

　　是夜，尹知熠照常睡在床外侧，鼻梁高挺，眉骨清峻。面由心生，黑夜朦胧中，也可见其倔强与担当。

　　孟瑶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你…不问我？”

　　“问什么？”

　　他果然没有睡。

　　“是不是真的背旨瞒亲？”

　　“那又如何！”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不羁无束：“况且张喜华本就恶意陷害，我定让他还你清白。”

　　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丝狠厉，行军打仗、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那个蠢才会不知尹家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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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孟瑶台约了李景珩老地方见。黄昏时分，炊烟袅袅蒸腾归云后，他踏着月色匆匆而来。

　　见孟瑶台立于窗格下，推开门卷入风，秀发纷飞，她却罔若未闻，只望着江边，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李景珩握了握袖中拳头，上前：“可是因张喜华而心烦？”

　　孟瑶台回神，眼睫扑簌：“还好，只是望着江边打渔的人出神而已。不过说到张喜华，确实有些难处。因为我没有孟瑶台八岁前的记忆，而且尹知熠查到的消息中，孟老爷也就是我爹，与张喜华父亲确是故交，十多年前交往甚密，真许过儿女亲家也未可知。”

　　李景珩目光沉凝，思量许久：“不如快刀斩乱麻。”

　　孟瑶台放下手中一缕发丝，蹙眉摇头：“我猜尹知熠也是这样想的，可行不通。你想长安城谁不知我是尹家夫人，张喜华一届庶民敢冲上来叫嚷。一方面他穷途末路，另一方面十有八九，受背后极有权势之人胁迫挑唆，才有此胆量。”

　　“你是说，陆家？”李景珩摩挲着腰间玉佩，一根穗子被猛然拽断。

　　“陆满因剿匪案，早就对我有杀心；陆雪时生性暴虐爱妒，见我周旋尹家上下如鱼得水，也可能是她。现在还说不准，可别管谁，解决张喜华一人容易，难保他背后人不会紧追不舍、大做文章。

　　所以，无论是为了不落入圈套，还是尹家声誉，这件事得十分妥当的解决才行。”孟瑶台脊梁挺得笔直，如孤寒中凌霜怒放的幽兰，十分的傲气与坚定。

　　李景珩微微颔首，神色铮铮，是笃定的支持：“好，那我派人去查。婚书必亲生父母签下，否则不作数。我便将孟老爷字迹搜刮来比对。”

　　孟瑶台眸色闪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是，我也正有此意。在戎狄我的旧居里，放着许多孟老爷的字迹。我现在不便抛头露面，你帮我联系阿宝，劳他送来，就说我思念父亲，以免他挂心。还有就是，孟老爷那个年纪去了哪里，所有生平事迹都要，越详细越好。”

　　李景珩道了声“好”，却目光久久追寻着她，一言一行不肯遗漏半分，眼神专注而又柔软。

　　孟瑶台目光躲闪开来，虚虚落在他的额头，脚步悄悄后退半分，提醒道：“殿下，该回去了。”

　　李景珩状若未查，嘴角清扬，甚至向她靠拢几分，一同立在窗前：“不急，今日长安有场烟花，这里是绝佳的观赏位置，邀你陪我一同观看。”

　　母亲说过烟花是最绚烂多彩的东西，他幼时便十分喜爱，挑的这个地方，正是为了与孟瑶台一同看长安繁华。

　　亥时，人群齐齐仰起脖颈，小孩子们兴奋得跳着脚。只听几声沉闷的响动后，刹那间，无数细小的光点直刺向无垠的苍穹，无数巨大的、闪耀的绚烂照亮了整个夜空。

　　她眼睫轻扬，原本清冷的杏眼弯成温柔的月牙，眉心舒展无半分褶皱，是难得纯粹的畅快欢乐。

　　李景珩余光始终关注着她，轻晃身体，在靠近到她的肩膀时，轻轻抵上，窗台上的食指轻快扣动。